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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隕鐵風波

2025-08-31 作者: 羲皇之濱

鐵鋪之中,銅鈴仍在劇烈作響,與山風裹挾而來的悶雷聲交織在一起,撞擊得人耳膜生疼。

楚小七的尖叫宛如一根細針,猛地戳破了凝滯的空氣。

“阿寒哥!山裡挖出了寶貝!”

這孩童跑得過於急切,被門檻絆了一跤,整個人撲進陸寒懷中。

陸寒伸手托住他的後領,便聞到他身上沾染著鬆脂和濕土的氣味。

顯然是剛從後山折返回來。

小七仰起臉,鼻尖還掛著汗珠,眼睛明亮得如同兩顆被雨水衝刷過的黑葡萄:“王獵戶說鷹嘴崖坍塌之處,埋著一塊泛藍的鐵!有人稱那是‘天外隕鐵,方才我看見李記藥鋪的孫大夫背著藥朝山上走去,就連青牛鎮的遊方

道士也騎著毛驢趕來了!”

他拽著陸寒的衣袖晃了晃。

“你說咱們能否分得一杯羹?要是能撿到一塊碎渣子,我......我就把攢的買糖人錢全都給你!”

陸寒的手原本搭在小七後頸,聽到“隕鐵”二字,突然像被火灼傷一般縮了回來。

胸口那團熱意“轟”地升騰而起。

他下意識地按住左胸,隔著粗布短衫都能感覺到心跳如擂鼓。

並非尋常的快速,而是帶著某種韻律的震顫,宛如久未共鳴的琴弦終於觸碰到撥片。

掌心的“守道”刀不知何時再度發燙,刀柄上的刻痕硌得虎口疼痛難忍,連帶著鐵錘把子也跟著顫動,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線,正從後山方向穿透雲層,牢牢係在他心口。

“那東西......與我有關。”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如同被風吹散的鐵屑。

鐵大娘的手“唰”地覆上他的手背。

陸寒抬頭,看見養母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鬢角的白發被風吹起,眼神卻比平日打鐵時更為銳利。

三十年前那個雪夜的記憶,此刻正從她渾濁的眼底翻湧而出: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染血的碎玉,還有那句“鑄能斬歸墟的劍”。

“寒子,不許去。”

鐵大娘的拇指重重壓在他腕間的脈門上,粗糙的指腹帶著常年握鐵錘留下的繭子。

“後山那東西倘若真能引動天象,便不是咱們這般小鐵匠所能觸碰的。當年......”

她頓了頓,喉結動了動,終究冇有說出“當年那年輕人再冇回來”這句話。

老吳頭突然咳嗽起來。

酒壇在他膝頭晃動得厲害,酒液順著他皸裂的指縫淌下,在青石板上積成一個深色的小水窪。

他盯著陸寒發紅的耳尖,又瞥了一眼鐵大娘按在陸寒腕上的手,忽然用酒壇撞了撞桌角:“大妹子,你以為那些爭搶隕鐵的是善類?”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擦過刀背。

“青牛鎮的遊方道士?我看著倒像是......像是三十年前在歸墟邊上見過的打扮。”

陸寒猛地抬頭。

老吳頭的眼睛在酒氣中眯成一條縫,可那裡麵的光芒太過明亮,亮得讓陸寒憶起上個月暴雨夜,他在鐵匠鋪外見到的閃電????劈開雲層的瞬間,照亮了老槐樹洞裡藏著的半塊青銅牌,上麵刻著“守道”二字。

“小七。”

鐵大娘突然鬆開寒,轉身從炭爐邊抄起半塊冷硬的炊餅,拍在小七懷裡。

“去西頭張嬸家,說我借她那口醃菜壇子用三天。”

小七捧著炊餅,眼珠滴溜溜地轉:“可是阿寒哥??”

“讓你去就去!”"

鐵大娘提高了聲音,可眼角卻悄悄朝老吳頭那邊去。

小七到底機靈,立刻抿住嘴,蹬蹬地跑了出去。

門簾被他帶得掀起一角,陸寒看見他的小短腿跨過門檻時,故意把腳步放得很響,像是在給屋裡的人報信:我走了,你們有話便說。

門簾重新落下的瞬間,老吳頭的酒壇“當”地磕在桌沿。

“寒子,你是否記得上個月十五?你為我打造那把切菜刀時,鍛打濺出的火星子落到我手背上,我喊了句‘這火星子帶劍氣。”

他舉起手,手背上果然有一個淡褐色的疤痕。

“你當時說‘可能是鐵料裡摻了舊劍的碎塊,可我知道??”

他往前湊了湊,酒氣裹挾著陳年煙草味撲麵而來。

“那是你體內的道意在湧動。”

陸寒的呼吸為之一滯。

鐵大娘的手在圍裙上反複擦拭,最終從懷中掏出一塊碎玉,此玉正是當年縫在他繈褓裡的那塊。

玉上的血漬曆經歲月浸染,已然變成暗褐色,但仍能看出上麵刻著半枚劍紋,與他掌心“守道”刀的紋路嚴絲合縫。

“三十年前,那年輕人懷裡也揣著半塊這樣的玉。”

鐵大娘將玉塞進陸寒手心,說道:“他說‘若有一日這玉發燙,便帶孩子去歸墟”。”

她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接著又道:“可我冇告訴你,他走前還說......歸墟裡埋藏著能漸開輪回的劍,也掩埋著能吞滅輪回的魔。’

窗外,雷聲陡然炸響。

陸寒掌心的玉滾燙異常,幾乎要烙進肉裡。

他望著鐵鋪外翻湧的陰雲,後山方向的幽藍光芒仿佛穿透了雲層,在他的視網膜上投下一片光斑。

道意在他體內翻江倒海,他聽得那來自亙古的鐘鳴愈發清晰,好似在聲聲催促:去,去,去。

“我必須前往。"

他抬起頭,目光先掃過鐵大娘泛白的鬢角,又掠過老吳頭眼底的沉鬱,說道:“並非為了隕鐵,而是......”

他緊緊攥住碎玉。

“它在召喚我。”

鐵大娘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說出“留下”二字。

她轉身從牆上摘下陸寒新打造的短刀,刀鞘上還沾著尚未擦拭乾淨的鐵屑,說道:“帶著這個。”

接著又從灶膛裡摸出一塊黑黢黢的物件,那是一塊淬了七遍水的精鐵。

“要是有人搶奪,就把這個扔出去,能拖延片刻。”

老吳頭突然站起身來。

他的影子被燭火拉得極長,幾乎要爬上房梁。

寒留意到他腰間的酒葫蘆晃動得厲害,卻冇有酒液晃動的聲響,原來裡麵早已空空如也。

“寒子。”

老吳頭的聲音輕如歎息。

“你是否還記得上個月我總在你打鐵時哼唱的那首曲調?”

他不等寒回答,使用枯枝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曲調是守道者的暗號。今晚子時,你到鎮北老槐樹下......倘若我冇去,就把這曲調再哼唱三遍。”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剛要往陸寒手裡塞,又似想起什麼,把手縮了回去。

窗外傳來小七的腳步聲,他迅速將布包揣回懷裡,彎腰去撿地上的酒壇,背對著陸寒說道:“快走吧,再晚些,搶奪隕鐵的人就要打到鎮上來了。”

陸寒跨出鐵鋪時,山風裹挾著雨絲撲麵而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隻見鐵大娘站在門內,手裡還緊握著那塊過的精鐵;老吳頭蹲在地上,正用枯枝撥弄著酒壇裡的殘酒,而他的手指卻在桌沿輕輕敲擊,正是那首他最近常哼的曲調。

雨越下越大。

陸寒踩著泥濘向後山奔去,胸口的玉和“守道”刀交替發燙,仿佛在為他指引方向。

他聽見身後傳來老吳頭的咳嗽聲,混雜著雷聲,模模糊糊,好似在說:“記住,歸墟的門,隻給拿全玉的人開啟。”

而在鐵鋪裡,老吳頭等陸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才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

粗布展開,露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邊角被蟲蛀了幾個洞,但仍能清晰看到上麵畫著鷹嘴崖的輪廓,崖底用朱砂點著一個醒目的紅圈,正是王獵戶所說的山壁坍塌處。

他對著地圖凝視許久,直至鐵大娘的手搭在他肩上,問道:“你確定要給他?”

“不確定。”

老吳頭將地圖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最裡層。

“但當年那年輕人說過,若有一日玉發燙,便讓孩子拿著地圖去歸墟。”

他抬頭望向窗外的雨。

“況且......”

他微微一笑,皺紋裡滿是滄桑。

“這孩子體內的道意,比當年那年輕人還要強烈。”

鐵鋪的銅鈴再度響起。

老吳頭撫摸著懷裡的地圖,聽著雨幕中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忽然憶起三十年前那個雪夜??年輕人臨走時說:“這劍,要等我徒弟來鑄造。”

而此刻,那個徒弟,正踩著泥水,朝著隕鐵的方向飛奔而去。

後山的雨幕中,陸寒跑得草鞋都浸滿了水。

他緊攥著懷裡發燙的碎玉,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與山風裡那道幽藍光芒同頻震顫。

待他跌跌撞撞衝進鐵鋪時,炭爐裡的火早已熄滅,隻有灶膛裡還殘留著幾點殘紅,映得鐵大娘的臉忽明忽暗。

“寒子。

老吳頭的聲音自陰影中飄然而出。

陸寒這時才發覺酒壇旁多了個布包,粗布的邊緣被雨水浸潤得顏色變深,正放置在他慣常坐的矮凳之上。

老吳頭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青布短打,腰間的酒葫蘆換成了一個牛皮水囊,說道:“方才在後院瞧見你,料想你定會回來取家夥什物。”

陸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手指剛觸碰到布包便如觸電般縮回。

布包底下壓著一塊羊皮角,散發著陳年油脂的光澤,正是他上個月在老槐樹洞瞥見的紋路。

“此乃三十年前那年輕人留下的。”

老吳頭蹲下身子,用如枯枝般的手指緩緩展開布包,羊皮地圖上的紅圈在殘火之中宛如一團跳動的血。

“鷹嘴崖坍塌之處,下方掩埋著歸墟的入口。”

他抬頭之際,眼角的皺紋裡凝著雨珠。

“他曾言,待這玉發燙之日,持有地圖之人......該去鑄造那把能斬破輪回之劍了。”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

他憶起鐵大娘所言歸墟中埋藏著魔,憶起胸口翻湧的道意,更憶起後山那團幽藍光芒裡,有個聲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並非“陸寒”,而是更為古老、帶著劍鳴的稱呼。

“莫要讓旁人知曉你是誰。”

老吳頭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入肉中。

“當年那年輕人便是因露出半分劍意,才落得……………落得……………”

他猛地鬆開手,抓起酒葫蘆灌了一口,卻隻灌進滿嘴冷風。

“總之,你體內這道意,既能救命,亦能招災。”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鳴聲。

陸寒將地圖塞進懷中最裡層,剛欲開口,便聽見鎮東方向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並非普通行人,而是修士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輕響,似春蠶啃食桑葉,又似毒蛇吐信。

老吳頭的耳朵動了動。

他突然抄起門邊的掃帚,將陸寒往內屋推搡:“速走!去後山!”

然而話音未落,鐵鋪的木門便“轟”地一聲被撞開,冷風裹挾著六七個身影撲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位灰衣道士,道冠歪斜,左臉有道刀疤從眉骨劃至下頜,正是楚小七所說的“青牛鎮遊方道士”。

“影無名?”老吳頭的聲音陡然發顫。

寒這時才留意到,道士腰間掛著一枚青銅鈴,鈴身刻著扭曲的鎖鏈紋。

與他昨夜在鐵匠鋪外看到的閃電形狀毫無二致。

“老守道者。”

影無名笑了,聲音似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我還道是誰護著這小子,原來是你。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身後的修士立刻散開,兩人撲向鐵大娘,三人堵住房門,其餘的舉著淬毒短刃逼近寒。

鐵大娘抄起打鐵的大錘迎上前去。

她鬢角的白發被氣勁掀得根根直立,大錘帶起的風卷得炭灰漫天飛舞:“寒子!帶小七逃走!”

陸寒這時才發現楚小七縮在鍛鐵台底下,小臉上滿是淚痕,正攥著他昨日未打完的鐵環。

他剛要撲過去,短刃的寒光已擦著他的耳尖劈下。

那修士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隕鐵碎片!這小子身上有隕鐵的氣息!”

陸寒吼道:“並無!”

然而他話音未落,胸口的碎玉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連帶著“守道”刀的刀柄都開始嗡鳴。

他下意識地揮起手邊的鐵錘格擋,卻見那修士的短刃“哢嚓”一聲斷為兩截,餘勢未消的錘風竟直接掀飛了兩個撲向鐵大娘的修士,連房梁上的銅鈴都被震得墜落下來,“當啷”一聲砸在影無名腳邊。

“好!”

影無名的眼睛亮得駭人。

他退至門邊,袖中青銅鈴突然鳴響,聲音如一根細針紮進陸寒的腦海:“此乃大道選中之人!”

他的聲音被鈴音放大,混雜著修士們的驚呼和鐵大娘的怒吼。

“誰能擒下他,隕鐵便歸誰!”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體內有一團熾熱的火焰在燃燒,這並非疼痛之感,而是一種渴望。

渴望揮動鐵錘,渴望斬開那些糾纏不休的身影,渴望讓那道幽藍的光芒變得更亮一些,再亮一些。

他護著小七退至牆角,手中的鐵錘在掌心發燙,每揮動一次,都能帶起半尺長的青色劍影。

“寒子!有所收斂!”

鐵大娘揮動大錘,砸飛最後一名修士,額角滲出了鮮血。

“這是道意!你......你要控製住自己!”

然而,陸寒無法控製自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中夾雜著劍鳴,看見影無名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並非鐵匠學徒,而是持劍的將軍,是斬過星辰的劍修,是......

是“守道者”所等待的鑄劍人。

“轟!”

當最後一錘揮出時,鐵鋪的屋頂被氣勁掀翻。

暴雨傾盆而下,兜頭澆落,陸寒仰起臉龐,看見夜空中有一顆流星劃過,銀白的光尾與他眼中倒映的星光相互輝映。

那顆星子墜落的方向,正是後山鷹嘴崖。

與地圖上的紅圈重疊為一點。

影無名突然發出笑聲。

他趁著混亂退至巷口,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朝地上摔去。

在青煙騰起的刹那,他的聲音伴隨著鈴音飄來:“陸寒,歸墟的門......要開了。”

待青煙散儘,修士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鐵鋪內一片狼藉,炭爐傾倒,鐵錘滾落至牆角,楚小七仍蜷縮在鍛鐵台底下,手中的鐵環不知何時掉落,正抓著一塊黑黢黢的破銅片發呆。

“小七?”

陸寒蹲下身子,用袖子擦拭他臉上的淚水。

“你拿著什麼呢?”

小七吸了吸鼻子,將銅片遞過來:“剛才......剛才房梁坍塌的時候,從廢料堆裡掉出來的。”

他眨了眨眼睛。

“阿寒哥,這上麵好像刻著字......像劍的形狀。”

陸寒接過銅片。

雨水衝去上麵的泥土,隱約能夠看見幾道刻痕。

竟與他掌心“守道”刀的紋路有三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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