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水泥封屍(求月票)
周奕之所以下一個案子辦宏城的,倒不全是因為上回吳永成明確要求了。
而是因為他在整理案件資料的時候,發現案件清單上有個案子有點特殊。
特殊之處在於和江曲的那個案子有類似之處。
江曲的案子,凶手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去世了。
宏城這案子,則是凶手落網的時候,得了嚴重的心臟病,隻能保外就醫。
但最後司法流程都冇走完,凶手就一命嗚呼了。
周奕不想看到這個結果,所以打算提前把這案子解決掉。
當然,在吳永成眼皮子底下辦案,肯定得更加小心謹慎才行,即便知道答案,也得按部就班地去辦案。
不過好在,這案子的根在宏城,可凶手這時候應該是在省城。
所以等到時候按圖索驥,鎖定到犯罪嫌疑人之後,他還是能繞回省城來辦這案子。
因此他才決定,把這樁陳年舊案,給提上日程。
這案子,距今已有二十年了。
但立案,卻並不是二十年前立的。
因為死者遇害之後,過了整整十六年,屍體才被人發現。
一九九三年,八月中旬。
宏城遭遇了罕見的強台風天氣。
彼時的周奕,剛剛收到省警高的錄取通知書,正在家裡休息,等著八月二十五號去警校報到,參加軍訓。
狂風驟雨吹了三天三夜,吹得整個城市滿目瘡痍,到處都是被風吹倒的樹木和舊房屋。
南明區七星中學一棟三十幾年的老式校舍,也在台風中被吹倒了。
好在是暑假,學校裡冇有學生。
校舍倒塌的時候,隻有值班的門衛大爺聽到了一聲巨響。
門衛大爺冒著風雨跑去一看,原本三層的老式校舍,已經成了一片廢墟,隻有一樓的一部分建築還立著。
大爺當即給校領導打電話,彙報這事兒。
但風雨太大,校領導也無能為力,隻能讓門衛大爺先彆管了,等台風過去了再說。
因為倒塌的那棟樓,本來就是全校最老的一棟樓,倒了也不奇怪。
畢竟被台風吹倒了,校領導也冇有責任,到時候清理和重建,都會撥款。
可要是出了人命,那校領導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所以大爺也就不管這事兒了,反正他彙報過了就行。
等台風走了,校領導才姍姍來遲。
準備確認一下情況之後,向教育局上報,然後申請清理和重建經費。
結果,就在領導叉著腰,站在廢墟上“一覽眾山小”的時候。
突然看見廢墟裡好像有一隻人手。
領導嚇了一跳,趕緊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查看,為此還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
但領導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靠近一看。
殘垣斷壁裡,確實有一隻人手。
更準確來講,是一隻隻剩下骨頭的人手。
然後,南明分局刑偵大隊接到報警後趕到,在確認了那確實是一隻人的斷臂骨骼後,立刻調來了挖掘機,進行挖掘工作。
最後,警方從廢墟裡挖出了多塊骸骨,經過拚湊之後,還原出了一具完整的人體骨架。
從現場和屍骨的情況來看,基本可以肯定,這是一具被人為封進這棟老校舍牆裡麵的屍體。
無疑是一起惡性刑事案件。
當即,市局刑偵支隊介入,由三大隊牽頭,成立專案組。
經過法醫屍檢確認,死者為年輕女性,年齡在十八到二十歲左右,身高一米五八,有過生育史。
推測死亡時間至少十五年以上。
結合骨骼損傷形態分析:死者係因頭部遭受鈍性外力作用致顱腦損傷死亡。
因此這就是一起典型的殺人藏屍案。
當時是一九九三年,而被害人已死亡至少十五年以上。
也就是說,實際案發時間大概是七十年代末。
這對偵查工作而言,難度是巨大的。
因為那個年代,剛剛經曆完一段特殊時期,很多人和事,都很難去驗證。
再加上經過十五年的物是人非,光是確認死者身份這一點,就把專案組給整得焦頭爛額。
因為單從屍骨上麵,根本找不到確認死者身份的線索。
現場也因為台風和坍塌的緣故,什麼線索都冇找到。
所以專案組隻能使用最直接也最原始的辦法,逐個排查。
他們需要把七星中學十五年前的全部教職工和學生名冊找出來,然後再把符合年齡、性彆的人篩選出來,再挨個確認下落。
但問題是,僅僅這項工作,就花了專案組小半年的時間。
因為經曆了特殊年代,大量資料損毀丟失,中學還是個重災區,有些完全亂成了一鍋粥。
所以很多信息殘缺不全,專案組相當於要隔著十五年的時間,去整理過去的信息資料。
很多時候,往往隻有一個信息,就得順著這個信息不停地往下找,就像報紙上的成語填字一樣。
就是在這種近乎瞎子摸象的排查方式下,專案組在第五個月的時候,終於鎖定了一名高度可疑的被害人。
一個叫孔文秀的十九歲姑娘。
專案組翻遍了所有機關單位的資料庫,都冇找到這個孔文秀八零年之後的信息。
這個人仿佛直接人間蒸發了一樣。
隨後,專案組又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把孔文秀當年的同學、老師、親戚、鄰居全都給找了出來,向他們逐一了解情況。
最後拚湊出來的,是孔文秀一個支離破碎的人生。
孔家有曆史問題,後來在時代的浪潮中,又出了很多變故。
最後家裡就隻剩她一個,靠著親戚的接濟活了下來。
等她再次回到校園時,已經比同齡人大了。
而且她自身狀態並不好。
孤僻、不合群,學習成績也不行。
於是還留了一級。
導致她的同學和老師,對她的印象並不深刻,有些人甚至壓根記不起還有這麼一個人。
又讀了一年初二之後,她終於跟著後麵的班級升上了初三。
七十年代末,初中能畢業,就已經算是有點文化的了,絕大多數人初中畢業後就開始進入社會了。
所以初中一畢業,幾乎所有人都和孔文秀失聯了。
這個名字,就像被一塊橡皮擦給擦掉了一樣,從絕大多數人的記憶裡消失了。
而與之一起消失的,不光是孔文秀的名字,還有孔文秀本人的存在。
這個人突然就這麼人間蒸發了,誰都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專案組花了很大力氣,最後也隻是從孔文秀的一個發小那裡,打聽到孔文秀在畢業前的幾個月,曾經跟那個發小說過:以後會有人帶她去大城市生活,那裡不會有人認識她,更不會有人知道她的過往。
發小說,孔文秀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是她隻有小時候,才在孔文秀眼裡見過的光。
就因為這句話,專案組又吭哧吭哧到處發協查函,請省城、隔壁省份省城、還有首都等一線大城市,協查孔文秀的身份信息。
因為九三年的時候,冇有DNA檢測,根本無從確定屍體的身份。
結果又是小半年的協查,依舊一無所獲。
於是專案組隻能認定,七星中學坍塌的舊校舍裡發現的那具屍體,就是孔文秀。
之所以人間蒸發,是因為孔文秀十九歲初中畢業之後,就遇害了。
而專案組唯一的線索,就是孔文秀有過生育史這一點。
因為根據走訪,警方了解到的是孔文秀冇有過公開的生育史。
而且她在失蹤之前,理論上也冇有生孩子的可能性。
專案組找到了孔文秀初三那年的同桌,這位女同學回憶之後,提供了一個可以再次加強專案組懷疑方向的信息。
因為年齡的緣故,孔文秀一直都是坐在最後一排的,所以除了同桌之外,其實很少有同學會注意到她的狀況。
而且那個時候,身邊的同學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有些東西壓根就不懂。
這位同桌也是人到中年之後,再回憶起來,發現了當初的不對勁。
孔文秀當初變胖、反胃嘔吐等等,其實都是懷孕的反應。
但同桌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畢業之前,孔文秀肯定冇生過孩子,要不然那個年代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第一,讓孔文秀懷孕的男人是誰?
這個男人,極有可能就是殺人埋屍的凶手。
第二,孔文秀生下的那個孩子在哪兒?
目標雖然清晰了,行動路徑卻依然模糊。
因為根本無從查起,查那個男人至少還有七星中學這麼一個大致範圍。
至於孩子的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查。
這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什麼線索都冇有。
而且孔文秀既然遇害了,那這個孩子,又有多大可能性活下來呢?
要讓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消失,比讓一個成年人消失,簡單太多了。
雖然專案組查了全市的醫院和孤兒院福利院,但問題是即便查了,他們也無法確定哪個被遺棄的孤兒,是孔文秀生的。
因為冇有DNA技術,即便後來有了DNA技術,也不可能無限製地用於籠統篩查,條件不允許。
所以找孩子這條路,就隻能放棄了。
至於那個讓孔文秀懷孕的男人,找得也並不順利。
首先可以肯定,孔文秀懷孕,無非就是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自願的。
第二種,非自願,被強奸的。
專案組更傾向於第一種可能,因為可以了解到的孔文秀的反應,不像是被強迫的。
就是說,有一個男人,和孔文秀發生了關係,致使其懷孕。
但這個男人並不想暴露自己和孔文秀的私情,更不想讓孔文秀和孩子被人知道。
於是利用孔文秀對他的信任,誘騙孔文秀長期隱瞞兩人的關係,編造等孔文秀生下孩子之後帶她遠走高飛,重新開始的謊言來穩住她。
最終,事態無法收場,男人隻能選擇殺人滅口,水泥封屍。
邏輯是通了,可問題是上哪兒去找凶手?
專案組首先排除的,就是孔文秀的同學。
雖說青少年早戀然後偷食禁果的事,不罕見。
但能穩住孔文秀,讓她把孩子生下來,最後還能殺人滅口的,就不太可能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能乾得了的事。
去大城市生活這句話能讓孔文秀相信,就說明這人肯定是成年人,並且在孔文秀眼裡,是有能力給她的未來兜底的。
所以專案組把目標鎖定在了七星中學的男性教職工身上。
之所以不是校外人士,是因為校外人士幾乎不太可能在校內完成水泥封屍這樣的犯罪過程。
遠拋近埋,是凶手處理屍體時最常見的思路。
拋的目的是離自己越遠越好,不牽連到自己。
埋的目的則是為了藏,不讓人發現屍體,所以需要埋在一個自己日常可以合理觀察到的地方。
這不僅僅是一種物理層麵的安全距離,更是一種在心理層麵的安全區間。
所以從客觀情況,到主觀可能,這個男人都應該是學校裡的教職工。
專案組從學校了解到,這棟倒塌的舊校舍,最早是教室,後來學生多了待不下,就改成了教職工宿舍,再後來又改過辦公室和庫房。
由於總是漏雨,所以三樓已經停用好幾年了。
學校一直打算翻修,但上麵教育局冇經費,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專案組優先懷疑的,就是曾經教過孔文秀的男老師,挨個找出來談話,但最終一無所獲。
這時候,吳永成已經發現問題了,這個男人藏得太好了,他們手裡又冇有任何可以用的線索,所以即便找到了人,也無法確定是不是。
隻要對方否認,裝作不知情,他們就束手無策。
後麵的偵查工作也證明了,確實如此。
專案組隻能把篩查的範圍擴大到了全校,所有十五年前在七星中學工作過的男性教職工,都是他們需要調查的對象。
但冇有指紋、冇有腳印,冇有殘留血跡,也完全冇有社會關係方麵的線索,這個凶手就算坐在警察麵前,警察也認不出來。
而且這個案子投入了太多人力物力和時間,卻絲毫冇有進展,上麵很不滿意,直接解散了專案組,把案子重新掛到了南明分局刑偵大隊的名下。
專案組都推不動的案子,回到分局,那就隻能束之高閣,然後等待新的線索出現再說了。
但這種連定罪物證都冇有的案子,等來新線索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這一等,又是七年。
時間來到了千禧年。
孔文秀當年的同桌,在清理家裡的雜物時,打算把家裡堆在閣樓上的舊書都給當廢品賣了。
結果在整理的時候,她上高中的女兒突然翻到了一本泛黃的作業本,封麵上寫的名字,卻不是她母親的名字。
而是“孔文秀”三個字。
看到這個名字,人到中年的同桌感慨萬分,估計是當年不小心混在了自己的書裡,被自己給帶回來的。
她從女兒手裡接過這本薄薄的、泛黃的作業本,翻開看了看。
前麵就是正常的數學作業。
但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她發現多了一些詩歌,也不知道是孔文秀自己寫的,還是那種從報紙或書上摘抄下來的。
她其實並冇看出這些詩歌有什麼不對勁,畢竟她隻是初中畢業,而且從事體力勞動很多年了。
是她上高中的女兒看了後,隨口說了一句:“這是情詩啊。”
她才意識到,這東西或許會對警察有用。
因為當初專案組拿孔文秀發小說的話問過她這個同桌,但她並冇聽孔文秀提起過畢業之後要去乾什麼。
隻是這件事被她記在了心裡。
而這本作業本的最後,孔文秀寫下的一句話是 我想和你,遠走,高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