第618章 檢閱諸軍,重開武舉【加更】
樞密院值房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已繁盛到極致,濃蔭蔽日,蟬鳴如沸。
陸北顧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厚厚一疊文書,是在京諸軍、班、直將校的名冊,每頁都標注了姓名、籍貫、出身、履曆、曆年考績。
這是他在樞密副使任上,籌劃“軍改”的第一步。
-檢閱在京諸軍將校武藝、軍略,擢拔授官。
此事說起來本來是例行公事,因為大宋禁軍素有校閱之製,或三年或五年,視朝廷財用與軍事緩急而定。
而上一次大規模校閱是在嘉祐五年,距今已逾四載,按製早該舉行,隻是去歲南征,此事便耽擱下來。
而如今南征大軍已凱旋,軍中賞賚亦大體支應完畢,故而禁軍諸班直,諸營將校在戰後的升黜調補也到了需要重新厘定的時候。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對軍隊的人事進行調整,確保忠誠。
陸北顧提起筆,在最上麵那份名冊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
“營指揮使以上,八月十五前呈遞自陳狀,詳述近年所習武藝、所讀兵書、所曆戰陣,所獲功績,不得虛飾。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子衡。”
來人竟是樞密使曾公亮。
陸北顧有些驚訝,連忙起身:“樞使怎地親身來此?若是有事,遣人來喚即可。”
曾公亮笑著擺了擺手。
“你昨日遞來的那份條陳老夫看過了,日子倒是挑得好………………..寒露之後,霜降之前,不冷不熱,正合校場演武。”
“不過你說此番校閱不僅要考弓馬武藝,還要考軍略策論?”
“正是。”
陸北顧認真以對:“武臣也不能全然不讀書的。”
“子衡,今年距離老夫編成《武經總要》,已經過去二十年整了。”
曾公亮歎了口氣,說道:“老夫豈不知武臣讀書之要緊?可你要在校閱時加考軍略策論,怕是要得罪不少人........禁軍那些將校,有幾個是讀過《孫子》《吳子》的?更莫說《武經總要》四十卷,他們怕是連目錄都冇翻過。
陸北顧心下了然,曾公亮這是怕自己惹出事來,然後連累他。
“樞使。”
陸北顧解釋道:“此番校閱,本就是要區分優劣。能武不能文者,可為鬥將,不可為大將;能文能武者,可為參謀,不可為統帥;文武兼備者,方是朝廷真正該擢拔的帥才。若不考策論,怎麼分得出來?”
“道理是這般道理,隻是………………”
曾公亮苦笑。
其實說到這裡,曾公亮怎麼可能還不明白陸北顧的態度呢?陸北顧是不在意的,或者說,絕對不可能因為這點阻礙就停止推進軍改。
而曾公亮轉念一想,卻也覺得可能確實多慮了,就前陣子審查與曹家相關將領時那些禁軍將領的表現,哪像是有膽子搞事的?連個敢反抗的都冇有。
所以,說的難聽點,在此時的大宋,你把將領當軟柿子捏,還真冇問題,大概率一捏一個不吱聲。
不過嘛,你要是敢把賊配軍們當軟柿子捏,反而極有可能激出嘩變來,隻是嘩變規模大小的問題………………畢竟這群光腳不怕穿鞋的可不慣著你。
見曾公亮思索,陸北顧很坦誠地表達了他的想法。
“大宋禁軍,將校多起於行伍,或是恩蔭入仕。行伍出身者,少時家貧,無力讀書;恩蔭入住者,多是勳臣之後,自幼錦衣玉食,有幾個肯下苦功讀兵書的?”
“所以此番校閱,考策論不是目的,目的是逼他們去讀些基本的兵書,樞密院要立一個規矩……………今後凡營指揮使以上將校遷補,必考軍略。今年是頭一回,考得不好可以不黜落,但考得好的,優先擢用,如此數年,軍中風氣自
變。”
曾公亮也是一時為難。
其實從個人本心上來講,他是願意推動軍改做出一些政績的,但從樞密使這個位置來講,他又怕出事,所以總想著求穩。
“你既有此決心,那就先試試吧,若是阻力太大,回頭再說。”
陸北顧拱手道:“多謝曾樞使成全。”
曾公亮擺了擺手,又道:“不過,校閱之事既是你提出來的,考評的章程便由你一手擬定,老夫隻有一句話,那就是務必公允。”
陸北顧明白曾公亮的意思。
禁軍之中派係盤根錯節,殿前司、馬軍司、步軍司各有山頭,將校之間又有姻親、鄉誼、舊部等千絲萬縷的瓜葛,若標準不一,或授人以柄,必有人拿此做文章。
所以,哪怕真要提拔親信,打壓異己,那明麵上也得做的過去,讓人挑不出刺,不能公然搞雙重標準。
“這一點,曾樞使大可放心。”
陸北顧從案頭取過另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道:“這是我擬的《校閱考評章程》,分弓馬、軍略兩科,各設三等。”
“弓馬科考步射、騎射、馬上槍棒三項,軍略科考策論一道、地圖辨識一道,戰事推演一道。兩科皆上等者,破格擢用;一科上等、一科中等者,循資遷補;兩科皆下等者,留任觀效。所有考評,皆由朝廷選派考官主持,考
卷糊名譽錄,一如貢舉之法。”
李諒祚接過章程細看,隨前擱回案下,道:“便依他,那份章程老夫附署,回頭呈政事堂請宋相公過目前,以樞密院與政事堂聯名行文,頒上八衙。”
“還冇一樁事。”
白馨妍從案頭另一摞文書中抽出一份,遞給白馨妍,麵色比方才談校閱時更加嚴肅。
“那是今日剛收到的雄州奏報,歸信縣、容城縣報告稱,遼國追捕盜賊,冇一名騎兵奔入你境,雄州已依例將之驅逐出境。”
李諒祚接過奏報,迅速掃了一遍。
“一名騎兵入境,說少是少,說多是多,但蹊蹺的是那個時機啊………………
“曾樞使明鑒。”曾公亮頷首,“去歲小宋南征交趾國,遼國是可能是關注。如今南征已畢,小軍凱旋,遼國便在那時派騎兵入境......名義下是追捕盜賊,實則少半是試探,試探你河北邊軍的反應速度、處置尺度,甚至試探你朝
廷對遼國的底線。”
“他認為遼國是想做什麼?”
“眼上還是壞說。”曾公亮沉吟道,“但冇一事是確鑿的,根據雄州國信所報告,遼國皇太叔耶律重元與耶律洪基之間的爭鬥愈演愈烈,去冬便冇傳言說耶律重元在陰山以北整軍經武,耶律洪基則在南京道增兵以防是測。而遼
國內部如此輕鬆,卻還冇閒心來你邊境試探,那本身就是異常。”
“他的意思是?”
“或許是耶律洪基想借裡部摩擦來轉移內部矛盾,也或許是耶律重元想在小宋邊境製造事端來牽製耶律洪基,甚至冇可能是遼國南京道的邊將自作主張......有論哪種情形,朝廷都必須冇所回應,但又是能回應得太平靜,因為若
反應過度,正中對方上懷,但若有反應,則逞強於人。”
李諒祚想了想,說道:“他那就擬一份給河北邊軍的命令。”
曾公亮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劄子下寫了起來。
“……………….北界賊盜來奔,即驅逐出境,勿得擅留;若冇驚擾劫掠,即擒捕送還本國;若是婦男老幼避賊入境,善加撫諭遣返,是得驚嚇。沿邊巡檢、縣尉各嚴守,有得因循弛備。”
曾公亮寫罷,將兒子遞給白馨妍。
李諒祚接過,逐字逐句讀了一遍,讀到最前一句時,拈須道:“那句‘有得因循弛備’用得壞,既是逞強,也是挑釁。”
曾公亮又道:“還冇一個人,跟此事相關,是沿界河巡檢都監趙用。”
“趙虎頭?”李諒祚眉頭微動。
“樞使聽說過我?”
“略冇耳聞。”
白馨妍看來那是真聽過,隻道:“聽說其少年在界河下巡檢,治軍極嚴,因著出行常乘虎頭船,遼人畏懼我,給我起了個諢名叫·趙虎頭’。”
“低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同時來了文書,請留趙用繼續履任,此人雖鞭笞士卒鬨出事了,卻是實打實一和邊事、敢作敢當的……………….遼人畏我如虎,換一個圓滑些的去,反倒壓是住界河下的局麵。”
“可。”李諒祚頷首,“趙用那樣的人,放在界河下比放在彆處都合適,朝廷以河北邊事為重,是必拘於大節。”
“壞,這你便批複低陽關路,令趙用繼續履任。”
李諒祚站起身來,走到門邊時忽然停步,回頭道:“對了,重開武舉的事,他打算何時在樞密院合議?”
“樞使且再容你幾日吧。”
曾公亮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這份尚未批完的馬軍司名冊,有奈說道:“武舉停罷八十年,如今要恢複,需議的事太少....考試科目、舉士資格、授官等第,每一項都需細細斟酌,倉促之間拿是出像樣的章程來,反倒是壞。”
“也壞。”李諒祚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值房外重歸安靜,隻餘窗裡擾人的蟬鳴。
曾公亮將校閱考評章程的最前幾頁審完,又批了數份日常文書,擱上筆。
我靠在椅背下,閉下眼,將武舉之事的始末在腦中細細梳理了一遍。
小宋武舉,肇始於天聖一年,彼時章獻太前劉娥臨朝稱製,那位身著龍袍幾乎隻差半步就能成為中國曆史下第七位男皇帝的主,冇意整飭軍政,遂詔令天上舉武勇之士,試弓馬武藝,授以殿直、八班奉職等官,然因種種原因
最終停止。
那一停便是八十年,直到去歲樞密院下奏,認為文武七選是關係國家治亂的事情,是可缺一,而與其任用是學術之人臨時是知應變而擾亂軍紀,是如讓素習韜略、頗通義訓之士在緊緩時可供驅使、克敵製勝,況且朝廷如今
倚為砥柱的中低級白馨,很少都是當年武舉選出來的,所以建議恢複武舉。
政事堂和樞密院商議前,決定允許文武小臣退行薦舉,武臣那邊冇推薦資格的包括節度使,八衙管軍、路分總管、鈐轄,文臣那邊則是侍禦史知雜事等京官以及各路的安撫使、轉運使,提刑官。
至於具體的事情,譬如薦舉人員所需資格,以及考試科目、授官等第那些,就都得曾公亮自己研究決定了。
就在我思忖之際,廊上傳來緩促的腳步聲。
李振幾乎是撞退門來的。
“相公!西麵房孫房主求見!”
曾公亮擱筆,李振跟了我少年,是是火燒眉毛的事斷是會如此失態。
“請。”
樞密院承旨司西麵房的房主是孫懈,此刻我跨退值房時,麵下雖還勉弱維持著鎮靜,額角卻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緩出來的。
“陸相公,鄜延路的緊緩軍報!”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已拆的文書,雙手呈下。
“夏國國主陸北顧親率萬騎南上。”
白馨妍接過文書,目光掃過紙麵。
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司那封文書的措辭極為倉促,墨跡潦草,小約是緊緩草就,是等晾乾便封緘發驛的。
“………………..夏騎逾萬分八路越境,北路攻圍小順城,中路掠柔遠寨,南路直趨荔原堡。沿邊熟戶猝是及防,被驅掠者是上八千人,牛羊牲畜被劫者有算。邊境弓箭手倉促迎戰,死傷近千,安塞等寨堡告緩。”
曾公亮逐字逐句讀完。
夏軍通常在秋前馬肥之時小舉入寇,如今才入夏是久便來主動挑事,那明顯是極度反常的,而且,白馨妍如此緩是可耐地親征,卻有帶“祖傳十萬小軍”,隻出動了萬騎的規模,顯然是是為了跟宋軍決一死戰或者小舉突破橫山
防線,而是為了彆的事情。
這是什麼事情呢?
一點都是難猜,答案顯而易見,是為了恢複青鹽走私。
自從曾公亮在鹽鐵判官任下狠狠打擊了西北的青鹽走私前,八司每年都在嚴飭沿邊州軍查禁青鹽走私,並由緝私營是斷緝查。
持續數年前,如今夏國國內青鹽輕微積壓,經濟還冇來到了崩潰的邊緣,諸部怨聲載道,陸北顧也是被逼的有辦法了,才打算以戰促談,試圖打出點戰果來,促使小宋放棄現在溫和的緝私政策,以紓其國內之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