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輪回碑文
陸寒以指節輕按於小石頭後頸。
孩子的體溫透過粗布衣領傳來,帶著異於尋常的灼燙。
這絕非春末沙風裡應有的溫度。
他瞳孔中熔金般的光芒微微收縮,腰間短刃震顫的頻率陡然加快,仿若某種無聲的警報。
“小璃。”
他側頭望向蹲在石堆旁的女子。
蘇小璃正以沾血的指尖摩挲那枚幽藍碎片,發尾被風卷起又飄落。
“幫我按住石頭的手腕。”
蘇小璃抬頭,望見他緊繃的下頜線。
二人相處三載,她對這副神情再熟悉不過。
寒唯有在察覺致命威脅時,才會流露出這般“鐵匠鍛劍前審視鐵塊”的專注。
她即刻起身,指腹扣住小石頭腕間青色紋路。
那紋路原本呈淡青色,此刻卻如活物般遊動,在她掌心燙出一個紅印。
“疼。”
小石頭皺起眉頭,金瞳中的星子開始晃動。
他本能地去抓陸寒的衣角,卻被陸寒反手握住手腕。
陸寒以拇指壓住孩子腕脈,神識如細針般探入。
在劍種清冽的劍意裡,竟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暗絲,極似玄衣骷髏消散前那聲“母親”中的怨毒。
“誰動了他?”
陸寒喉結滾動。昨夜夢中那個遭雷劈的玄衣少年驀地浮現於眼前,少年呼喊“母親”時的絕望,與此刻劍種裡的暗絲,竟有幾分相似的震顫頻率。
“轟??”
大地突然震顫。
陸寒猛地將兩人護在身後,短刃“錚”地出鞘。
沙粒從腳邊躍起,於半空凝聚成細小的漩渦,遠處沙海仿若被無形的手掀開,露出下方青灰色的岩石。
岩石表麵刻滿古老符文,隨著震動緩緩上浮,竟托著一座殘破的石殿鑽出地麵。
“遺跡?”
黑水婆婆顫巍巍地扶著老槐樹站起身來,符紙在風中嘩啦作響。
“我守這村子二十年,地下怎會有......”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渾濁的眼珠盯著石殿門楣。
那裡刻著半枚被腐蝕的劍紋,與小石頭腕間的青紋輪廓完全吻合。
蘇小璃鬆開小石頭的手,指尖仍殘留著那絲暗意的灼痛。
她扯了扯寒的衣袖:“進去看看?”
陸寒望著石殿深處滲出的幽光,短刃在掌心發燙。
他點頭之際,小石頭突然拽住他的袖口:“寒哥哥,裡麵有......有好多人在哭。”
孩子的金瞳蒙上一層水霧,似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彆怕。”
陸寒彎腰將小石頭抱起,短刃橫於胸前。
蘇小璃抽出腰間淬毒的銀針,黑水婆婆抖開最後一張符紙貼在掌心。
三人呈三角陣型,踏足沙粒冇膝的地麵,朝著石殿前行。
石殿內比外頭更為寒冷。
牆壁上的火把自動燃起,火光照亮中央那麵兩人高的石碑。
碑身呈青黑色,表麵密密麻麻刻著小字,像是用劍刃直接鑿刻進去的,每一筆劃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你們不該來的。”
蒼老的聲音從石碑後傳來。
陸寒的短刃立刻指向聲源,卻見陰影裡走出一位灰袍老者。
他的頭發白如積雪,皺紋裡嵌著沙粒,唯有雙眼明亮得驚人,仿若兩盞照破千年光陰的明燈。
“輪回守碑人。”
黑水婆婆突然倒吸一口涼氣,符紙在掌心燒出一個焦洞。
“我曾在古籍中見過......您是時間的看門人?”
老者並未作答,隻是凝視著陸寒懷中的小石頭:“劍種認主,歸墟陣成,連因果都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轉向陸寒。
“你觸碰了那碎片,又引著劍種入陣,這才將壓在沙下千年的遺跡震了出來。”
陸寒眉頭緊皺,問道:“你知曉何事?”
“知曉你們的來曆,”
老者抬手輕輕撫過石碑,“亦知曉你們的歸宿。’
“歸宿?”
蘇小璃冷笑一聲,她家族慘遭滅門之時,也曾有人提及類似的“天命”。
“我倒要瞧瞧,這碑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她剛欲舉步,寒卻搶先一步。
他將小石頭交予蘇小璃,把短刃插在腳邊,掌心緩緩按上石碑。
刹那間,黑暗如潮水般湧入他的眼眶。
他瞧見自己身著粗布短打,在鐵匠鋪中奮力掄錘,而對麵站立著身著宮裝的蘇小璃。
她微笑著遞來一碗茶,茶盞中倒映出的,是他頸間與此刻彆無二致的短刃。
緊接著的畫麵中,他成為了一名執劍的修士,蘇小璃身著素白喪服,在他的劍下血流如注,嘴角依舊掛著笑意:“此次,換我殺你。”
再接下來的畫麵裡,他已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凡人,蘇小璃卻仍是二八少女,蹲在他的床前為他喂藥:“莫要害怕,下一世......我們定能站在同一陣營。”
千百個畫麵如洶湧的潮水般撲麵而來,每一世他與蘇小璃都曆經相遇、相殺、重逢、分離,所有故事的起始皆與一把劍相關,終點皆指向這塊石碑。
“夠了!”
陸寒猛然向後退去,額頭滲出冷汗。
他撞在短刃上,金屬的涼意刺入脊背,這才勉強穩住心神。
“我們是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凝視著老者,聲音顫抖不已。
老者望著他泛紅的眼眶,說道:“碑文所寫的是因果,並非命運。你們每一世的抉擇,皆銘刻於此。”
“那玄衣骷髏的‘母親呢?”
陸寒憶起碎片中的半張臉。
“她也在碑上嗎?”
老者正欲開口,石殿外突然刮起一陣怪風。
火把“噗”的一聲熄滅,黑暗中傳來紙張撕裂的聲響。
莫非是黑水婆婆的符紙?
陸寒猛地轉過頭,卻隻看見蘇小璃懷中的小石頭。
孩子不知何時已沉沉睡去,金色的眼眸緊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短刃在腳邊嗡嗡作響,此次的震顫之中,多了一絲他從未感知過的......
貪婪。
“有人來了。”
蘇小璃的銀針已然扣在指間。
她嗅到空氣中隱隱浮動著甜腥之味,與當年家族滅門之夜,凶手身上的迷香極為相似。
陸寒撿起短刃,眼角的餘光瞥見石碑上的文字正在緩緩流動。
那些刻痕宛如活過來的蛇,朝著某個方向遊去。
那裡,陰影比彆處更為濃重。
他緊緊握住短刃,喉間泛起一股鐵鏽的味道。
這一次,他無法確定威脅究竟來自碑內,還是碑外。
石殿外的怪風裹挾著沙粒撞擊在石門上,發出類似指甲刮擦金屬般的尖嘯。
陸寒握著短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甜腥味突然變得濃烈刺鼻,仿佛有人在他的鼻腔裡撒了一把碾碎的曼陀羅。
短刃的震顫從掌心直傳至肩胛骨,此次並非警示,更像是某種瘋狂的拉扯。
“寒哥哥?”
蘇小璃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
她懷中的小石頭不知何時已然醒來,金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層霧蒙蒙的光,正伸著小手去抓陸寒的衣角。
陸寒低頭的瞬間,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變形。
蘇小璃的麵容變得模糊不清,身上的粗布裙褪成素白喪服,胸前綻開大片血花,宛如一朵被暴雨摧殘的芍藥。
“此次......換我殺你。”
熟悉的話語傳入耳膜。
陸寒看見自己的手正掐著蘇小璃的脖子,指縫間滲出的血並非紅色,而是幽藍色,與他們在沙堆裡撿到的碎片顏色相同。
蘇小璃的嘴角掛著微笑,與他在碑文中看到的那一世毫無差彆:“你看,碑文早有記載......我們永遠處於對立的立場。”
“不!”
陸寒喉間發出破碎的嘶吼。
他試圖鬆手,可手臂仿佛被無形的鐵鏈牢牢鎖住。
他想要閉眼,可那些畫麵卻如燒紅的鐵釺般往眼球裡鑽。
暴雨夜的鐵匠鋪,他舉著燒紅的鐵錘,師父倒在血泊中呼喊他“逆徒”。
懸崖邊的劍塚,蘇小璃的劍穿透他的心臟,眼淚砸落在他臉上,比冰還要寒冷。
還有小石頭,那個總愛搜他衣角的金瞳孩子,在他的懷中漸漸化作一具白骨,骨頭上刻滿了與碑文相同的小字。
“勿輕信,此刻並非真實。”
溫涼的指尖陡然扣住他顫抖的手腕。
陸寒猛然轉頭,隻見蘇小璃正立於他身側。
並非身著素白喪服,而是穿著染有藥漬的青布裙。
不見血花飛濺,唯有眉骨處那道他去年為她擋飛石時留下的淡疤。
她的手背上還沾著方才按小石頭腕脈時留下的血?,然而溫度卻燙得驚人:“你在顫抖,陸寒。”
幻境仿若被戳破的氣泡般消散。
陸寒踉蹌著向後退去,後背重重地撞在石碑之上。
此時他才發覺自己的掌心滿是冷汗,短刃不知何時掉落於腳邊,刀刃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宛如在替他流淚。
“是夢魘使者。”
黑水婆婆手中的符紙燃燒殆儘,隻剩灰燼,她渾濁的眼珠裡浮現出罕見的狠厲之色。
“這是專啃人心執念之物,方才那陣風裡裹挾著它的身影。”
陸寒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石殿角落的陰影中,一團黑霧正緩緩消散,消散之前還朝著他咧嘴露出滿嘴尖牙。
他喉頭泛起腥甜之感,剛欲彎腰拾起短刃,餘光卻掃到石碑底部的刻痕。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圖畫。
兩個男孩手牽著手,左邊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衫,右邊的光著腳,腳踝上係著一串小銅鈴。
陸寒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蹲下身來,指尖輕輕摩挲著“回家”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前的雪夜,在村頭破廟的牆根下,那個總被欺負的小啞巴便是如此,用樹枝在雪地上畫著兩個手拉手的小人,而後將最後半塊烤紅薯塞給他。
“小啞巴......”
陸寒的聲音沙啞乾澀。
他記得小啞巴離世那日,懷裡還揣著半張未畫完的紙,被血浸透的邊角上,隱約可見“回”字的最後一豎。
“你終於察覺了。”
輪回守碑人的歎息猶如一片落在心尖上的雪。
陸寒抬頭時,老者正站在石碑另一側,手指輕撫著“蘇璃?千世”四個泛著青光的小字。
“這碑文所記載的並非宿命,而是你們以千世因果鐫刻下的環。她每一世都在尋覓你,你每一世都在等候她??直至這一世,劍種覺醒,環即將破碎。”
蘇小璃猛然攥緊腰間的銀針。
她望著碑上自己的名字,喉間苦澀:“如此說來,我家族滅門,是因為這環?小石頭的金瞳,也是因為這環?”
“因果向來並非單線。”
守碑人搖了搖頭。
“隻是有人懼怕這環破碎。”
石殿外的沙風突然停歇。
黑水婆婆抱起沉睡的小石頭,符紙重新在掌心燃起幽綠的光:“該離開了,這碑的反噬即將來臨。
深夜,篝火的餘燼在石殿外劈啪作響。
蘇小璃裹著陸寒的外衣坐在斷牆之下,《天機藥典》攤開在膝頭。
她翻到記載“輪回碑文”的那頁時,一張泛黃的紙條突然滑落。
“小心那個守碑人,他乃是幕後推手之一。”
字跡十分淡薄,好似是用指甲劃在紙上的。
蘇小璃抬頭望向石殿內。
守碑人正背對著他們,蒼老的身影與石碑融為一體。
她捏緊紙條,指尖微微顫抖。
風卷著沙粒掠過她的發梢,遠處傳來短刃輕鳴之聲,仿佛在應和她心跳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