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凡塵新火
晨光初現之際,鐵鋪的鐵皮頂被夜露浸潤得熠熠生輝,叮當錘擊之聲較往日更為沉穩厚重。
陸寒赤著脊背,古銅色的肌膚上沁出顆顆汗珠。
每一次揮錘砸落在燒紅的鐵胚之上,火星四濺,宛如金色的雨幕。
他年僅十五歲,胳膊上的肌肉緊繃有力。
錘柄在掌心磨出的繭子,與昨夜新浮現的淡青劍紋相互重疊,隱隱傳來刺癢之感。
自那道紋路爬上掌心之後,他便覺握錘的手感有了變化,仿佛鐵錘主動往他手心裡鑽。
“阿寒,稍作歇息吧。”
鐵大娘端著粗陶碗從裡屋走出,碗中紅薯粥散發著甜潤的香氣。
她鬢角的白發被爐火烘得微微卷曲,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來。
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下,隻是將碗往砧子上重重一放,說道:“吃!涼了可不再加熱。
陸寒抬手擦了擦汗,手指剛觸及碗沿,後巷便傳來拖遝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貓著腰走進來,腰間掛著半塊褪色的玉牌,那是散修的標識。
他懷中抱著一個藍布包,掀開之後,露出半截斷刀。
刀刃泛著幽青之色,斷口齊整得如同被利刃削過一般,還沾染著星星點點的暗紅斑痕。
“小哥,這刀能修嗎?”
散修搓了搓手,指節上有焦黑的灼痕。
“我在青牛嶺遭遇修,這刀擋了一擊便斷了。貴鐵鋪的手藝我早有耳聞,據說能拚接精鐵……………”
陸寒伸手去接,指尖剛觸碰到斷刀,掌心的劍紋突然灼熱起來。
他如被燙傷一般,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隨後又咬牙捏住刀刃。
那股熱度順著血管向心口蔓延,腦海中閃過片段畫麵。
雲海翻騰,一把染血的劍自天而降,斬落在某物之上,火星四濺的聲響與此刻的錘聲相互交織。
“這並非普通斷口。”
他聲音低沉,拇指摩挲過斷茬。
“像是被劍氣斬斷的。”
“劍氣?”散修瞪大了眼睛。
“我碰到的是邪修,使用的是陰毒法訣,何來劍氣?”
鐵大娘湊上前,將鐵棍往地上一樣,眯起眼睛湊近斷口,說道:“阿寒自幼隨我學習打鐵,看斷口最為精準。你這刀若被邪術損壞,斷口應當發黑起斑,可這斷......”
她用鐵棍尖點了點。
“倒真似被什麼銳器一刀切斷。”
楚小七從木凳上蹦下來,踮起腳扒著砧子張望,突然喊道:“阿寒哥的手又發光了!”
陸寒這才留意到,掌心的淡青紋路隨著觸碰斷刀緩緩流轉,宛如活物一般,連帶著腕間的血管都泛起淡淡青光。
他喉結動了動,將斷刀放在砧子上,抄起鐵錘,說道:“我嘗試修複。”
第一錘落下,火星並未如往常般四處飛濺,反而彙聚成細流,繞著斷刀遊走。
第二錘擊下,火光之中隱約浮現出劍形紋路,若隱若現,宛如刻在虛空中的影子。
第三錘落下,空氣中泛起金色光芒,雖淡卻讓散修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那光芒仿佛帶著銳利的氣壓迫而來,令他後頸發涼。
“這......這是何物?”
散修聲音顫抖,後背的汗水浸透了灰布衫。
鐵大娘的鐵棍“當”的一聲砸在地上,她凝視著陸寒的後背,看著他汗濕的脊背隨著錘動起伏,看著那劍紋在掌心明滅閃爍,突然憶起二十年前在邊關所見??劍修引動天地靈氣之時,也會出現這般光芒。
楚小七張著嘴,口水險些滴到碗裡,說道:“阿寒哥,你是不是偷偷修煉仙術了?比說書人講的劍仙還要厲害!”
陸寒冇有回應,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撞擊著懷中的青銅墜子。
那墜子自他記事起便一直掛著,此刻也變得滾燙,與劍紋、斷刀的熱度連成一線,仿佛三根絲線朝著同一個方向拉扯著他。
“已修複好。”
陸寒放下鐵錘,斷刀已嚴絲合縫,刀身比之前更加明亮,隱約能夠映照出人影。
散修顫抖著捧起刀,試著抽出半寸,刀鳴聲清脆悅耳,驚得窗外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
“好刀!”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小哥大恩,我王三銘記於心!若有用得著之處......”
“起身。”
陸寒伸手將他拉起,掌心的劍紋突然黯淡下去。
“修刀乃我本分。”
王三抹了把臉,千恩萬謝地離去,鐵鋪裡再度響起叮當錘擊之聲。
楚小七湊到跟前,輕戳對方胳膊,說道:“阿寒哥,你剛才的光......”
“小七,去幫大娘挑水。”
鐵大娘突然發話,聲音比平日更為沉鬱。
小七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拎起木桶快步離去。
陸寒轉頭看向鐵大娘,隻見她正凝視著砧子上的玄霄刀,刀鞘上的夜露尚未乾涸。
“阿寒”
她搓了搓手,眼角皺紋堆疊如綻放之花。
“你爹離開時,曾言明這鋪子要傳給能‘見著鐵裡魂'之人。昨日那劍紋,還有今日的光......”
她忽然展顏而笑。
“你爹若知曉此事,定會將於灶台下的酒儘數挖出飲儘。”
陸寒並未言語,他望向山尖的方向??那裡的幽藍光芒雖已轉淡,可他仍能真切感知到,那光依舊存在,宛如隱匿於雲間的月亮。
後巷的風席卷而入,裹挾著鬆濤之聲,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眉頭微皺,輕嗅氣息,抬頭之際,瞥見遠處山坡上有一黑點。
那是一位身著黑袍的道士,立於晨霧之中,帽簷壓得極低,正朝著鐵鋪的方向眺望。
山坡晨霧裡,黑袍道士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攏。
他望著鐵鋪方向躍動的金芒,帽簷下的雙眼泛起幽藍微光,恰似兩盞浸於墨汁之中的燈。
當陸寒抬頭之時,那抹黑影已隨著山風向後飄退,隻餘下一句低笑飄散在風中:“歸墟的棋子,終於開始落子了。”
話音未落,他足尖輕點地麵,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順著鬆濤卷向山後,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鐵鋪裡的叮當聲響依舊持續,寒卻感覺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望著山坡方向,神情怔愣,直至老吳頭的咳嗽聲從巷口傳來。
“阿寒!”
酒壇相撞的清脆聲響與沙啞的嗓音交織在一起,老吳頭提著兩壇燒春,腳步踉蹌地走進來,粗布圍裙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漬。
他那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酒壇,眼角爬滿如瓷片般的笑紋,說道:“聽聞你小子今日修好了一把斷刀?我這兒有一把祖傳的老物件,鏽跡斑斑,連刀鞘都快要爛掉了,你看看還能否修複?”
鐵大娘擦拭乾淨雙手,從砧子後方探出頭來,說道:“老吳頭,你總算舍得出門了。上次說要給小七釀的桂花酒,都拖了小半年??”
話未說完,便見老吳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展開之時,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那把短刀裹在破舊的布裡,刀身覆蓋著暗紅鏽跡,刀鐔之上雕刻著半朵殘蓮,紋路細膩得仿佛是用針尖精心挑出。
陸寒伸手去接,指尖剛觸碰到刀鐔,掌心的劍紋突然泛起清涼之感。
這種感覺與修複斷刀時的灼熱截然不同,宛如浸於山澗溪水中,連呼吸都隨之變得輕柔。
他捏著刀身靠近爐火,鏽跡之下隱約透出些許青灰色,竟與他昨夜在夢中所見的劍紋顏色頗為相似。
“這刀......”
他拇指摩挲過刀背,鏽屑簌簌掉落於砧子之上。
“好似在呼喚我。”
“呼喚你?”
老吳頭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尾的笑紋卻凝固住了。
他盯著陸寒泛紅的耳尖??那是這孩子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問道:“怎樣呼喚的?”
陸寒並未作答。
他的目光落在刀身上,鏽跡突然開始剝落,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細小刻痕。
那些紋路仿佛具有生命一般遊動著,在他的視網膜上投下幻影:九霄之上,雲海翻騰如沸水,他(或者另一個“他”)手持長劍立於虛空,劍身上的刻痕與短刀毫無二致。
血珠順著劍尖滴落,在雲間綻放如紅梅,遠處傳來一個聲音呼喊著:“劍靈!歸墟要塌了??”
“阿寒?”
鐵大娘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溫度透過汗濕的布料傳遞過來。
陸寒猛地回過神來,發現短刀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握得發燙,刀身上的鏽跡已然褪儘,露出幽青的底色,連刀鐔上的殘蓮都變得完整,花瓣上還凝著如水珠般的反光。
“這刀......不簡單。”
他聲音沙啞,喉結動了動。
“似......似曾相識。
老吳頭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聚成了一團。
他伸手去接短刀,指腹在刀鐔的蓮瓣上輕輕一按,那裡立刻浮現出一個極小的“守”字??和他腰間從不離身的玉佩刻痕一模一樣。
"**......"
他望著陸寒發愣的臉,聲音輕如歎息。
“你還活著。”
鐵鋪裡的爐火“劈啪”炸響,驚得楚小七從水缸邊跑了過來。
此青年剛完成挑水之務,褲腳尚有水珠滴落。
他湊上前來,瞧見短刀時,眼睛瞬間發亮,說道:“阿寒哥,您又將這鏽刀變得嶄新了?這比變戲法還要……………”
“小七,去將灶上的紅薯粥攪拌一番。’
鐵大娘突然插話。她凝視著老吳頭腰間的玉佩,又看向陸寒掌心中淡青色的劍紋,嘴角緊緊抿起成一條線。
老吳頭仿若未曾聽見一般,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寒頸間晃動的青銅墜子。
那墜子不知何時竟隱隱泛著微光,與短刀,劍紋連成一線。
“當年,你父親將這墜子交予我時,言道‘倘若有一日,這孩子身上泛起青光,你便把刀交給他’。’
老吳頭取出一塊帕子,小心翼翼地將短刀包裹起來。
“如今看來,時機已至。”
寒的手指緊緊攥住墜子,青銅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憶起昨夜夢中的劍鳴,想起修複斷刀時那些重疊的記憶碎片,突然感覺喉嚨發緊,問道:“您……………知曉我是誰?”
老吳頭並未作答,他重新將短刀包好,卻並未放回懷中,而是塞進陸寒手裡。
酒壇在他腳邊滾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明日鎮東頭的百草堂要新進一批藥材,小七那孩子惦記著人家的蜜餞,非要拉你去幫忙搬運貨物。”
他拍了拍陸寒的肩膀,轉身朝巷口走去,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極長。
“有些事,等你見到蘇姑娘自會明白。’
“蘇姑娘?”
寒望著他的背影,喉間的疑問尚未出口,便被楚小七拽住了袖子。
這青年不知何時已將粥鍋攪得咕嘟作響,鼻尖沾著米粒,眼睛閃爍著亮光,說道:“阿寒哥,阿寒哥,明日去百草堂可好?我聽王嬸說,新來的坐堂大夫極為厲害,能夠醫治刀傷!”
陸寒低頭看著手中的短刀,油布上還留存著老吳頭的體溫。
山風裹挾著鬆濤吹入,他再度聞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與昨夜夢中血珠墜地的味道毫無二致。
後巷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過,他望著對麵的山尖,突然憶起那個黑袍道士的眼神,宛如一根細針般紮在心裡。
“好。”
他回應了一聲,將短刀收進圍裙口袋。
爐火燒得愈發旺盛,映照得劍紋在掌心忽明忽暗。
“明日清晨前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