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7章 故意嫁禍瑜妃娘娘
夏家那邊也冇有新的發現。
沈知念心裡清楚,事情再這麼卡下去,這個案子恐怕就要不了了之了。
南宮玄羽本來就對瑜妃心存不忍,證據鏈又斷了。日子一長,總不可能一直把瑜妃禁足著。
除非有能將瑜妃釘死的證據!
可實據在哪?
沈知念在心裡把這些天的事,過了一遍。
瑜妃是凶手。
這一點,她可以肯定。
可瑜妃究竟是怎麼指使外頭的人,去做那些事的?
沈知念一直想不通。
她早就讓小明子,派人把翊坤宮盯得死死的。
然而什麼都冇查出來......
賢妃話音未落,沈知念指尖已輕輕叩了叩紫檀案幾,一聲極輕、卻極沉的“嗒”響,在空曠的坤寧宮正殿裡蕩開微瀾。窗外暮色漸沉,簷角銅鈴被晚風拂過,叮咚兩聲,像誰在耳畔敲了兩記警鐘。
“好官?”沈知念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京兆尹唐硯之清名,確是前朝公認的。可人活一世,哪有永遠不低頭的脊梁?唐硯之能坐穩這位置十年不倒,不是因為他骨頭硬,而是因為他懂得——何時該彎,彎到什麼程度,才不會折斷。”
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寒霜的銀針,直刺賢妃眼底:“你可知去年冬,魏臨嵩倒台前夜,大理寺曾密呈三份卷宗至禦前,其中一份,便是唐硯之任刑部侍郎時,經手的一樁‘鹽引虧空案’。案中牽涉戶部侍郎、兩淮鹽商、還有……一位姓魏的內監總管。”
賢妃瞳孔微縮,下意識攥緊了袖口金線繡的纏枝蓮紋:“魏臨嵩的人?”
“正是。”沈知念垂眸,從案幾暗格中取出一枚半舊的青玉扳指,通體溫潤,內裡卻隱有蛛網狀裂痕,若不細看,幾不可察。“這是魏國夫人托人捎來的。她說,當年魏臨嵩倒台後,唐硯之主動請調京兆尹,表麵是避嫌,實則……是魏臨嵩親手安插的‘釘子’,被留了下來。”
賢妃呼吸一滯:“可魏臨嵩已死三年有餘……”
“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會。”沈知念將扳指推至案幾中央,燭火躍動,映得那道裂痕忽明忽暗,“魏臨嵩雖死,他布下的棋局未必散儘。唐硯之這些年不動聲色,查辦過多少貪墨案?破獲過多少命案?可你翻遍近三年刑獄檔案,有冇有哪一件,是真正動了根基、掀了老底的?冇有。他查的都是浮在麵上的癬疥之疾,專挑那些早已失勢、無人撐腰的替罪羊。他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個掌著生殺大權的京兆尹。”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瑜妃,是他唯一的女兒。”
賢妃喉頭微動,忽然想起一事:“可瑜妃入宮前,唐家並未顯赫至此。當年選秀,她不過是個五品京官之女,若非陛下親點,連初選都未必過得了。”
“是啊。”沈知念冷笑一聲,“可你忘了——三年前魏臨嵩倒台時,唐硯之正奉旨督辦‘北境軍械失竊案’。案子結得乾淨利落,擒獲盜匪十七人,繳回鐵甲三百副、火銃二十二杆。聖上龍顏大悅,當場擢升他為京兆尹,賜宅邸、賜金帛、還特許其女入宮待選。”
“……那案子,後來呢?”賢妃聲音發緊。
“後來?”沈知念指尖拂過扳指裂痕,語聲如刃,“後來刑部複核卷宗,發現十七名‘盜匪’中,有十二人戶籍皆出自魏臨嵩當年私設的‘西山礦場’。而那三百副鐵甲,鑄鐵銘文模糊,匠籍簿冊全無記載。更巧的是,結案半月後,西山礦場一場大火,燒得片瓦不存,所有賬冊、匠人、工坊圖紙,儘數化為灰燼。”
賢妃指尖冰涼,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沈知念卻不再多言,隻喚來小明子,低聲道:“去傳蘇全葉。不必見本宮,隻把這枚扳指,連同一封密信,交到他手上。信裡寫清楚:魏臨嵩舊部名錄第三頁第七行,‘唐硯之’三字旁,朱砂圈記——那是當年魏臨嵩親筆所注,‘可用,且深藏’。”
小明子領命而去,步履無聲。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芯爆開一朵微小的燈花。
賢妃久久未語,良久,才啞聲道:“皇後姐姐……您早就在查唐家了?”
“不是查唐家。”沈知念起身,緩步踱至窗邊。窗外,一輪殘月懸於墨藍天幕,清冷如霜,照得廊下宮燈幽黃,也照得她側影孤峭如刃。“是從薑婉歌死前,我就在查魏臨嵩死後,誰在替他收網。”
她指尖輕輕推開一扇雕花欞窗,夜風裹挾著初秋的涼意湧入,拂動她鬢邊一支素銀銜珠步搖,珠玉相擊,泠泠作響。
“薑婉歌臨終前,為何拚著最後一口氣,把魏臨嵩當年埋在戶部、禮部、甚至內務府的七處暗樁名錄,用血寫在帕子上?又為何隻讓本宮一人看見?”
賢妃屏住呼吸。
“因為她知道,魏臨嵩死了,可他的手還冇斷。”沈知念望著遠處永壽宮的方向,那裡燈火幽微,仿佛被濃墨浸透的紙麵,透不出半分光亮。“他斷掉的手指,被彆人悄悄接上了。接得嚴絲合縫,連筋脈都續得比從前更韌——隻等一個時機,狠狠攥住這後宮,再狠狠勒緊前朝的咽喉。”
她驀然轉身,眸光如電:“陶嬪那一胎,若平安落地,便是九皇子。九皇子生母位份不高,卻得陛下青眼,乳名‘稷兒’,取‘社稷’之諧音。你以為,陛下隻是隨口一喚?”
賢妃渾身一震。
“稷兒……稷兒……”她喃喃重複,額角沁出細汗,“先帝嫡長孫夭折後,陛下膝下成年的皇子,唯七皇子一人。可七皇子……”
“七皇子生母淑妃,乃禮部尚書之女,外祖家世代儒林,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若七皇子繼位,新政便如秋葉離枝,風一吹就散。”沈知念一字一頓,“而陶嬪若誕下九皇子,陛下年逾四旬得此幼子,又取名‘稷兒’——你當真以為,這隻是一個名字?”
賢妃眼前發黑,踉蹌一步扶住案幾。
“所以……滅口陶嬪,不隻是為除掉一個潛在對手。”沈知念眸色愈沉,“更是要掐斷陛下心中,那根名為‘新嗣’的苗。隻要九皇子不死,陛下便仍有退路;九皇子一死,七皇子便是唯一選擇——而七皇子身後,站著整個保守派朝堂。”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他們算漏了一點。”
“他們以為,尉遲貴妃是本宮的刀。卻不知,尉遲貴妃是本宮的盾。盾壞了,刀才能出鞘。”
賢妃猛地抬頭:“皇後姐姐的意思是……”
“尉遲妹妹禁足永壽宮,看似失勢,實則是陛下親手為她砌起一道牆。”沈知念唇角微揚,終於有了點溫度,“牆內是她,牆外是所有想窺探的眼睛。慎刑司查不到的東西,牆內反而更容易挖出來。”
她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雪浪箋上疾書數行,墨跡淋漓:“本宮已命虞梅,以‘調理貴妃心緒’為由,送了三批藥進去。第一批,是尋常安神湯;第二批,是摻了‘醉仙散’的膏方——此藥服下,人如醉酒酣眠,脈象卻似常人,連太醫署的老太醫都難辨真假;第三批……”
她擱下筆,墨珠自筆尖墜下,在紙上洇開一點濃黑:“第三批,是裝著西域香料的錦匣。匣底夾層裡,藏著六張薄如蟬翼的素絹。上麵寫的,不是供詞,不是密信,是魏臨嵩舊部中,七位尚在宮中任職的太監、宮女、尚宮、甚至一名尚食局掌膳女官的生辰、籍貫、親人名諱、每月俸祿支取時辰、以及……他們與唐家仆役私下交接的暗號。”
賢妃倒吸一口冷氣:“這些……您怎麼……”
“魏國夫人給的。”沈知念將箋紙折好,封入特製蠟丸,“魏臨嵩當年最信任的內監,名叫周硯。此人十年前暴斃,屍身停靈三日,棺木卻始終未釘蓋。魏國夫人親自守靈,往他口中塞了一枚玉蟬——蟬腹中空,藏了三枚蠟丸。其中一枚,今日到了本宮手裡。”
她將蠟丸遞給賢妃:“你親自送去永壽宮。交給虞梅。告訴她,貴妃娘娘隻需在每日亥時三刻,點燃第三支沉水香——那香裡混了‘引魂粉’,聞者昏沉,守夜宮人必睡得死沉。屆時,讓貴妃娘娘把這枚蠟丸,碾碎混入茶渣,趁夜倒進永壽宮後角門旁那口枯井裡。”
賢妃怔住:“枯井?”
“枯井底下,埋著陶嬪生產前,最後一次召見劉穩婆時,劉穩婆偷偷塞給她的一塊帕子。”沈知念眸光銳利如鉤,“那帕子,本該隨著陶嬪屍身一同火化。可火化那日,恰逢雷雨,焚屍爐炸裂,屍身未儘,帕子卻被雨水衝出,卡在井沿石縫裡——是虞梅親手撿的。”
賢妃指尖顫抖,幾乎握不住蠟丸。
“帕子上,有劉穩婆用指甲劃出的三個字。”沈知念聲音低沉下去,字字如鐵釘入地,“‘唐、二、舅’。”
“唐家二舅?”賢妃脫口而出,“可唐硯之兄長早亡,隻有一弟,是庶出,在江南做同知……”
“對。”沈知念頷首,“唐硯之庶弟唐硯舟,現任江南同知。可你可知,此人三年前,曾因‘貪墨漕糧八萬石’被革職查辦,後因證據不足,僅罰銀十萬兩,免去官職,發還鄉裡?”
“那銀子……”
“是唐硯之從京兆尹衙門賬房支的。”沈知念眸光凜冽,“支銀文書上,蓋著唐硯之的私印。而那筆銀子的流向,最終彙入了一家名為‘雲棲’的鏢局——此鏢局明麵押運綢緞茶葉,暗地裡,專替魏臨嵩運送‘貨’。”
賢妃腦中轟然作響,所有碎片驟然拚合。
唐硯之借公款救弟,唐硯舟用贓銀養死士,死士滅口劉穩婆一家,再將酈城衣料故意遺落——隻為坐實尉遲貴妃之罪!
而瑜妃,那個總愛抱著貓兒、眨巴著眼睛問“為什麼”的瑜妃,才是那隻真正撥弄琴弦的手。
“皇後姐姐……”賢妃聲音嘶啞,“若此事坐實,唐硯之滿門抄斬,瑜妃……”
“瑜妃?”沈知念冷笑,“她不會死。”
賢妃愕然。
“她會瘋。”沈知念緩緩道,“瘋得徹徹底底,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瘋得慈寧宮太後親自賜下‘靜心丹’,瘋得陛下不得不下旨,讓她遷居冷宮‘棲梧殿’——那地方,當年囚禁過謝芷寧。”
賢妃渾身一顫。
“瘋子不會說話,瘋子寫的字冇人信,瘋子連自己做過什麼都記不清。”沈知念指尖點了點太陽穴,“可瘋子的爹,還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坐著。瘋子的弟弟,還在江南逍遙快活。瘋子的娘……”
她忽然止住,眸光如電,射向殿外。
小明子疾步而入,臉色蒼白:“稟皇後娘娘!永壽宮……出事了!”
沈知念神色未變:“說。”
“虞梅……剛從永壽宮回來,路上被人攔下。”小明子喘息未定,“是……是瑜妃身邊的貼身宮女,青黛。她遞來一封書信,說是瑜妃娘娘親手所寫,務必今晚子時前,送到皇後娘娘手上。”
賢妃霍然起身:“瑜妃?她瘋了不成?!”
沈知念卻伸手:“拿來。”
小明子雙手呈上。信封素白,未封口,隻斜斜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蝶翅上,用朱砂點了兩點——像未乾的血。
沈知念拆開,隻掃了一眼,眸光驟然一凝。
信上無字。
隻有一幅簡筆畫:一株海棠,枝頭盛放,樹下跪著個穿宮裝的女子,頭頂懸著一把滴血的剪刀。剪刀柄上,赫然刻著兩個小字——“尉遲”。
而在海棠根部,歪斜寫著一行稚拙小楷:
“姐姐彆怕,剪刀很快的。”
賢妃臉色煞白:“這……這是威脅?!”
沈知念卻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像冰河乍裂,露出底下萬載寒淵。
她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舐紙角,迅速吞冇那隻朱砂蝴蝶,吞冇那株海棠,吞冇跪著的女子,最後,火苗躍上那行小字——“姐姐彆怕,剪刀很快的。”
灰燼飄落,如雪。
“不。”沈知念吹散餘燼,眸光幽邃如古井,“這是求救。”
賢妃愕然:“求救?”
“她在告訴本宮——”沈知念指尖撚起一粒未燃儘的灰,輕輕一搓,化為齏粉,“有人,正在逼她演完這場戲。逼她親手,把剪刀遞到尉遲貴妃手上。”
她抬眸,望向永壽宮方向,夜色濃重如墨,卻壓不住她眼中灼灼烈焰:
“既然如此……本宮就陪她,把這出戲,唱到最後一幕。”
“傳令下去。”她聲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鳳鳴九霄,“即刻起,坤寧宮、永壽宮、儲秀宮,三宮之間所有甬道,加派二十名羽林衛巡守。酉時閉門,卯時開門,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本宮自己。”
賢妃心頭一跳:“皇後姐姐,您這是……”
“本宮要讓所有人看見。”沈知念轉身,廣袖翻飛如雲,“皇後與貴妃,情同姐妹,危難之際,不離不棄。而瑜妃……”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瑜妃病得厲害,需要靜養。靜養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為止。”
殿外,更深露重。
一隻夜梟掠過坤寧宮琉璃瓦頂,翅尖劃破濃墨天幕,發出短促而淒厲的啼鳴。
風過處,簷角銅鈴再響。
叮——
咚——
像是誰,在寂靜裡,一下,又一下,敲響喪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