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嫁禍術失效
陸寒剛踏出光門,風雪的喧囂便戛然而止。
鼻尖縈繞的冷香,瞬間被金屬鏽蝕的氣味所取代,腳底的積雪也化作了冰涼的青石板。
他下意識地握緊玄鐵劍的劍柄,抬頭之際,瞳孔猛然收縮??哪裡還有漫天飄雪的景象?
四周皆是一人多高的青銅鏡牆,鏡麵蒙著一層薄霧,將他的身影折射成無數重影。
每道影子的動作都比本體遲緩半拍,宛如被施加了減速效果的鬼蜮。
“歡迎來到我的領域。”
一個女聲自頭頂傳來,尾音帶著些許戲謔。
寒抬眼望去,隻見白霜夫人正端坐在半空中的青銅鏡台之上,月白色的廣袖如瀑布般垂落,眼尾的朱砂痣隨著她轉動鏡沿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的指尖纏著一根銀絲,銀絲的另一端係著一麵巴掌大小的小鏡子,鏡麵映照出陸寒此刻的神情。
緊繃的下頜線,眼底湧動的警惕。
“鏡淵術的最高境界,是讓對手活在自己的倒影之中。”
白霜夫人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鏡台邊緣的雲紋。
“你剛才在鏡界裡破除了我的一道分身,現在,該嘗嘗真正的‘鏡麵嫁禍術'了。”
陸寒並未回應。
他能感覺到四周的鏡牆在微微震顫,宛如蟄伏的活物。
玄鐵劍在劍鞘中發燙,劍紋從頸間蔓延至手腕,在皮膚上烙下月白色的痕跡??這是危險臨近的征兆。
“看左邊。”
白霜夫人突然輕笑出聲。
陸寒轉頭的瞬間,左側鏡牆的薄霧轟然消散。
那個“他”正站在血池之中。
玄鐵劍染滿了暗紅的血跡,劍尖滴下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濺開,弄臟了他素色的衣擺。
他的眼睛呈現赤紅色,瞳孔收縮成細針狀,正將最後一個求饒的修士釘在牆上。
那是一張熟悉的麵孔,像是玄天宗外門的雜役弟子。
“這是你體內殺戮劍意覺醒後的模樣。”
白霜夫人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
“你以為你能控製它?上個月在青牛鎮,你為救那個賣糖葫蘆的小孩,一劍劈碎了三個築基期魔修的丹田。你知道他們臨死前說了什麼嗎?‘這哪是救人,分明是瘋狗撕肉’。”
陸寒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青牛鎮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孩子的哭聲,魔修的獰笑,還有他握劍的手??那並非在控製,而是被劍所控製,砍向每一個移動的活物。
他當時以為那是憤怒,如今才驚覺,那更像是......
饑渴。
“看右邊。”
右側鏡牆的霧氣消散得更為徹底。
這次的“他”身著玄天宗長老的月白色法袍,端坐在演武堂的首座之上。
台下跪著的是蕭無塵,平日清俊的麵容此刻布滿傷痕,腰間的本命劍“問心”斷成兩截。
“師尊”
鏡中陸寒的聲音溫和得如同春水。
“您總說我該守規矩,可規矩能讓我在化神期大修士手下存活下來嗎?”
他抬手之時,蕭無塵的喉嚨突然?出血柱。
“您看,力量才是規矩。”
陸寒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他想起昨日蕭無塵劍廬所說的話:“你體內的劍意太過凶戾,若不能以凡心鎮之,終有一日會被它吞噬神魂。”
當時他隻當是老生常談,此刻卻被鏡中的畫麵刺痛了眼眶。
原來在潛意識裡,他竟對最敬愛的師尊有過這樣的怨恨?
“中間那麵。”
白霜夫人的語氣中透露出幾分得意。
“那是你最渴望得到的。”
正前方的鏡牆泛起層層漣漪,霧氣消散極為緩慢,仿若有意撩撥人心。
陸寒凝視著鏡中逐漸清晰的身影,喉結微微蠕動??是蘇璃。
她身著藥王穀的淡綠裙裳,發間彆著他去年於集市購置的木芙蓉簪子,正踮起腳尖為“他”整理被風吹亂的額發。
“寒哥”
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飄落於花瓣上的雪。
“待解決完混沌會之事,我們返回青牛鎮吧,你從事打鐵,我專注種藥,可好?”
鏡中的寒低頭輕吻她的額角,眼底的溫柔令人心碎。
“此乃你以凡心所築之繭。
白霜夫人指尖的小鏡陡然爆發出刺目白光。
“你以為隱匿殺戮、壓抑野心,便能守著這微小確幸度過一生?但你忘卻了??”
她的聲音驟然變冷。
“你身上的劍意,乃是上古劍修以萬人血祭滋養而成的凶兵。它所渴求的是鮮血,是權力,是這天地間所有修士的敬畏。你所護持的蘇璃?”
她輕笑一聲。
“待劍意徹底覺醒,你會親手挖出她丹田中的靈根,用以喂養你的劍。”
鏡中蘇璃的笑容突然扭曲變形。
她的臉龐開始潰爛,木芙蓉簪子掉落於地,滾至陸寒腳邊。
“寒哥......”
她的聲音化作尖叫。
“你曾應允......不會舍棄我......”
陸寒的手不住顫抖。
他欲移開視線,卻似被釘在原地一般無法動彈。
鏡牆裡的“他”們同時轉頭,赤紅色的、冷漠的、崩潰的眼眸全部聚焦過來,仿若無數根針在刺痛他的魂魄。
玄鐵劍在劍鞘中發出悲鳴,劍紋自手腕蔓延至心口,滾燙得讓他幾近吐血。
此次並非預警,而是......
渴望?
“做出抉擇吧。”
白霜夫人的小鏡映照出陸寒此刻的神情,恐懼、掙紮,還有一絲隱秘的動搖。
“選一個你能夠接受的自己,我可讓你帶著這‘真相’存活。否則……………”
她指尖的銀絲突然繃直。
“鏡牆會將你的神魂撕成碎片,每一片皆化作你最為厭惡的模樣。”
寒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時,眼角的淚與血珠一同滑落??一方才用力過猛,指甲已然穿透掌心。
“你錯了。”
他抬起染血的手,按壓在胸口的劍紋上。
“這些......皆非真正的我。”
鏡牆突然劇烈震顫。
白霜夫人的小鏡“哢”地裂開一道縫隙,她眼尾的朱砂痣瞬間變為黑紅色。
“凡道劍紋?逆我態。”
寒的聲音低沉,卻如驚雷劈開陰雲一般。
“蕭師尊曾言,劍紋有三態:融我、忘我,逆我。融我乃是與劍同息,忘我是借劍殺人,逆我.....
他的瞳孔泛起月白色的光,劍紋自心口炸開,在周身形成半透明的光繭。
“是令劍......聽從於我。”
光繭觸及鏡牆的刹那,所有鏡麵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陸寒看見鏡中的“自己”們開始扭曲變形,瘋狂屠戮的那個被劍紋燒成灰燼,高坐長老位的那個被光繭絞成碎片,就連蘇璃的幻影也在尖叫中消散。
他舉起劍,玄鐵劍自動出鞘,劍尖挑起一縷光繭,輕輕一劃??
正前方的鏡牆仿若被刀割開的綢緞,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你以為借助他人之眼審視我便能將我困住?”
陸寒踩著鏡牆的碎片前行,劍紋在他身後拉出銀色的尾焰。
“我陸寒所行之路,絕非他人所言的‘可能’,而是我親自踏出的‘必然”。'
白霜夫人猛地站起身來,鏡台在她腳下裂開。
她指尖的銀絲“啪”地斷裂,小鏡碎成粉。
“不可能......”
她望著逐漸崩塌的鏡牆,眼尾的黑紅痣突然滲出血珠。
“此術法連化神期修士都難以破解......”
陸寒的劍已然抵住她的咽喉。
“此術法能夠被破解。”
他的聲音輕柔,卻似重錘敲擊在白霜夫人的神魂上。
“因為我心中的光,比你的鏡子更為明亮。”
鏡牆徹底崩塌的瞬間,陸寒看見白霜夫人眼底閃過一絲驚恐????那是真正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他收回劍,轉身朝著鏡牆崩塌後露出的出口走去。
背後傳來器物碎裂之聲,即便不回頭,也能知曉,乃是白霜夫人最為得意的那麵青銅鏡,連同她的術法一同,碎成粉。
"F-XXX......"
白霜夫人的聲音帶著血沫。
“我會讓你看到更為......更為真實的自己......”
陸寒腳步未曾停歇。
他輕撫頸間的劍紋,那裡仍殘留著剛才破鏡時的溫熱之意。
玄鐵劍在劍鞘中輕輕鳴響,似在呼應他此刻的心思。
無論下一次情形如何,他都會讓這把劍,繼續聽從自己的號令。
出口外的風雪聲再度湧入。
陸寒抬頭,望見天際有片陰雲正在彙聚,其中隱約傳來鎖鏈碰撞之聲???那是無相子的氣息。
他微微一笑,握緊劍柄,踏入風雪之中。
而在他身後的廢墟裡,白霜夫人跪於滿地鏡渣之上。
她顫抖著拾起一片碎鏡,鏡中映照出的,並非她的麵容,而是陸寒剛才破鏡時的模樣。
她突然尖叫一聲,將碎鏡砸向地麵。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聲音被風雪撕得粉碎。
“逆我態......怎會在煉氣期就覺醒......”
鏡牆崩碎的餘震仍在腳下顫動,白霜夫人跪坐在滿地鏡渣之中,染血的指尖深深嵌入青石板。
她眼尾那抹黑紅的朱砂痣正滲出細如蛛絲的血線,順著蒼白的臉頰蜿蜒而下??這是鏡淵術反噬的征兆。
可她喉間卻溢出一聲癲狂的笑,染血的唇瓣開合:“你以為破了鏡界便能取勝?我的嫁禍術……………”
她突然暴起,廣袖翻卷間掃起滿地鏡渣,那些碎片在她頭頂凝聚成一麵半透明的菱形光鏡。
“是能將因果徹底顛倒的禁術!”
陸寒握劍的手微微沉重起來。
逆我態的光繭雖已收斂,但劍紋仍在皮膚之下隱隱發燙,好似有活物在血管中遊走。
他能夠清晰感知到白霜夫人周身的靈氣波動??她在強行抽取鏡界殘餘的法則之力,連神魂都滲出淡金色的光絲,顯然是要與之一同毀滅。
“你根本不了解這術法的核心。”
白霜夫人的瞳孔泛起幽藍,那是鏡靈寄體的征兆。
“我要將你剛才在鏡中所見的‘殺戮“野心”背叛’,全部化為真實的因果!讓全天下修士都認定是你殺了蕭無塵,是你毀了蘇璃,是你......
“夠了。”
陸寒打斷她的嘶喊。
玄鐵劍突然離鞘三寸,劍鳴如裂帛一般。
“你所言之事,本就是我應當麵對的。”
他手腕輕振,劍紋從心口竄上劍身,在劍鋒處凝聚成月白色的光紋。
“但輪不到你替我做決定。
白霜夫人的菱形光鏡突然劇烈震顫。
她驚恐地發覺,本該被術法鎖定的寒,周身竟泛起一層淡金色的絲線,將她的因果牽引儘數彈開。
更為可怖的是,那些被她用以映照陸寒陰暗麵的鏡渣,此刻正順著劍紋的光軌倒卷回來,在陸寒身周形成細碎的光雨。
“逆我態的本質,是讓所有指向我的因果......原路返回。”
陸寒的聲音如淬了冰的鐵一般。
“你要嫁禍?好,我使用你的鏡,映照一下你自身的罪孽。”
劍紋突然暴漲三尺。
白霜夫人隻覺神魂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鏡牆重新豎起,可此次鏡中映照出的不再是陸寒的幻影,而是她自己。
十六歲的白霜跪在幽冥宗刑堂,看著師父將她的本命鏡摔成碎片:“你偷學禁術,不配再姓白。”
二十三歲的白霜在亂葬崗用活人血祭溫養鏡靈,聽著那些修士臨死前的慘叫,她的指尖撫過鏡麵上新凝的血紋,笑得比鬼還甜。
三十年前的雪夜,她親手將毒酒灌入師姐口中,看著曾經最疼愛她的人在她懷裡斷氣,鏡中映照出的她的臉,比雪還冷。
“不??!”
白霜夫人尖叫著後退,鏡渣紮進她的掌心。
“這不可能!鏡淵術隻能映照他人!”
“是你自己說的。”
陸寒踏前一步,劍紋的光雨裹住她的手腕。
“鏡淵術的最高境界,是讓對手活在自己的倒影裡。”
他屈指一彈,光雨突然化作無數細針。
“現在,該你嘗嘗滋味了。”
白霜夫人的神魂發出刺目的白光。
她突然瞥見角落的陰影裡有道青影一閃,正要喝問,喉間卻突然一甜。
那道青影已來到陸寒身側,手中纏著的因果絲線正泛著淡粉色的微光。
“五息。”
風鈴兒的聲音輕柔如歎息,然而指尖的絲線卻纏繞得極為緊實。
“我以本命因果線為你穩住鏡界法則,僅能支撐五息。”
她的眼尾泛著青意,顯然是強行施展禁術所付出的代價。
“若再不離開,無相子的虛無法則便要轟入此地了。”
陸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能夠察覺到天際有一股冰冷的引力正在拉扯他的神魂??那是虛無法則特有的吞噬之感。
他轉頭望向風鈴兒,隻見姑娘耳後有半枚褪色的銀蝶墜子,與他在混沌會密卷中所見的“離宗蝶”毫無二致。
原來她早已有了反叛之意。
“多謝。”
他輕聲低笑,劍紋驟然收攏,玄鐵劍化作流光,徑直刺向白霜夫人的眉心。
白霜此時正被自己罪孽的幻影折磨得幾近瘋狂,連防禦都忘卻結起,僅在最後一刻來得及抓住那麵碎成七塊的本命鏡。
"......"
她的話語被劍光截斷。
陸寒的劍在離她眉心三寸之處轉了個劍花,將她的神魂連同心頭血一同卷入碎鏡之中。
鏡麵泛起妖異的紫光,隱約能夠聽見她的尖叫被封存在鏡中。
“我要你不得好死??”
“收。”
陸寒屈指彈向碎鏡,鏡身瞬間縮小至拇指大小,被他收入懷中的劍紋之內。
逆我態的餘熱仍在皮膚上遊走,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鏡中那抹掙紮的神魂??暫時掀不起波瀾。
“走!”
風鈴兒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向洞頂。
陸寒抬頭望去,隻見原本晴朗的天際此刻翻湧著青黑色的雷雲,每道雷蛇之中都纏繞著暗金色的鎖鏈,正是無相子的虛無法則在重構空間。
“小崽子!”
震耳欲聾的怒吼在識海炸響,陸寒的耳膜滲出鮮血。
“你毀了我的鏡淵陣,殺了我的左膀右臂,我要將你碎成億萬分,喂給虛無法則!”
陸寒抹掉耳血,抬頭看向雷雲。
他能夠看見雲層之後有一個裹著黑霧的身影,雙手結著繁瑣的法印,每一道法印都在撕裂空間,露出其後混沌般的虛無。
“來吧。”
他扯了扯染血的衣襟,玄鐵劍在鞘中發出清越的長鳴。
“我正愁無人陪我一試,這逆我態的劍紋,能否破你的虛無法則。”
雷雲突然劇烈翻滾。
黑霧中的身影頓了頓,突然爆發出更為瘋狂的笑聲:“好!好!那就讓你看看,何為真正的......滅世法則!”
陸寒感覺腳下的青石板開始崩解,虛無的引力如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腳踝。
他轉頭看向風鈴兒,姑娘正咬著唇為他療傷,指尖的因果線已經淡得幾乎難以看見。
“走。”
他輕聲說道:“去與你師姐彙合,告知她......我在虛無法則中心等她。”
風鈴兒猛地抬頭,卻見陸寒已鬆開她的手,逆著虛無的引力朝著雷雲走去。
他的衣擺被狂風撕碎,劍紋在皮膚上烙出刺目的光痕,宛如一道永不熄滅的火焰。
而在他的頭頂,青黑色的雷雲正凝聚成一隻巨手,掌心翻湧著能夠吞噬一切的虛無。
那是無相子耗儘百年修為,終於要降下的“虛無法則?滅世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