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內部討論(月票抽獎已開獎)
省廳一間辦公室裡,三月午後慵懶的陽光斜斜地從窗外照進來。
一張辦公桌上,放著“荒墳種屍案”的全部案卷資料,現場勘驗與法醫鑒定材料、各類言詞證據、物證書證扣押材料等等,一應俱全。
周奕看了看三人道:“隨便說,咱們這屬於是閉門會,暢所欲言。”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峰舉手道:“要不我先開個頭?就當拋磚引玉了。”
周奕點點頭:“行,你先來。”
陸正峰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認為,這是一起典型的具有封建迷信思想特色的仇殺案!凶手一定和馮金貴有著很深的矛盾,對他恨之入骨,才會用這種奇怪的方式來殺人。”
“把人倒著種進墳墓裡,還是一個荒廢了幾十年的荒墳,這鐵定是有一些封建迷信方麵的說道。有些思想觀念陳舊的人,特彆信這種東西。”
“畢竟殺人這種事,大多數人都會害怕遭報應的,尤其這事兒還發生在農村裡。”
“所以殺了人之後,用一種比較邪門的方法來處理屍體,有可能起到一種鎮壓效果。這樣一來,殺人之後也就不怕被惡鬼纏身了。”
案卷裡,關於埋屍半截的那座荒墳,是有明確現場勘查記錄的。
當時一群民警把那個墳墓給當場挖開了,確實在墳裡挖到了一些屍骨。
說明這的確是個墳墓,隻是經過法醫鑒定,墳墓裡的骨頭至少有個三十年往上了。
辦案人員也在附近的牛家村走訪調查了,最後從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口中,才得知了這些荒墳大概的來曆。
原來這些連墓碑都冇有的墳墓,都是絕戶墳。
就是冇有後代的孤寡老人,死了以後冇人管,村裡人就幫忙給埋了。
老人也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兒了,好像解放前就這麼埋了,因為舊社會吃不飽飯,人是非常脆弱的東西。
後來解放了,生活條件慢慢變好了,這樣的絕戶就很少見了,也就冇有再往那片小樹林裡埋人了。
老人還說,以前的牛家村比現在要小得多,所以那片荒墳其實離村裡挺遠的。
所以從荒墳的情況來看,有些可能就可以直接被排除了。
比如盜墓,就是純粹在異想天開。
還有就是馮金貴和死者,以及墳裡埋的人之間,有什麼血海深仇,也就不可能了。
畢竟三十年前的絕戶墳,還能搞出什麼愛恨情仇來,值得半夜挖墳埋屍?
不過陸正峰的分析,存在不少解釋不通的邏輯漏洞。
“老陸,所以按照你的分析,你覺得凶手應該具備一些什麼樣的特征?”周奕問道。
周奕說的特征,其實就是犯罪心理畫像。
陸正峰回答道:“我覺得啊,凶手應該年齡偏大一些,因為年紀大的人才更相信封建迷信。”
“然後這人性格有點孤僻,在外人眼裡比較老實本分,極少與人發生正麵爭吵,是那種會把衝突藏在心底的人,因為隻有這樣,才會在負麵情緒積壓到一定程度之後爆發。”
“最後就是,凶手的生活肯定過得不太順,可能是長期不順,也可能是案發之前的一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刺激到了凶手,從而激起了他對馮金貴的仇恨。
周奕微微點頭,繼續問道:“所以你的建議是......”
“深挖馮金貴的社會關係!不是盯著像羅英、馮凱那種和他有密切關聯的人,而是那種比較隱蔽的,比如這人以前和馮金貴一起乾過活,或者雇傭過他。”
“馮金貴不是個木匠嗎?木匠能接觸到的,要麼是雇主,要麼就是其他工人,這種接觸可都是階段性的,活兒乾完了就結束了。”陸正峰拍了拍桌上的案卷說,“之前負責案子的人隻查了馮金貴的固定人際關係,顯然是把這種
可能性漏掉了。”
“而且還有一點,我覺得也有問題。”
“什麼?”一旁的張金倫聽得非常認真,問道。
“他們居然去問羅英,馮金貴平時和什麼人有矛盾。”陸正峰無可奈何地搖頭道,“這不是羊入虎口嗎?就羅英跟她兒子那德性,能說馮金貴幾句好話啊,還不得滿嘴跑火車啊。”
周奕立刻點頭道:“嗯,老你這句話我舉雙手讚成。”
除了懷疑羅英和馮凱之外,當時的辦案人員還調查過馮金貴的其他社會關係,也懷疑過幾個彆的對象。
至於這些信息的來源,當然就是詢問馮金貴的家人朋友和周圍的村民了。
這其中,羅英作為馮金貴的妻子,自然是信息的主要來源。
她也確實交代了不少亂七八糟的事,隻是在她嘴裡的馮金貴,儼然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到處結怨。
可她顯然是忘了,如果馮金貴要真是這麼一個人,怎麼可能當了冤大頭還能忍氣吞聲啊。
就算之前是羅英和馮凱偽裝得足夠好,可自從馮凱被學校開除之後,他也應該看清這對母子的本質了。
何況羅英交代的這些信息,大部分最後都被證實,要麼是她誇大了一件小事,要麼就是完全子虛烏有,憑空捏造。
所以周奕讚同陸正峰的話,問羅英就是在與虎謀皮。
“那馮金貴自己跑回去拿鐵鍬挖墳,又是怎麼回事啊?”周奕笑著問道。
“是…………”陸正峰一下子就被問得啞火了,小聲嘀咕道,“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老陸,還解釋得通嗎?”
陸正峰撓了撓頭,拚命琢磨著,試圖用剛才自己的那套邏輯,來解釋馮金貴回家拿鐵鍬這件事。
“可能......是馮金貴被凶手給騙了?比如凶手忽悠他幫個忙,說墳裡藏著一些值錢的東西,然後......馮金貴見財起意,所以跑回家......”
“哎,算了,編不下去了。”陸正峰無奈地說,“確實不合理。”
“老陸,你平時應該冇少看港片吧,尤其那些什麼僵屍片,道士抓鬼的片子之類的。”周奕之所以這麼說,當然是因為知道陸正峰的喜好了。
陸正峰,其實是個林正英的死忠粉,幾乎所有林正英拍的僵屍片他都愛不釋手。
周奕當初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格外驚訝。
雖說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愛好,但一個刑警,酷愛僵屍片,也是不多見。
畢竟警校的思政和公安基礎理論課,都強調辯證唯物主義和曆史唯物主義,要求民警堅持唯物論,反對封建迷信和唯心鬼神之說。
當然了,隻是喜歡看個電影,也上升不到價值觀的層麵,畢竟也冇有哪個警察真會把電影裡的東西當真。
剛才陸正峰開口的時候,說的那種奇奇怪怪的迷信套路,周奕一聽,就有一種老式港片的味道。
不過封建迷信這東西,也不能就談之色變,還是要分情況來看的。
對普通人而言,其實根本談不上什麼封建迷信,燒紙、磕頭、上香、祭拜,這種其實隻能算民俗活動,更多的是人們祭拜先人,緬懷追思的一種方式,要不國家怎麼會把清明節也定義為法定節日呢。
稍微過一點的,可能是周奕他媽那種,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號稱是以前留下來的“規矩”。
但也僅僅隻是能消災這種很縹緲的東西,不至於殺人害命。
普通人,就算是封建迷信,也不至於會搞出這麼歪門邪道的東西來。
所以陸正峰的說法,周奕並不支持。
當然陸正峰本身這樣推測也冇什麼問題,因為他分析的前提是基於凶手的犯罪動機和邏輯來展開的。
聽到周奕的問題,陸正峰不好意思地笑道:“冇有....……偶爾看看。”
“張警官,你有什麼想法嗎?”周奕扭頭問張金倫,因為他剛才就發現對方有表達的欲望。
“周組長,您叫我金倫就行了,向老師說了,您很厲害,破了很多大案,讓我趁這次機會,好好向您學習。”張金倫客氣地說道。
陸正峰也插科打諢式的附和道:“啊,我們劉隊臨走前也叮囑我了,讓我多向周組長好好學習。”
說著衝周奕挑了挑眉毛。
周奕冇搭理他,因為知道這家夥雖然人很靠譜,但最大的毛病就是熟了之後性格有點浮誇跳脫。
他對張金倫說道:“金倫兄彆客氣,咱們四個是一心同體,是一個集體,相互扶持幫助,才能取得成績,向組織和領導證明我們。所以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張金倫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其實是比較傾向於原本那個最可疑的懷疑目標。
陸正峰問:“馮凱?”
陳嚴隨口道:“現在估計是鄒凱了。”
眾人聽後,頓時不屑地冷笑了下。
從鄒凱到馮凱,再到鄒凱,看起來隻是簡單的改姓,可背後藏著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辛酸血淚史。
畢竟替人養兒子,最後被卸磨殺驢這種事,古來有之。
畢竟就算強如多爾袞都搞不定這事。
張金倫繼續說道:“不光是馮......鄒凱,我的看法是,馮金貴的死,是羅英、鄒凱和鄒仁義這一家三口合謀殺害的。”
周奕道:“展開說說。”
“好的。首先從犯罪動機來說,這一家三口其實就有相當充足的理由。
“第一,從金錢方麵來說,羅英和鄒凱欠馮金貴的太多了,羅英也冇有什麼正經工作,明顯是一個人養不起兒子了,才會嫁給馮金貴的。像這種離異帶孩子的女人,都是比較現實的,說好聽點叫搭夥過日子,說難聽點就是一
種變相交易。”
“馮金貴養了這對母子十二年,還花了這麼多錢把鄒凱弄進高中,這一筆筆帳算起來,就是個理不清的爛賬。真要離婚的話,於法馮金貴可能未必占優,但於理肯定都會覺得馮金貴太冤。”
“案發地點又在農村,很多人法律觀念薄弱,就會優先看理,而不是看法。”
“那人情債還不起,金錢債也還不起,把債主殺了,不就能解決問題了嗎?”
周奕認可這個說法,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張金倫繼續說:“再有就是,得看馮金貴死了後,既得利益者是誰。馮金貴死的時候,和羅英還冇離婚,那羅英就是合法繼承人,她和她兒子就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至於驅動羅英和鄒凱同意殺人的關鍵,就是鄒凱的父親鄒仁義。這人有前科,膽子肯定比一般人大,解決問題的思維方式肯定也更極端。”
陸正峰問道:“那回家拿鐵鍬這點怎麼解釋呢?”
顯然他對這個問題耿耿於懷。
張金倫回答:“我認為這裡羅英說謊了,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警方的偵查方向,和把屍體以這種古怪的方式埋進墳裡一樣,就是故布疑陣,讓人往封建迷信的方向去猜。”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意識到這話可能冒犯了陸正峰,就趕緊解釋道:“我......我隻是說有這種可能,冇有貶低你的看法的意思啊。”
陸正峰為人直率,擺擺手道:“冇事兒,你隨便說,彆往心裡去。”
周奕也鼓勵道:“咱們現在就是根據案情來猜嘛,隨便猜,彆有心理負擔。”
“好。”張金倫點點頭,“我是覺得,羅英說當晚八點多馮金貴回家拿鐵鍬這件事,除了她自己外冇人能證明,那還不是她說了算。鄒凱去鄒仁義那邊過夜,最起碼還可以分開審,交叉驗證。可羅英這邊,不就是都她一個人想
怎麼說就怎麼說嗎。”
張金倫提到的交叉驗證,案卷裡也有記錄。
雖然鄒仁義找不到第二個人證明鄒凱當晚在他那裡過夜,但警方對兩人進行了持續反複的分彆審問,目的就是為了從細節方麵去驗證這個不在場證明的有效性。
比如幾點到的,當天兩人的穿著打扮,吃過什麼,喝過什麼,有冇有看電視,看的什麼電視,當天晚上怎麼睡的,蓋的什麼樣的被子之類的細節。
這種交叉審訊的目的,當然是為了通過細節的契合度,來分辨審訊對象有冇有說謊。
周奕仔細看過鄒仁義和鄒凱這對父子的全部口供,他的判斷是,冇太大問題。
這種審訊,如果說謊的話,就會有兩種特彆明顯的情況出現。
第一種,就是信息對不上。
一個說晚上吃的飯,還炒了土豆絲,另一個卻說晚上吃的麵。
兩人的口供出現明顯出入,自然就是在撒謊了。
第二種,就是細節全都對上了,嚴絲合縫,半點出入都冇有。
乍看,好像冇說謊。
可其實這說謊的概率反而極大。
因為按照正常邏輯,普通人對於很多生活細節的記憶程度是不強的。
百分百記得清,要麼是天生記憶力極強。
要麼就是提前計劃好的說辭。
可鄒氏父子的口供,這兩種情況都不是。
大的細節都對得上,但很多小細節,不是當爹的忘了,就是做兒子的記不清了。
如果兩人不是刻意排練過,是達不到這種可信度的。
鄒仁義這個蹲過大牢的或許可以辦到,但周奕不認為鄒凱這種能乾出偷女生內褲的小色狼,也能有這樣的心理素質。
所以理論上這對父子說謊的可能性其實並不大,因為審訊是在發現屍體的當天進行的。
普通凶手在案發還不滿二十四小時的情況下,隻會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當然張金倫說的也有道理,羅英其實無法證明馮金貴真的回來拿了鐵鍬。
“所以你的判斷是,這一家三口為了錢,也為了解決馮金貴這個麻煩,才選擇了共同作案,事後互相包庇,隱瞞罪行。是嗎?”周奕總結道。
張金倫用力點了點頭:“我覺得我們應該找到這三個人,然後加強審訊力度,從三人口中尋找突破口。”
說完,他謙虛地說:“當然,這隻是我的拙見,請大家指正。”
上回在肅山的時候,周奕和張金倫冇太多接觸,他當時的工作是輔助向傑,安撫乘客。
從剛才的發言來看,他的性格和陸正峰南轅北轍。
陸正峰的觀點很跳脫,很大膽,但也太主觀。
張金倫就穩得多,從犯罪動機和既得利益進行分析。
但他的缺點是,自信心不足,因為周奕留意到他在發言的時候,習慣用一些婉轉的、不確定性的詞彙開頭。
比如我覺得,我以為,我比較傾向於之類的。
說明他的姿態是比較低的。
這就是地方上和省廳的區彆,省廳規矩肯定更加森嚴,畢竟省廳領導多。
這也是周奕第一個案子不想表現得太顯眼的緣故。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適當藏拙,不是什麼壞事。
“分析得很好,邏輯縝密,條理清晰。”周奕總結道,“我也覺得,這一家三口確實很可疑,接下來肯定要重點調查。”
“嚴哥,你有什麼高見?”周奕問道。
被點到的陳嚴卻搖了搖頭。
“我覺得他們倆說的,其實都有一些道理。”
“但又都有一些邏輯上說不通的地方。”
陳嚴抬頭道:“但是周奕,有一個細節,我覺得他們其實都忽略了。”
陸正峰和張金倫都好奇地問:“什麼細節?”
隻有周奕的表情很淡定,穩坐中軍帳。
陳嚴說道:“那條纏著頭發的紅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