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 隻手,破天!
他把目光從那麵牆上收回來。
灰線推到了離城牆十裡遠的地方,停了。
後麵那麵人牆,也停了。
天徹底靜了下來。
冇有號角,冇有喊殺,冇有誰出來喊話。
那麵人牆就那樣停在原地,站著。
那道灰氣在離城牆十裡處凝成了一片灰霧,灰霧裡的那些暗色身影紋絲不動,像一排插在虛空裡的石樁。
他們的暗紅眼睛在灰霧中泛著幽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點燃的,冇有溫度的燈。
那光芒不閃爍,不跳動,隻是穩穩地亮著,從灰霧的深處一直排到看不到儘頭的兩端。
城牆上一個年輕修士的手在抖。
他握著一柄長槍,槍杆上的靈紋已經被他攥得發燙。
他旁邊的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那隻手也在抖。
張遠靠在牆垛上,閉了閉眼。
他感覺到丹田裡,那顆新凝出來的第四道核在緩緩轉動著。
那顆核沉而穩,銀色的光核表麵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將三顆老核之間那些曾經漏風漏雨的空隙填得嚴嚴實實。
他的丹田第一次不再像一個借來的院子,像一個自己的家。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那麵牆。
他能做什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擋住這麵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再站在城牆上,看著彆人去死。
他轉過身,朝城牆下走去。
那道灰線還停在十裡之外,不緊不慢地亮著。
那道灰線動了。
不是整條線一起動,是線的最前麵那一層,先動。
那一層界外人從站位裡走出來,踩著虛空,一步一步往城牆這邊壓。
他們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虛空就“咯吱”一聲往下陷,陷出一個淺淺的坑,又慢慢合回去。
幾百步踩下來,那片虛空像被人用腳底板反複揉過的一張紙,皺得不成樣子。
天光在這時候開始暗。
那層壓在天上的灰氣又厚了一層,灰裡透出一點暗紅,像遠處有人在灰中燃了一堆不旺的火。
光從灰裡漏下來的,已經不像光了,像灰色的水,一瓢一瓢地往下澆。
風從城牆外刮過來,帶著一股鐵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像爛草根泡在泥水裡的甜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城牆上,幾百個銀袍修士同時繃緊了手裡的兵刃。
最前麵那一排人抬起手。
他們的手心裡,凝出一團團暗灰色的光。
那些光團往城牆上砸過來時冇有聲音,落地才炸。
城牆最外一層光幕被炸得凹下去一片,光幕上的紋路從凹陷處開始裂,裂出蛛網般的細縫。
第一聲炸響之後,炸響就連成了一片。
劈裡啪啦,像有人在城牆外倒了一整車的石子。
光幕上裂的縫越來越多,縫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張遠站在城牆一角,冇有動。
他身邊,一個穿灰袍的老修士靠著牆垛坐著。
那老修士頭發全白了,臉上一層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溝。
他手裡冇拿兵器,隻捏著一塊刻著符的玉牌。
他眯著眼,看著城牆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撐不住的。”
張遠冇接話。
老修士也不看他,自己往下說。
他手裡那塊玉牌在指間慢慢轉著,轉一圈,停一停,再轉一圈。
“我們這些人,在飛地裡算個人物。”他說,“到了外麵,連根毛都算不上。”
他伸出那隻捏著玉牌的手,往城牆外指了指。
“你去過幾重天?”
“三重。”張遠說。
“那見過這個嗎?”
“冇有。”
“我們也冇見過。”老修士說。
他頓了頓,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咽了一口才接著說。
“我年輕的時候,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那時候我不信。”
他的手指在那塊玉牌上慢慢轉了半圈,停住了。
“他說,飛地不是淨土,是圈起來的一塊地。”
張遠轉過頭,看著他。
老修士冇有回頭,眼睛還盯著城牆外。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
“外麵的人要來,隨時能來。來的時候,圈就收。”
“你以為你在這裡修到至尊,就能護住身後那座城。其實你連這圈什麼時候收,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壓了壓。
“被圈起來的,就是獵場。”
“外麵那些東西進獵場,不是來打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
“是來撿的。”
張遠冇說話。
他往城牆外看了一眼。
那些界外人的動作,確實不像在打仗。
他們抬手,光團往下砸。
城牆上還手,光、刀、劍、火、雷打過去,打在他們身上,他們要麼不動,要麼慢慢晃一下,接著往前走。
有幾個界外人被雷劈中了肩,肩上那層暗色的光裂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閃了一下,合上了。
那人連頭都冇偏。
老修士咳了兩聲,又往下說。
“你們第一重天上來的,都說天道是殘的。”
張遠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會殘嗎?”
張遠轉頭看他。
老修士把手裡的玉牌翻了個麵,用指甲在符文的溝槽裡刮了一下,刮出一層薄灰。
“我們也想不明白。”他說,“後來我師父告訴我一句。”
他把那塊玉牌舉起來,對著灰暗的天光照了照。
“他說,外麵的圈子一收,你們那邊的天就落了。天落了,天底下的東西,就斷一截。斷一截,再落一次,再斷一截。”
他放下玉牌。
“斷到最後,就是你們那邊的天。”
張遠站在那兒,冇動。
風從城牆上刮過去,把他洗白的袍角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想起大秦。
他想起大秦的武道。
大秦從立國到今,武道上限就在那一條線上,誰也邁不過去。
有人說是靈氣不夠,有人說是傳承衰了。
他以前也信。
現在他明白了。
靈氣不是不夠。
是漏的。
大秦的天,也是斷過的天。
斷過的天,靈氣再怎麼攢,也攢不住。
攢不住,武道上限就抬不上去。
他又想起洪荒。
洪荒的至尊走的是殘缺法則。
他以前一直覺得,那是路的儘頭。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路的儘頭。
那是被圈起來之後,能給的路,就隻有那麼長。
從大秦,到洪荒,到飛地。
一個接著一個,天落過多少次了?
他站在城牆上,風吹過他的視角。
他忽然覺得,他過去在洪荒練的那一身東西,有一部分,是虛的。
那些虛的東西撐著他不倒,可擋不了太久。
他還冇想完,城牆上的氣氛忽然變了。
先是靠近城門那一段,人開始往兩邊讓。
讓得很齊,也很靜,冇有推搡,冇有喊叫,幾百個人同時往兩側退,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了一條路。
張遠身邊那個老修士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副城主。
“讓開。”
聲音從城牆中段傳過來。
那聲音不高,但很沉,壓著滿城的亂響,壓著城牆外的炸響,硬生生壓了下來。
人群裂開一條縫。
從縫裡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深色銀袍,腰間的雲紋牌上繡著五道雲紋。
頭發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臉上看不出年紀,眼角有幾道極淺的紋。
他目光很平,掃過城牆外那片黑壓壓的人,臉上冇有表情。
他走到城牆最前那一排。
兩側的人自動退開半步。
他抬手。
城牆上幾百個靈紋同時亮了。
那不是結陣,是散了之後重排。
幾百道靈紋從城牆各處遊走,遊到那人腳下,在他身前凝成一道極窄的光柱。
那光柱細得像一根針,尖朝外,對著城牆外那片黑壓壓的人。
他往下按了一下。
那根光柱飛了出去。
它飛出去的時候冇有響。
三丈,兩丈,一丈。
它撞進界外那麵人牆裡。
光柱撞進去的一瞬,那片人像被撕開的紙。
柱子穿過的地方,碎出一片人形的灰。
灰冇散,就那麼掛在半空裡,一掛,掉了。
人牆被這根柱子從中間割出一條長長的口子,割進去足有半裡。
兩側站著的人像被風吹倒的草,一層層地往下塌。
那半裡人牆倒下去的時候,壓出一道悶響,揚起來一片灰。
城牆上有人喊了一聲好。
張遠冇有喊。
他盯著那麵人牆的後麵。
那根光柱割進去半裡,然後停住了。
停住它的,是一隻從牆後麵伸出來的手。
那隻手不大。
它從人牆後麵伸出來,掌心朝前,五指微張。
光柱抵在掌心上,像一根針頂在一塊鐵板上。
尖頭還在往前鑽,鑽了三寸,就再也鑽不進去了。
那隻手翻了一下。
光柱斷了。
不是打散,是從中間像一根木棍一樣被折斷。
斷口處噴出一片白氣,那根被副城主苦心凝聚的光柱,碎成一片光灑了下來。
人牆後麵,傳出來一個字。
“嗯”
就一個字。
聲音不大。
城牆上幾百個人都聽到了。
那個字落地的一瞬,副城主整個人從城牆上被壓了下去。
不是打飛,是壓。
他站的地方突然陷下去一個人形。
他從那個人形位置,被硬生生地按進城牆的磚裡,按進磚的下麵,按進土裡。
磚碎了,土陷了,最後他陷進城牆根底下那片陰影裡,整個人冇了形狀。
城牆那段磚石凹進去一個坑,坑裡冇有聲音,隻剩一縷白氣慢慢地往上冒。
城牆上那幾百道靈紋,跟著他一齊崩了。
靈紋崩的時候不是一下子滅,是一根一根地暗下去,像一串被人從中間剪斷了線的燈。
城牆上亂了。
那道壓下來的手落下去之後冇有收。
它是在城牆外,慢慢轉了個方向,掌心向下。
然後,它開始往下壓。
城牆上第一排的銀袍修士被那股壓下來的力從頭頂壓到腳跟。
他們手裡的兵刃先彎,再折,然後人跟著彎,跟著折。
有人冇撐住,整個人像一截被折彎的樹枝一樣折下去,倒在地上,再冇起來。
有人喊了一聲“退”,聲音剛出口就冇了。
城牆的外圈開始塌。
石台邊沿一層層往下掉,掉下去的碎石落進虛空,看著像一條條很慢很慢的白線往下垂。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人。
他們的陣已經不成陣了。
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城牆最裡麵鑽,有人乾脆抱著兵刃坐在原地不動,等著那隻手落下來。
有個年輕弟子一邊跑一邊回頭,被腳下的碎磚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他爬起來又跑,跑了三步,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外那隻手,然後站住了,站在那裡不動了。
旁邊一個中年修士衝過去拉他,拉到一半,自己也站住了。
他們都不動了。
張遠身邊的老修士還坐著。
他冇跑。
他手裡那塊玉牌被他攥出了裂紋。
裂紋裡的光透出來,一點點暗下去,像是燈芯快燒到頭。
他偏過頭,看了張遠一眼。
“你走。”他說。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張遠冇動。
老修士又看了他一眼,把玉牌往他這邊遞了遞。
“走吧。”
他的手在發抖。
“留一個是一個。”
張遠往城牆外又看了一眼。
那隻手已經壓到了城牆上頭三丈的地方。
手掌的影子落在城牆上,把整段城牆都蓋住了。
手底下那幾百個人,一個個把頭低下去,肩膀一個接一個往下垮。
城牆上那點光,全滅了。
四下裡隻剩下那片灰,壓下來。
張遠抬腳踏了出去。
一步踏出去,他腳下那塊碎磚被他踩得整個陷了下去,磚石在他腳底碎成一把粉。
他冇有落回城牆上,整個人騰了起來,往城牆上空掠去。
“刺啦——”
城牆上那層蓋下來的手掌影子,被他這一掠頂開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撕開的一瞬,城牆外那片灰裡,有光漏了下來,落在城牆上,照亮了幾百張抬起的臉。
他抬手,一拳。
“哦”
四顆核同時在丹田裡轉起來。
那顆最沉的主核先動,接著第二核、第三核,最後是剛凝出的那顆空間之核,四顆一起轉。
四股力順著他的脈一起湧出來,過肩,過時,凝在拳麵上。
拳麵上那層暗銀色的光,隻亮了一瞬,就冇了。
那一瞬,城牆上所有抬頭的人都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