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歸墟之門,命運抉擇
夜風攜著血鏽之味侵入鼻腔,寒蹲踞於青石板上,指節因緊握玉簡而泛白。
灰衣僧留存的溫度早已消散,玉片刻痕卻似有了生命般炙烤著掌心,燙得他後槽牙都不禁顫抖。
“寒哥。”
蘇小璃的聲音帶著細微難察的顫抖,她抱著小石頭趨近,藥香與血腥味混雜飄來。
小姑娘的指尖輕輕觸碰他的手背????那是她煎藥時測試溫度的動作。
“燙成這般模樣…….……”
陸寒這才驚覺自己的掌心紅得可怖,連手腕都泛起了薄疹。
他鬆開手,玉簡“當啷”一聲落在膝頭,其表麵流轉的金紋突然暴漲,在三人頭頂投下一片光網。
小石頭在蘇小璃懷中掙紮著伸手,肉乎乎的指尖剛觸及光網,便瞪大雙眼道:“哥哥!石頭能看見字!好似上次後山石壁上的刻痕!”
陸寒喉結動了動。
他曾見過那種刻痕??三年前獸潮攻破村落,他背著蘇小璃躲進廢棄石屋,牆縫裡隱約有類似的紋路。
當時隻以為是前人的隨意塗鴉,此刻光網裡浮現的咒文,竟與石屋刻痕一模一樣。
更下方展開一幅地圖,青黑色山脈間標著朱砂紅點,旁注“歸墟之門”四字,筆鋒蒼勁如劍。
"***......"
他喃喃自語,太陽穴突突跳動。
“我曾走過。”
蘇小璃的指尖掐入掌心。
她記得半年前陸寒高燒三日,說胡話時總念叨“青石階”“青銅門”,醒後卻什麼都記不得了。
此刻見他眼底泛起霧蒙蒙的水光,似被什麼遙遠的記憶攫住了魂魄,她輕輕拽了他的衣袖:“要去嗎?”
寒低頭與她對視。
小姑娘的瞳孔裡映著光網,睫毛上還沾著方才混戰的血珠。
那是為替他擋風鈴兒的因果絲,她用藥囊硬接了一擊。
他伸手替她擦去血珠,指腹觸碰到她冰涼的臉頰,突然憶起今早她蹲在灶前為他熱粥,柴火映得她耳尖泛紅。
“去。”
他將玉簡收入懷中,起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院角殘梅簌簌飄落。
小石頭突然指向東方:“有好多蟲!會咬人的蟲!”
那並非蟲。是混沌會的爪牙。
道源之力外溢的金光如燈塔般刺破夜幕,三十裡外的煉氣修士都能看見。
當先一人是風鈴兒,銀線纏繞在指尖,發間鈴鐺細碎作響:“寒,你以為破了我的絲便贏了?這方世界的因果早被我織成網??”
話音未落,陸寒的袖口騰起金光。
那並非劍氣,是他打鐵時磨出的老繭裡滲出的光,是替村民修房時掌心蹭到的木屑在發光,是每個寒夜給蘇小璃留的熱粥騰起的白霧凝聚而成。
凡道劍紋順著他的手臂遊走,所過之處銀線寸寸斷裂。
風鈴兒踉蹌後退,頸間的混沌玉牌裂成兩半。
她終於露出慌亂之色:“不可能......你不過是個......”
“不過是個鐵匠。”
陸寒打斷她。
他憶起第一次握鐵錘時,父親說“鐵要越打越溫,人心要越磨越硬”。
憶起第一次護村時,村民往他懷裡塞熱紅薯,說“小寒在,咱們就不怕”。
憶起蘇小璃第一次煎藥燙到手指,他替她吹傷口,她說“寒哥的手,比藥還暖”。
這些最為平凡的事物,此刻在他的血脈裡翻湧成海。
風鈴兒的銀線還剩最後一縷纏上蘇小璃的腳踝,他想都冇想便撲過去。
不是用劍,而是用血肉之軀撞開小姑娘。
“咳......”
他捂著疼痛的肋骨抬頭,卻見裂隙方向傳來破空之聲。
無相子踏著黑霧而來,道袍上的混沌紋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紫色。
他望著陸寒染血的衣襟輕笑:“守道者的血脈果然不同,連送死都帶著股傻氣。”
寒撐起身子,後背抵著殘梅樹。
梅枝刺入肉中,劇痛令他清醒些許,道:“你說守道者......”
“不然你以為灰衣僧為何拚儘全力也要將玉簡交予你?”
無相子抬手,黑霧之中浮現一麵青銅鏡,鏡中映出寒眉心的金紋。
那是他從未留意過的。
“守道者世世代代封印歸墟,然而他們的血脈,才是開啟歸墟的關鍵。你體內的道源並非什麼機緣巧合,而是宿命使然。”
宿命。
這兩個字如重錘般砸在陸寒心口。
他憶起灰衣僧臨終前所言“凡道才是最鋒利的劍”,憶起蘇小璃抱著小石頭時眼中的堅定,憶起村民們在他護村之後敲鑼打鼓的笑顏。
這些畫麵在他識海之中翻湧,其聲勢比無相子的話語更為震耳欲聾。
“宿命?”
他緩緩起身,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小小的血花。
“那我偏要一問,這宿命之中......可有我為蘇小璃留下的那碗熱粥?可有我為村民修繕的那麵牆壁?”
無相子的笑意漸淡。
他望著陸寒眼底翻湧的金光,忽然有所察覺,臉色驟變:“你敢??”
“我敢。”
陸寒打斷他,聲音輕如歎息,卻又重若乾鈞。
“歸墟之門我自會前往,但容不得你肆意指使。
他轉身望向蘇小璃。
小姑娘正用草藥為小石頭包紮膝蓋,見他看來,便朝他露出一個帶血的笑容。
風卷著梅香拂過,寒突然覺得,所謂宿命,或許便是此刻。
他佇立於此,守護著他想要守護之人,踏上他想要踏上之路。
無相子的冷笑自身後傳來:“你會後悔的。”
陸寒並未回頭。
他輕撫懷中的玉簡,感受著凡道劍紋在血脈裡跳動的溫度,一步一步,朝著歸墟之門的方向前行。
夜色愈發深沉,遠處的裂隙仍在不斷擴大。
但陸寒明白,有些事物,比裂隙更為堅韌。
比如他緊握十年鐵錘的雙手,比如他三次抵禦獸潮的雙肩,比如......
他望向身側的蘇小璃,目光溫柔得仿佛能揉碎月光。
有些答案,或許需到歸墟之門才能揭曉。
但此刻他的心中,已然有了最鋒利的劍。
月光被翻湧的黑霧撕成碎片,無相子的冷笑仍懸於半空,陸寒已緩緩轉身。
他的瞳孔之中冇有恐懼,唯有某種比劍更為鋒利的光芒。
那是鐵匠鋪裡千錘百煉的鐵水淬煉而成的,是灶膛裡永不熄滅的星火滋養而生的。
“你說宿命?”
他的聲音比梅枝上的冰棱更為清冽,卻帶著暖爐般的溫度。
“可我師父教導我打鐵時曾言,好鐵需自己掙出爐。我守護村莊時村民說,命是攥在自己手中的熱紅薯。”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裡的凡道劍紋正隨著心跳灼熱發燙。
“他們未曾研讀經卷,未曾修習仙法,卻以最質樸的方式告訴我??”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孩童的嬉鬨聲。
是村東頭的二蛋,舉著他新打造的木劍追逐蝴蝶;是西頭王嬸,端著剛出鍋的糖粥呼喚“小寒來喝”;是蘇小璃第一次煎藥時,藥罐騰起的白霧裡,她紅著眼眶說“寒哥,我想把這苦藥,熬成甜的”。
這些聲音如鮮活的絲線,從四麵八方纏繞上陸寒的指尖,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劍。
劍身刻著歪歪扭扭的“寒”字,是他十二歲時偷偷在鐵錘上刻下的。
無相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力量:並非磅礴的靈氣,亦非玄奧的法則,而是人間煙火裡最為執拗的“不肯”。
不肯向獸潮低頭,不肯目睹藥童被欺,不肯相信命運應由他人主宰。
這股力量裹著凡道劍紋,竟在陸寒周身凝聚出化神境修士才有的道韻!
“放肆!”
他揮袖拍出一道紫霧,卻見那柄木劍模樣的光劍輕輕一顫,紫霧便如薄紙般裂開。
陸寒的腳步未曾停歇,他就這般握著那柄“不像劍”的劍,一步一步逼近無相子。
每邁出一步,他腳下的青石板便泛起金光,仿佛被無數雙無形的手托舉著,托舉著一個鐵匠的兒子,去掀翻所謂的“天命”。
“我不信命,也不信你。”
寒的劍尖點在無相子喉前三寸之處,後者額角滲出冷汗。
他竟在這凡人的劍意裡,看見了當年守道者們立於歸墟門前的模樣。
然不同之處在於,眼前這位少年的劍意之中並無悲壯之意,唯有最為鮮活的“生之氣息”:他憶起蘇小璃為他擦拭汗水時,帕子上散發的藥香;憶起小石頭拽著他的衣角,說道“寒哥的劍,比我見過的都亮”;憶起王老漢輕拍他
的肩膀,說道“咱們村的牆,有小寒在,塌不了”。
無相子突然向後暴退三丈,袖中的青銅鏡碎成齏粉。
他望著陸寒身後那片被金光所籠罩的村莊,終於流露出懼色:“你......你這是在透支自身之力!凡道之力雖強勁,可你不過處於築基之境??"
“夠了。”
陸寒反手收劍,那柄光劍化作金芒,冇入他的掌心。
他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然而笑容卻比初升的太陽還要燦爛。
“足以送你離開了。”
話音剛落,無相子腳下的地麵陡然凸起無數鐵刺。
乃是陸寒運用凡道劍紋喚醒了地底的鐵礦!
那老者發出一聲慘叫,被鐵刺挑起飛甩向東方,轉眼間便消失在黑霧之中。
風鈴兒的銀鈴忽然安靜下來。
她望著陸寒染血的衣襟,又望著他身後蘇小璃抱著小石頭奔跑而來的身影,喉間的混沌玉牌突然發燙。
她憶起自己六歲那年,亦是這般被師父抱在懷中,聽他說“因果由我,命運由我”;憶起她第一次用因果絲纏住仇人時,對方眼中的絕望與她當年如出一轍。
此刻陸寒眼中的光芒,竟與她師父臨終前說“莫要困在因果裡”時的眼神,有幾分相似。
“歸墟之門......開了。”
蘇小璃的聲音帶著哭腔。
陸寒轉頭望去,便見他們才所在的梅樹之後,空氣如同被揉皺的?帛般裂開,露出漆黑如墨的空洞。
那洞底傳來低沉的轟鳴之聲,似是無數人在同時歎息,又似是某種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小石頭突然從蘇小璃的懷中掙脫出來,踮起腳扯著陸寒的衣角:“哥哥,裡麵有星星!”
寒俯身望去,卻隻看見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他知曉,小石頭能夠看見??這孩子總說能看見劍氣流動,或許也能看見歸墟裡隱藏的東西。
“小璃。”
陸寒蹲下身來,替蘇小璃擦掉臉上的血漬。
她的手冰涼,還緊攥著半株冇來得及使用的止血草。
“如果我回不來......”
“不準說。”
蘇小璃打斷他,指尖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你說過要教我認全百種草藥,要給小石頭打造一把能發光的木劍,要......要和我一起觀賞明年春天的梅花綻放。”
她的眼淚砸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顫。
寒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保證。但有些事,唯有我能去做。”
他轉向小石頭,揉了揉孩子軟乎乎的發頂。
“石頭要乖乖聽小璃姐姐的話,等我回來,給你講述歸墟裡的故事,可好?”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淚卻吧嗒吧嗒地掉落在他的鞋麵上。
寒站起身來,望著那道漆黑的門,深吸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凡道劍紋在沸騰,似在歡呼,又似在發出警告。
但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蘇小璃還攥著他的衣角,在意的是小石頭拽著他的另一隻手,在意的是村東頭的雞叫已然響起,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他抬腳跨入門內的瞬間,身後傳來風鈴兒的低語。
那聲音輕如一片雪落在梅枝上:“或許......他也隻是一個渴望掌控自身命運之人。”
黑暗瞬間籠罩了陸寒的視野。
他本能地去摸腰間的鐵錘,卻隻觸碰到空蕩蕩的腰帶。
不知何時,那柄陪伴了他十年的鐵錘竟也化作金光,融入了凡道劍紋之中。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墜入無邊黑暗之際,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意識突然在識海響起,宛如春風拂過冰封的河麵:“歡迎回來,主人。”
寒的腳步停住了。
這聲音......
他仿佛在無數個夢境中聽過,在打鐵時鐵錘與鐵砧相擊的清脆聲響中聽過,在蘇小璃煎藥時藥罐騰起的白霧中聽過。
他張了張嘴,想要問“你是誰”,可喉嚨裡卻湧起滾燙的酸意。
並非恐懼,而是久彆重逢的欣喜。
黑暗深處,有一點金光正在緩緩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