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我師尊不是人
寒墜落的速度陡然減緩。黑暗仿若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揉碎,眼前逐漸浮現出橙紅的光芒。
那是鐵匠鋪的火爐。
十歲的陸寒蹲在牆角,膝蓋上攤開著半本破舊的劍譜。
父親的鐵錘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燒紅的鐵坯之上,火星濺落到他的腳邊,他也不躲避,隻是凝視著劍譜上歪歪扭扭的劍紋,陷入沉思。
“阿寒,遞個鉗子。”
父親的聲音伴隨著鐵砧的嗡鳴聲。
小陸寒抬起頭,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默默將鉗子遞過去,指尖被爐灰染得漆黑。
“你總是如此沉默寡言。”
身後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陸寒猛地轉過身,看到了十六歲那年在鎮口遇見的灰衣修士。
蕭無塵站在火爐旁,道袍上冇有一絲被火星灼燒的痕跡,腰間的玉牌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他手中拿著那本被小陸寒藏在稻草堆裡的劍譜,封皮已被翻得毛糙。
“師尊?”
陸寒脫口而出,但話音剛落,他便意識到不妥。
幻境裡的時間線極為混亂。
十六歲才拜入玄天宗的自己,怎會在十歲的鐵匠鋪裡見到師尊?
然而,蕭無塵仿若未察覺到異樣,翻開劍譜說道:“當年在青牛鎮,我見你蹲在鐵匠鋪外看了三天劍譜,甚至饅頭掉在地上都未曾發覺。”
他的指尖劃過劍譜上被小陸寒用炭筆描粗的劍紋。
“我問你,為何執著於劍?你說,劍能劈開困住你娘的病魔,能劈開總是欺負大柱的地痞,能劈開這鎮子的窮困。”
陸寒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記得那一天,自己緊攥著沾有鐵鏽的衣角,喉嚨仿佛塞了一塊燒紅的鐵,許久才憋出一個“能”字。
但此刻,幻境中的他卻清晰地聽見了當年未曾說出口的話語。
那些在深夜對著星星念了千遍的願望,全都從記憶的縫隙中湧現出來。
“如今呢?”
蕭無塵合上劍譜,目光如同當年在演武場看他練劍時那般銳利。
“你依舊認為道存在於劍上嗎?”
陸寒下意識地去觸摸腰間的鐵劍。
劍紋裡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些許,仿佛被這句話壓得喘不過氣。
他憶起裂隙入口那一刻蘇小璃的尖叫、大柱哥臉上的鮮血、小丫頭舉著烤紅薯的手。
那些被他用劍意強行斬斷的牽掛,此刻在幻境中全都鮮活起來。
“真正的道,並非存在於劍上。”
蕭無塵的聲音突然變得如同雪落鬆林般輕柔。
“而在於你每次想要揮劍時,所忍住的那口氣;在於你想要放棄時,多握緊的半寸劍;在於你明明能夠殺戮卻選擇放過的那條生路。”
他抬手按在寒的心口處。
“在這裡。”
寒感覺有一股熱流順著他的血管向上湧動。
十歲的自己不知何時消失不見,火爐的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裂隙入口的喊殺聲。
他聽見蘇小璃在哭泣,大柱哥的屠刀砍在黑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風鈴兒的絲線劃破空氣的嘶鳴聲??這些聲音如同針一般紮進他的識海。
“該蘇醒了。”
蕭無塵後退一步,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陸寒想要抓住他,卻隻觸碰到一片帶著鬆木香的風。
“記住,守道者的血不會白流。”
最後一個字消散的瞬間,陸寒的意識被猛地拽回現實。
裂隙入口的慘狀映入他的眼簾:金網碎成星屑,大柱哥的屠刀卡在兩根黑須之間,他整個人被扯得離地半尺,脖頸上青筋暴起如蛇;蘇小璃護著小丫頭縮在米缸後,她懷裡的藥瓶碎了一地,鮮血正從她的指尖滴落??剛才那
根黑須終究還是擦過了她的後心。
最讓陸寒心臟驟停的,是那團重新凝聚的灰霧。
原本被他擊碎的混沌主宰元靈,此刻正滲出縷縷黑絲,如同活物一般纏向蘇小璃的後頸。
“小心!”
陸寒的嘶吼還卡在喉嚨裡,一道青鋒已劃破灰霧。蕭無塵踏空而來。
其道袍為裂隙之中的亂風所掀動,獵獵作響,腰間玉牌碎作齏粉,露出下方刻滿古篆之皮膚。
那些紋路泛著青銅般的光澤,仿若自骨頭裡生長而出。
其身後懸浮著一座斑駁的道碑,碑身刻有“守道”二字,每個字皆有金血消落。
“吾乃最後一任守道者。”
蕭無塵之聲如寒潭破冰,他手腕翻轉,劍穗上的銀鈴陡然炸響。
“今日,由吾為汝斷後。”
灰霧之中傳來低沉冷笑,無數黑須轉向蕭無塵。
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隻是將劍指向陸寒:“阿寒,前往裂隙深處。汝所尋求之答案,在劍家裡。”
“師尊!”
陸寒踉蹌著向前衝去,卻被一道無形屏障所阻。
他這才發覺,蕭無塵腳下的虛空之中纏著無數金色鎖鏈??乃是風鈴兒的因果絲線。
那姑娘半跪在岩石之後,指尖滲著血,每根絲線都好似從她肉裡抽出一般:“吾僅能鎖住他三息。”
她抬頭之時,眼角沾著血漬。
“速去。”
三息之期。
陸寒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目睹蕭無塵的劍刺入黑須最為密集之處,青鋒所過,黑須如被火烤之蛛絲般卷曲;看見道碑上的金血滴落在劍刃之上,令劍身泛起神聖之光;看見混沌主宰的灰霧之中伸出一隻手,正抓向蕭無塵的後心。
“三息已過。”
風鈴兒的聲音顫抖不已。
蕭無塵突然笑了。
那是陸寒從未見過的笑容,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蒼涼。
他反手握住骨手,任憑骨刺紮入掌心:“守道者之命,本就是為後來者斬斷因果。”
血濺落在陸寒臉上。
他終於看清蕭無塵道袍之下的傷口??從左至右腹,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正往外流淌著與道碑相同的金血。
原來師尊早已負傷,在他與混沌主宰纏鬥之際,在他說“去練劍”之時,在他板著臉罵他“劍穗係歪了”之際。
“速走!”
蕭無塵的吼聲在裂隙中響徹。
陸寒轉身之時,聽見身後傳來骨骼碎裂之聲。
他不敢回頭,隻能緊握鐵劍,任憑劍紋裡的光灼傷心,疼痛難忍。
蘇小璃的哭聲,大柱哥的罵聲,風鈴兒的抽氣聲,皆被他?於身後。
裂隙深處的黑暗如一張巨口,可他知曉,那裡有蓮花山穀,有刻著“塵寰”的劍塚,還有一一
“小心!”
蘇小璃的尖叫再度炸響。
陸寒猛地回頭。
裂隙入口的天空突然被陰雲所籠罩,原本纏繞在蕭無塵身上的黑須突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霧。
霧中傳來低沉的嘶吼,仿若千萬人同時哭泣。
大柱哥的屠刀“當啷”一聲落地。
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手裡還握著半塊烤紅薯??是小丫頭剛才硬塞給他的。
“陸兄弟。”
他的聲音如破了的風箱。
“這鬼東西,老子砍了三十年豬,今日便砍它娘的。”
血霧之中伸出一隻比人大三倍的手,掌心布滿倒刺。
大柱哥抄起屠刀,迎著那隻手衝了上去。
他的背影在血霧裡被拉得極長,如一根燒紅的鐵,欲將這團陰毒的霧戳出一個窟窿。
陸寒的腳步略微停頓。
他聽見裂隙深處傳來劍鳴,恰似母親臨終前哼唱的那首搖籃曲。
他又看了大柱哥一眼,轉身紮入黑暗之中。
身後,血霧裡的嘶吼聲愈發響亮。
血霧裡的巨手帶著腥風拍落之時,大柱哥的屠刀砍在第三根倒刺之上。
鐵鏽混著血珠濺上他的粗布衣襟,三十年來剁豬骨練就的腕力全凝聚在刀刃之上。
那是他十六歲跟隨老屠戶所學的“斷骨式”,專挑牲畜關節最硬之處下刀。
“給我滾開!”
他脖頸青筋暴起如虯結的樹根,屠刀竟將裹著黑霧的掌心劈出一道半尺長的裂縫。
血霧被這股蠻力衝散些許,露出下方青灰色的骨茬,如被蟲蛀空的老槐樹。
小丫頭躲在米缸之後攥著他衣角的手突然收緊,大柱哥眼角餘光瞥見那團刺眼的紅,喉嚨裡發出悶吼:“老子今日所剁的並非豬,而是吃人的鬼!”
話音落,第二隻手自血霧中探出。此次並非掌心,而是五根骨指,每一根皆有嬰兒手臂般粗細,徑直戳向大柱哥心口。
他欲躲避,然而腿肚子早被第一隻手的倒刺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褲管流淌而下,在青石板上涸出暗紅的痕跡,宛如綻放的花朵。
屠刀舉至半途,腕骨處突然傳來哢嚓聲響??乃是骨指擦過他的手臂,生生壓折了兩根筋。
“大柱哥!”
蘇小璃自米缸後撲出,將懷中的小丫頭塞進石縫之中。
她指尖尚且沾著自己後心的鮮血,卻不顧自身,伸手去拽大柱哥的胳膊。
血霧中的嘶吼陡然拔高,仿若被觸怒的野獸,第三隻手裹挾著黑風砸向兩人頭頂。
“走!”
大柱哥反手將蘇小璃推了出去。
他已握不住屠刀,“當啷”一聲,屠刀掉落在地,他卻彎腰抓起一塊碎磚,說道:“老子當年能將三百斤的豬腿扛三裡地,還怕你這破骨頭不成?”
碎磚砸在骨指上,僅濺起幾點火星,可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陸兄弟,莫要管我們!快去解決那棵黑樹!”
這聲呼喊穿透血霧,傳入裂隙深處陸寒耳中。
他正被劍塚前的古碑震得腳步踉蹌??碑上“塵寰”二字泛著幽藍的光芒,每一道筆畫裡都鎖著劍意,好似無數把小劍在刺痛他的識海。
然而大柱哥的聲音比那更為鋒利,徑直撕開他因劍意震蕩而混沌的神智。
他憶起大柱哥總在鐵匠鋪外塞給他烤紅薯,憶起那年他被地痞圍毆,大柱哥舉著殺豬刀衝進來時,道袍下擺還沾著豬毛。
“大柱哥!”
陸寒欲回頭,可劍塚的光芒突然暴漲。
碑身裂開蛛網狀的紋路,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嗡”地飛出,徑直紮進他的心口。
劇痛之中,他聽見蕭無塵的聲音在識海回蕩:“阿寒,劍塚裡的是上古劍靈的本體,唯有你的血方能喚醒它??”
話音戛然而止。
陸寒猛地轉頭,裂隙入口的方向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那是蕭無塵。
他的道袍已被黑須撕成碎片,露出渾身青銅色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滲出金血。
原本纏著他的黑須此刻如同被火烤的蛇,瘋狂扭曲著後退,可混沌主宰的元靈卻凝成實體。
那是一個裹著灰霧的骷髏,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的鬼火,正將一隻骨爪按在蕭無塵心口。
“守道者的血,果然比千年人參還要滋補。”
骷髏的聲音如同指甲刮過石板。
“待我吞了你,再去吞噬那小崽子的劍意??
“住口!”
蕭無塵突然笑了。
他的左手掐住骷髏的骨爪,右手按在自己心口。
金血順著指縫噴湧而出,在虛空中畫出古老的符咒。
道碑從他背後浮起,“守道”二字的金血滴落在符咒上,宛如活物般遊走著彙聚成劍形。
“你瘋了?這是同歸於儘的禁術!”
骷髏的鬼火劇烈晃動,骨爪開始掙紮。
“我尚未吸夠??”
“守道者的命,本就是為後來者斬斷因果。”
蕭無塵的聲音愈發輕柔,可金光大盛。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青銅紋路卻愈發清晰。
“阿寒,道並非用於掌控,而是用來守護的......”
陸寒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看見師尊的身影像雪遇陽光般消融,卻有一道金光衝破血霧,直貫他心口的鐵劍。
劍紋裡的光突然暴漲,原本鏽跡斑斑的劍身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青黑的劍骨,每一道紋路都在共鳴著蕭無塵的聲音。
“師尊!”
陸寒踉蹌著撲向裂隙入口的方向,可劍塚的鐵劍突然發燙,燙得他掌心冒起青煙。
那乃是蕭無塵的力量,攜帶著鬆木香與鐵砧的溫度,正沿著劍紋向他的識海鑽去。
他憶起初次見到師尊之時,對方蹲下身為他擦拭臉上的爐灰;憶起演武場暴雨之中,師尊將自己的道袍披在他那被淋濕的劍上;憶起昨日清晨,師尊偷偷往他的劍裡塞了一顆驅毒丹。
原來彼時師尊便已然受傷了。
“不!”
陸寒吼出聲來,眼淚混雜著血珠砸落在劍身上。
然而蕭無塵的聲音仍在繼續:“謹記,當你覺得握不住劍時,便想想那些盼你歸家之人......”
最後一個字消散的瞬間,陸寒感覺有某物在識海之中炸開。
他原本停留在第十八層的劍意陡然開始攀升,宛如被人推著攀爬陡峭的山階。
第一層是十歲時對著劍譜發呆的自己,第二層是十六歲被師尊帶回宗門時的顫抖,第三層是為救蘇小璃硬抗築基修士而受的重傷......直至第十八層,是他握著斷劍站在大柱哥染血的屠刀之前。
第十九層。
劍鳴突然響徹整個裂隙。
陸寒睜開雙眼,瞳孔之中跳動著金色的光芒。
他心口的鐵劍已然完全變樣:青黑的劍身流轉著星芒,劍脊刻著“守道”二字,恰似蕭無塵背後道碑的模樣。
“這一劍,為師尊而戰!”
陸寒的吼聲震得裂隙石壁簌簌落石。
他抬手揮劍,一道如匹練般的劍光撕裂黑暗,直取混沌主宰的骷髏核心。
骷髏的鬼火驟然收縮,試圖躲避,可劍光的速度太快了。
它甚至能夠看清劍身上“守道”二字的金血紋路????那是蕭無塵以生命刻下的封印。
“你以為你贏了嗎?”
就在劍光即將穿透鬼火的刹那,骷髏突然發出尖銳的笑聲。
它的骨爪猛地掐進自己的眉心,灰霧之中滲出更多黑絲。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寒的劍光穿透了骷髏,卻僅僅擊碎了一團虛影。
裂隙深處突然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鳴,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蘇醒。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看見血霧裡大柱哥的身影已然倒下,蘇小璃正用草藥為他止血;看見劍塚的古碑完全裂開,露出裡麵纏繞著黑藤的巨樹。
那樹的根須之處,正從裂隙最深處的黑暗裡,緩緩睜開一雙猩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