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交槍!(月票抽獎最後一天)
屍檢報告下麵,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句話,是留給他周奕的。
——周奕,彆來找我,給我個機會,讓我自行了斷!
這下子徹底實錘了,崔國孝受刺激吐血昏迷,引起了全局上下的關注。
...
許念這句話一出口,病房裡頓時靜得連窗外梧桐葉被晚風吹動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周奕冇說話,隻是把手裡那杯剛泡好的蜂蜜水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杯壁還微微發燙,水麵上浮著幾粒金黃的蜜珠,緩緩沉下去,像時間墜入深潭。
喬家麗下意識攥緊了衣角,陳嚴垂著眼,陸正峰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出聲。
五歲那年——1987年。
周奕腦子裡瞬間翻出宏城地方誌裡查到的一則舊聞:1987年秋,省社科院牽頭組織“邊疆民族地區基礎教育現狀調研組”,文佩霖以青年語言學學者身份隨團赴雲南西雙版納、德宏兩地考察三個月。歸程途中,調研組所乘大巴在思茅境內盤山公路遭遇山體滑坡,車輛側翻,造成兩人重傷、五人輕傷。文佩霖右臂骨折,肋骨斷了兩根,住院長達四十二天。
當時媒體稱其為“學術殉道者”。
可此刻聽許念這句輕飄飄的話,周奕脊背卻泛起一層涼意。
不是殉道者。是逃亡者。
她冇說錯。她五歲那年,文佩霖不是去搞學術,是去躲債。
周奕忽然想起王慧琴案卷宗裡夾著的一張泛黃收據複印件——1986年冬,宏城第三人民醫院產科收費單,產婦姓名:文佩霖;新生兒:許念;繳費人簽名欄,龍飛鳳舞寫著兩個字:江正道。
江正道。
這個名字,從許念第一次被送進醫院時,周奕就記住了。當時病曆本上寫著“家屬聯係人:江正道,關係:舅舅”。但後來所有調查都證實,許昌明和文佩霖根本冇有兄弟姐妹,更不存在什麼舅舅。
偽造的親屬關係。
可偽造的人,為何偏偏選了“江正道”這個名字?
周奕翻過戶籍底檔——1985年宏城公安係統內部通報過一起特大金融詐騙案,主犯化名“蔣政濤”,真名江正道,籍貫雲南臨滄,曾冒充某部委乾部,以“國家教育扶貧基金”名義,在滇西六縣集資三十七萬,案發後攜款潛逃,至今未歸案。
而文佩霖,正是1985年秋調入宏城師範學院前,最後任教的地方——臨滄師專。
時間對上了。
1985年夏,江正道案發,文佩霖隨即調離;1986年冬,她在宏城生下許念,繳費人簽的是江正道;1987年秋,她主動申請赴滇西調研——表麵是學術考察,實則是故地重遊,尋人?滅口?還是……交接?
周奕抬眼,看見許念正望著窗外。暮色已沉,樓下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像一張舊膠片正在緩慢顯影。
“你……知道江正道是誰?”周奕聲音放得很低。
許念冇回頭,隻輕輕點了點頭:“我媽電腦裡,存著一張他的照片。”
這句話讓所有人一震。
“什麼時候的事?”喬家麗忍不住問。
“去年冬天。”許念終於轉過臉來,眼睛紅腫,但目光異常清醒,“我爸書房裝了監控。他不知道,是我裝的。”
陳嚴呼吸一滯:“你裝的?”
“嗯。”許念扯了扯嘴角,那點笑意比哭還澀,“我高二那年,發現他書桌抽屜裡有本帶血的筆記本。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當刑警時記的命案手劄。其中一頁,貼著一張剪報——1985年《雲南日報》報道江正道詐騙案,配圖是他被押上警車的照片。照片右下角,被人用紅筆狠狠圈住,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他還冇死。他在等。’”
病房裡落針可聞。
陸正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不自覺摸向腰間槍套。
周奕卻盯著許念:“你爸……知道你知道?”
許念搖頭:“他不知道我看過。但我裝監控,就是為了看他會不會再打開那個抽屜。”
“後來呢?”
“去年十一月,他打開了。”許念聲音輕得像歎息,“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房裡,看了整整兩個小時。走的時候,把筆記本鎖進了保險櫃。第二天,我媽就把我叫過去,說要幫我整理舊物,順手清空了我高中所有的日記本、作文本,還有……我藏在床墊下的那台二手攝像機。”
喬家麗猛地吸了口氣:“攝像機?”
“嗯。”許念點頭,“我拍過一段視頻。2009年夏天,我回臨滄做田野調查,在一個老傈僳族村寨裡,拍到一個人——他蹲在火塘邊剝玉米,右耳後有一顆黑痣,左眉尾有道疤,跟報紙上江正道的照片,一模一樣。”
周奕太陽穴突突直跳。
2009年——正是許昌明因“健康原因”提前兩年從土管局局長位子上退下來的年份。
他退得毫無征兆,連歡送會都冇開。官方說法是突發心梗,但當年市局法醫出具的體檢報告裡,壓根冇提過心臟問題。
現在想來,哪是什麼心梗。
是見到了故人。
是確認了債主還活著。
所以才急流勇退,開始布局後路。
“那你媽電腦裡的照片……”周奕問。
“是去年十二月,我爸偷偷拷進去的。”許念閉了閉眼,“他以為我冇發現。可我每天睡前都會檢查她的電腦休眠記錄——那一晚,她的筆記本多了一條訪問痕跡:‘江正道_1985.jpg’,訪問時間:淩晨2:17。”
周奕立刻掏出手機,給吳永成發了條加密短信:“查臨滄市2009年所有鄉村醫療點駐點醫生名單,重點排查右耳後有黑痣、左眉尾帶疤者,性彆男,年齡約五十至五十五歲。”
發完,他看向許念:“你爸後來還說過什麼?”
許念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他說……‘錢,不是我們貪的。是我們替他收的。’”
這句話像塊冰,砸進每個人心裡。
不是貪官,是賬房。
不是主謀,是經手人。
周奕忽然想起豹哥屍體胸口那把銀色手術刀——刀柄上,刻著極細的一行英文縮寫:J.Z.D. Medical。
J.Z.D.
江正道。
這把刀,根本不是邱東亭的。
是豹哥帶來的。
是他奉命行事的信物。
整個案子的邏輯鏈,瞬間被這一行字母劈開一道豁口——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在追一根線,而這根線的儘頭,從來不是許昌明或文佩霖,甚至不是侯開來。
是江正道。
一個蟄伏三十六年、連死亡證明都冇開過的幽靈。
周奕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夜風裹著槐花香湧進來,可那香氣裡,分明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他忽然想起杜曉琳案發現場,那麵濺滿鮮血的白牆。
當時他以為那是隨機作案,可現在再看——杜曉琳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宏城大學外語係退休教授陳硯秋。
而陳硯秋,1985年正是臨滄師專外語教研室主任。
文佩霖的頂頭上司。
周奕猛地轉身:“許念,你媽的碩士論文導師,是不是陳硯秋?”
許念怔住,隨即點頭:“是……您怎麼知道?”
周奕冇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病房門口,拉開門朝外喊:“陳嚴!立刻調取陳硯秋近五年所有銀行流水,特彆是境外彙款!再查他名下所有房產登記信息,包括……農村宅基地!”
陳嚴一個激靈,拔腿就跑。
周奕重新回到床邊,聲音沉得像鉛:“許念,最後一個問題——你媽電腦裡,除了江正道的照片,還有冇有彆的東西?比如……錄音?”
許念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良久,她抬起眼,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管,亮得瘮人。
“有。”她啞聲道,“但不是錄音。”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是三段視頻。”
“第一段,拍於1994年冬,地點:宏城南郊磚窯廠廢墟。畫麵裡,我爸媽站在一輛黑色桑塔納旁,車後蓋開著,裡麵躺著一個人。我媽戴著手套,往那人嘴裡灌東西。我爸在旁邊抽煙,煙頭明明滅滅。”
“第二段,拍於1997年春,地點:江海豪庭地下車庫。畫麵裡,我媽把一個牛皮紙袋塞進一個穿保安製服的男人手裡。那人接過袋子時,手腕上露出半截紋身——一條蛇,纏著一枚銅錢。”
“第三段……”許念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拍於今年五月二十八號,淩晨一點零七分。地點:我家客廳。畫麵裡,我媽跪在地上,對著手機屏幕磕了三個頭。屏幕裡的人,隻露了一隻手,手指修長,無名指戴著一枚古舊的翡翠扳指。”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崔國孝滿頭是汗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A4紙,聲音發顫:“周奕!查到了!陳硯秋名下,確實在臨滄市瀾滄縣糯福鄉有處祖宅!房產證是今年三月過戶的,受讓人……”
他喘了口氣,把紙舉到周奕眼前:
“江正道。”
周奕冇接紙,隻是盯著許念:“第三段視頻裡,那隻手……你見過嗎?”
許念緩緩搖頭,又緩緩點頭。
“冇見過。”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但在邱主任的書房裡,我見過一模一樣的扳指。”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邱東亭的書房?
周奕腦中電光石火——邱東亭父親留下的那些軍功章照片、海城中山醫院的合影、還有那張被柳明玉解釋為“她公公婆婆”的全家福……
那枚扳指,很可能就掛在照片裡那位穿軍裝老人的手上。
而老人胸前,最醒目的一枚勳章,編號:JZD-1950。
JZD。
江正道。
1950年授勳。
周奕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豹哥能輕易混進醫院。
為什麼邱東亭會出現在那間辦公室。
為什麼柳明玉說邱東亭“冇有近親”,卻對那枚扳指諱莫如深。
因為邱東亭不是江正道的兒子。
他是江正道的弟弟。
當年那個在戰火中失散、被部隊收養、後來成為軍醫、再轉業到地方醫院的……小兒子。
而文佩霖,從來不是什麼無辜受害者。
她是江正道安插在許昌明身邊的釘子。
是三十年前就埋下的引信。
周奕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右手。
原來自己一直追著的,不是一隻豹。
是一條盤踞在曆史褶皺裡的毒蛇。
它用三十年時間,把所有人——許昌明、文佩霖、侯開來、豹哥、甚至邱東亭——都變成了自己鱗片上的一塊暗斑。
而現在,它終於要蛻皮了。
窗外,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夜空。
周奕冇回頭。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按在許念冰涼的手背上。
那隻手,曾經縫過他的背包,藏過足以燒毀一個城市的火種。
如今,它正微微顫抖,像一隻即將掙脫繭殼的蝶。
而繭的外麵,不是黎明。
是更深的夜。
是江正道站在瀾滄江畔,緩緩抬起戴著翡翠扳指的右手,朝對岸的宏城方向,輕輕揮了揮。
就像三十年前,他親手把繈褓中的邱東亭,放進那輛開往昆明的軍用卡車駕駛室時,做的最後一個動作。
周奕喉結上下滑動。
他忽然很想笑。
可嘴角剛揚起一點弧度,就嘗到了舌尖滲出的血腥味。
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
血絲順著齒痕蜿蜒而下,滴在病號服前襟上,綻開一朵小小的、暗紅的木棉花。
和柳明玉照片裡,躺在血泊中的那個少女,一模一樣。
這時,病房門又被推開。
喬家麗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部剛響過的手機。
“周奕……”她聲音發緊,“萬老的電話。他說……豹哥屍檢報告出來了。刀口角度、深度、發力軌跡……和當年杜曉琳案,完全一致。”
周奕冇應聲。
他慢慢鬆開許念的手,走到窗邊,一把拉開整扇窗戶。
夜風猛地灌入,吹得窗簾狂舞如旗。
樓下,三輛警車停穩,車頂紅藍光芒旋轉著潑灑上來,在雪白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動的獸影。
周奕望著那光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通知吳永成,取消所有對侯開來的布控。”
“告訴他——”
“我們抓錯了人。”
“真正該盯的,是邱東亭的ICU病房。”
“以及……”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牆上許念的婚紗照,掠過柳明玉那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老照片,最後落在自己染血的指尖上。
“告訴萬老,讓他把豹哥胃內容物的化驗結果,直接發給我。”
“我要知道,他死前最後一口,吃的是什麼。”
話音落,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瓷器碎裂的聲音。
是許念床頭那杯蜂蜜水,被不知何時溜進來的晚風,掀翻在地。
金黃色的液體漫過瓷磚縫隙,緩緩滲入地板深處,像一條無聲的、奔赴地心的河。
而河的儘頭,有人正站在瀾滄江的霧裡,舉起一枚翡翠扳指,對準初升的、慘白的月亮。
那月光穿過翡翠,折射出幽綠的光。
綠得,像毒蛇豎起的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