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不管它在等什麼,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祖父說,那時候的不動軍和鐵壁軍,戰陣煞氣凝聚的戰獸能吞天噬地。戰獸一出,萬軍辟易。
他一直以為那是傳說。
是老祖宗編出來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故事。
現在他知道不是了。
穀底的魔獸群徹底潰散了。
殘存的魔狼夾著尾巴往山坡上逃竄,連頭都混在潰散的狼群裡跑了。
鐵脊蠻牛背上的魔猿被戰獸的威壓嚇破了膽,從牛背上滾下來,手腳並用地往山坡上爬。
有一頭魔猿爬得太急,被自己的同伴從岩石上擠下來,摔在地上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麵湧來的潰散魔獸踩成了肉泥。
三千人的軍陣從山坡上壓到穀底,在魔獸群中出了一道寬闊的血路。
血路兩側堆滿了魔獸的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了。
張遠勒住戰馬,抬起右手。
身後的軍陣同時停步,從極動到極靜隻用了半息。
三千人站在穀底,衣甲上全是血,兵器上全是血,臉上全是血,但冇有一個人的呼吸是亂的。
那麵白霜戰旗在他們頭頂獵獵作響。
拓跋山翻身下了牛背,快步走到嚴鶴麵前。
他身上濺滿了狼血,皮甲上的血還在往下滴。短矛握在手裡,矛尖上也在滴血。
他走到嚴鶴麵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動作一絲不苟,和三個月前在白霜寨校場上張遠教他的一模一樣。
“侄兒拓跋山,奉張遠前輩之命,率白霜遺族三千戰兵來援。伯父,我們來了。”
嚴鶴看著他。
看著這個侄兒身上那件刻了四道戰紋的皮甲。
皮甲胸口的位置鑲著一塊黑聚獸頭骨磨成的護心鏡,護心鏡上刻了聚力紋和禦風紋。
這東西他見過。
幾十年前在石壘堡親衛營的統領身上見過,那時候整個青嵩界隻有石壘堡能打造刻了雙重戰紋的護心鏡。
現在他侄兒身上就穿著一件。
看著他侄兒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短矛。
矛尖是魔紋豹的爪尖磨成的,矛身上刻了破甲紋,紋路深淺一致,轉折流暢。
這種矛他以前隻在五大將軍府的兵器庫裡見過,而且隻有精銳營才有資格配發。
看著他侄兒身後那三千個衣甲鮮明、陣列森嚴的戰兵。
三千人站在血泊裡,陣型一絲不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弓手握著植骨弓,重步兵扛著重兵器,矛手的長矛豎得像樹林。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守了流雲寨四十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都見過。
流雲寨被魔獸圍過七次,石壘堡的兵來支援過三次,疾風營的輕騎來支援過四次。
他以為那就是援軍。
他看著麵前這個侄兒。
這個侄兒三個月前他還是見過的,那時候拓跋山來流雲寨送過一批獸皮,身上穿的還是件破舊皮甲,手裡拿的還是根磨禿了的骨矛。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是另一個人。
嚴鶴抬手拍了拍拓跋山的肩膀,隻說了一句:“好。”
就一個字。
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眼角有水光閃了一下。
他很快彆過臉去,用擦刀的動作掩飾住了。
穀底的殘兵們湧了出來。
他們圍著白霜遺族的戰兵。
這些殘兵打了一天一夜,打到隻剩最後一口氣。
現在他們看到援軍了。
有人在拍打戰兵的盔甲,摸著護心鏡上刻的戰紋,手上沾滿了血也不在意。
有人在摸那些刻了戰紋的植骨弓,把弓臂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喃喃地說“這是什麼東西做的”。
有人蹲在地上撿起一支破甲箭,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箭頭上刻的破甲紋,又看著自己手裡那支磨禿了的骨箭,嘴唇在發抖。
一個斷了臂的老獵戶拄著拐杖走到拓跋鐵麵前。
他的斷臂是昨天被魔狼咬斷的,裹著一塊破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他抬頭看著拓跋鐵手裡那柄還在發光的重斧。
斧刃上刻的兩道戰紋在沾了狼血之後還在自行流轉,把濺上去的血珠一顆一顆地彈開。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拓跋鐵差點冇聽見。
“你們要是早來半日就好了。”
拓跋鐵低下頭。
他平時話就不多,現在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握著斧柄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他看著老獵戶那隻空蕩蕩的袖子,看著地上那些用破布蓋住的屍體。
他很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站在那裡,讓老獵戶看著他的斧頭。
嚴鶴帶著拓跋山走到穀底中央。
那裡臨時搭了一個簡陋的指揮棚。
幾根燒焦的帳篷架子撐著一張破獸皮。
棚子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疾風營的副統領韓微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左臂纏著繃帶,繃帶上還在往外滲血。那繃帶是今天早上剛換的,現在已經染紅了。
他麵前放著一把彎刀,刀刃上崩了兩道口子。
他的臉上全是泥,頭發被火燒焦了一撮,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個破鑼。
“我部輕騎衝了三次。三次。衝不出去。”
“魔獸把穀口封得太死,而且數量還在增加。天上看過了,四麵山坡上全是魔獸,根本看不到儘頭。”
“我手下的騎手折了一半,馬匹折了六成。能跑的馬都用來拖傷員了。”
石壘堡的護軍統領孟垣坐在他對麵。
孟垣的體型像個石墩子,寬厚結實,身上的重甲有幾十處凹陷,都是被魔獸撞出來的。
他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每個字都像是在胸腔裡滾過一圈才吐出來。
“石壘堡的援軍在半路被截了。領隊的石岩將軍帶人斷後,現在音訊全無。”
“我手下的重裝步兵隻剩不到一半,盾牌和重甲大多損壞。我這三百人能守住右翼已經是極限了,再打下去連守都守不住。”
嚴鶴皺眉:“蒼狼王呢?”
韓微搖了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苦澀:“一直冇有出現。”
“這次圍獵,魔獸背後一定有高階魔物在調度。蒼狼王很可能在等什麼———等我們死光,或者等更多魔獸聚攏,把包圍圈徹底封死。
“不管它在等什麼,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