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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道之儘頭,誰來定義正邪?

2025-08-31 作者: 羲皇之濱

歸墟的風攜著青草的芬芳,徑直鑽進陸寒的衣領。

他踩著焦黑的殘葉前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跳之上。

他體內的道紋,此刻不再灼熱,反倒如同小桃娘常揣於懷中的暖手爐,溫熱地貼在骨頭邊緣。

陸寒能聽見大柱哥的殺豬刀墜地發出的沉悶聲響,亦能聽見蘇璃的手指輕拂續斷草的聲音,卻唯獨聽不清自己的呼吸聲,直至命運之樹的枯樹根橫在腳邊。

往昔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樹,如今僅餘下半截焦黑的樹乾,樹枝上最後幾片金葉子正稀稀落落地飄落。

陸寒在樹根前駐足,掌心的道紋陡然發熱,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你稱自己為命運,”

他的聲音比預想中更為平靜,宛如在詢問爐中燒得通紅的鐵塊。

“然而,是誰賦予了你定義正邪的權力?”

忽然,風戛然而止。

命運之樹的樹乾發出低沉的歎息,那聲音與老匠頭臨終咳血時的輕喘彆無二致:“正邪並非由我所定,而是由人心決定。”

最後一片金葉子飄至寒腳邊,瞬間碎成星星點點的光芒。

“我隻是順應眾人的選擇??有人欲將妖魔儘數誅殺以建立道統,此為正;有人妄圖打破規則以求生存,此為邪。”

陸寒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憶起在鐵匠鋪掄錘時,時常聽聞鎮上的人咒罵魔教之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徒。

又想起被魔教追殺時,有一位為救幼子而跪斷膝蓋的老婦,她眼中的絕望,比任何邪門魔功都更令人揪心。

原來,正邪從來都不是劍譜上的刻板條文,而是......

“師兄!”

小桃娘的一聲呼喊,將他的思緒徹底打亂。

陸寒扭頭望去,隻見那小丫頭正踮著腳尖,她辮子上插著的野花被風吹得搖曳不定。

她那張原本沾滿泥汙的臉,此刻明亮如被點亮的燈籠:“我明白了!我幼時能看見鬼魂,常聽他們念叨‘我是被正道逼死的“我是被魔教害的,可如今......”

她跑到陸寒跟前,仰起頭說道:“如今歸墟的風不再惡臭,草芽也已破土而出,原來,所謂的正邪之爭,不過是人心執念的一種體現罷了!”

蘇璃的手指停留在續斷草上。

她望著小桃明亮的雙眸,突然憶起自己在藥王穀時,被師父罰跪冰湖,師父曾說“被逐出師門的徒弟應如雜草一般”,而此時腳邊沾著露水的雜草,比穀中所謂的靈草更具生機。

蕭無塵的手搭在劍柄上,白發也不再淩亂。

他望著陸寒,驀地想起三百年前初遇劍靈之時。

那時劍鳴中所蘊含的,不正是同樣的疑惑嗎?

大柱哥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的短發茬,手中緊握著殺豬刀,刀背蹭到了衣服上的血汙。

“寒弟,這小丫頭的話,雖不太懂,但你看你腳下的草芽,似乎比往年春天的更為茁壯。”

命運之樹的樹乾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聲響,隨後徹底化作粉末。

陸寒低下頭,隻見腳邊的泥地裡,三株草芽正從焦土中探出,鮮嫩地朝著他的鞋尖伸展。

小桃娘突然將手放在陸寒的手背上,帶著些許汗濕的溫度,說道:“師兄,你已超越他們,那些整日爭論正邪之人,你已將他們拋在身後。”

陸寒凝視著掌心那淡金色的道紋。

其上仍留存著小桃片刻前的體溫,亦夾雜著大柱拍他肩膀時的力量、蘇璃遞藥草時指尖的涼意,以及蕭無塵用劍鞘敲擊他腦袋時的鈍痛之感。

原來,最為厲害的劍,從來都並非能將妖魔儘數斬殺的武器,而是......

他輕聲說道:“應當啟程了。”

隨後抬頭望向已然閉合的黑洞深處。

那裡的道韻較之前更為濃鬱,恰似老匠頭爐中最純的玄鐵,正待重新鍛造。

大柱驀地咧嘴一笑,手中的殺豬刀在掌心要了個花樣,說道:“俺就知道你......”

“大柱!”

小桃娘扯了扯他的衣袖。

“師兄正忙於正事!”

陸寒轉身之際,聽聞大柱的聲音仿若悶在嗓子眼一般:“行事不拘常規。”

陸寒並未回頭,嘴角卻微微上揚。

風將他的衣擺吹得飄起,遠處傳來小桃的催促聲、大柱憨厚的笑聲,以及草芽破土生長的細微聲響,一同融入歸墟閉合前的最後一縷光線之中。

他緊緊攥住掌心的道紋。

其中蘊含著凡人的溫熱,有著斬不斷的牽連羈絆,有著比任何規矩都更為牢固的,屬於自己的道。

在歸墟閉合前的最後一縷光線裡,大柱憨厚的笑聲與草芽生長的聲響交織在一起,突然被他那粗獷的嗓音喊得格外清亮:“俺就知道你行事與眾不同!”

那把殺豬刀在他掌心轉了個明晃晃的圈,刀刃向下一落??嘿,竟將腳下的焦土劈開,裂出一道冒著青霧的縫隙。

他仰頭,脖子上的青筋如鼓起的樹根般:“趕緊動手吧,這片天,也該換個主宰了!”

陸寒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一嗓子仿若重重的錘子砸在他的心口,震得胸腔裡的道紋泛起一圈圈的波紋。

他憶起初到鎮裡時,大柱總是將最肥的豬後腿塞給他,還說道:“鐵匠家的孩子需補補身子。”

又想起被魔教追得走投無路,隻能跳河時,是大柱舉著殺豬刀站在橋頭阻攔,那刀背蹭著衣襟上的血汙,嘴裡罵罵咧咧道:“我兄弟,豈容你們欺負?”

此時看向大柱的眼睛,不見絲毫懼色,唯有熾熱的信任,宛如老匠頭爐中淬了七遍的好鐵。

“大柱哥!”

小桃娘的手指都掐進了手心,發辮上的野花被風吹得直打轉。

她望著那道裂縫中翻湧而出的青霧,眼眶泛紅,焦急地說道:“你,你這是不要命了!這可是歸墟的殘氣啊??”

“命?”

大柱反手用刀背在她頭上拍了一下,震得小桃的眼淚直晃。

“想當年你被山鬼纏身,胡言亂語,寒弟在亂葬崗守了你整整三天三夜。去年鬨瘟疫時,蘇丫頭在後山尋遍草藥,你看她手背上的疤至今未消。咱們鎮上的人,命早已連在一起了。”

言罷,他又扭頭看向蕭無塵,那位白發劍修正凝視著陸寒的背影,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光亮在翻湧。

“老蕭頭,你不是常說‘劍修就得有能將天地斬破的膽量嗎?此時不斬,更待何時?”

蕭無塵的手指於劍柄之上微微顫動了一下。

刹那間,他憶起三百年前,自己於上清殿外長跪不起,一心隻求見祖師一麵,隻為問祖師一句:“為何正道容不下一把有靈之劍?”

又憶起昨夜,陸寒於鐵匠鋪中磨刀,火星濺落在他的道紋之上,閃爍不定的火星,將少年的眼底映照得明暗交織。

彼時,陸寒說道:“師尊,倘若這天地間的規則有誤,是否當有人挺身而出加以匡正?”

此刻,蕭無塵望著被風吹起衣擺的陸寒,不禁展顏而笑,那笑聲比劍鳴更為清脆嘹亮:“好個陸寒,竟比我這老家夥看得透徹。”

蘇璃的指尖尚且沾染著續斷草的汁液,此時她緩緩握緊了拳頭。

她凝視著陸寒的背影,憶起自己曾於藥王穀的冰湖之畔跪地不起,直至指尖發黑,正是眼前這個身影,裹著一身風雪衝進穀中,手持燒紅的鐵杆,將她腳邊的堅冰??撬碎。

又憶起陸寒說“你並非棄徒,而是被命運書寫錯誤之人”時,他掌心的道紋如星辰般璀璨明亮。

她猛然向前邁出一步,半支尚未曬乾的藥草自袖中滑落,輕輕按在小桃的發間,說道:“他所選擇的道路,理應由他自己一步一步去踏平。”

陸寒轉身之際,目光掃視眾人。

大柱的刀依舊架在裂縫之上,刀刃凝結著歸墟的寒氣,卻未結霜;小桃的淚水滴落在藥草之上,彙聚成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蘇璃指尖的草汁,在風中散發著清苦的香氣;蕭無塵的白發已然順直,宛如覆上一層輕柔的雪。他

驀然記起老匠頭臨終前的場景,老匠頭手持燒得通紅的鐵鉗,指著他的掌心說道:“小寒,鐵若欲成為有用之器,須先明確自身將被鑄為何物??是斬妖除魔之劍,還是護人之刀?”

“此乃我對‘正邪'的回應。”

他的聲音極為輕柔,仿若一聲歎息,然而,便是這輕輕的一句話,令整個歸墟為之震顫。

他掌心的道紋陡然綻放出金紅雙色光芒。

那金色的光芒,蘊含著玄天宗劍修的浩然正氣;紅色的光芒,則與歸墟深處翻湧的混沌之氣頗為相似。

這兩種光芒於他的指尖纏繞交織,宛如兩條相互盤繞的巨龍,最終融合為一團暖融融的琥珀色光芒。

他能聽見體內劍靈發出的輕柔吟唱,那是沉睡千年後蘇醒的歡快之音;亦能聽見歸墟之力在血管中奔騰流淌,這股被誤解千年的力量,仿佛在低聲哭訴。

“師兄??”小桃娘的驚呼聲被風瞬間卷走。

寒猛地推出手掌。

刹那間,天地仿佛裂開。歸墟的裂縫中噴射出金色光芒,猶如萬千碎劍刺向蒼穹;原本混濁的靈氣瞬間變得清澈凜冽,順著山脈、河流與草葉重新流動起來,就連大柱刀背上的血汙也被衝洗得鋥亮。

遠處傳來陣陣驚呼。

一名被正道追緝的散修,發覺體內的封印竟有所鬆動;隱匿於暗林之中的妖族,忽然嗅到久違的木靈之香;幽冥宗的嘍?們瞪大雙眼,驚愕地看著掌門腰間的魔珠不僅不再反噬,反而流轉出溫潤的光澤。

“這世間並無絕對的正邪之分,唯有善惡之彆。”

陸寒的話語隨著靈氣傳播開來,徑直鑽進每位修士的識海之中。

陸寒看到蕭無塵的劍自行出鞘,懸於半空嗡嗡作響,劍身上“正道”二字開始剝落;蘇璃袖中的藥草驟然發芽,綻放出淡紫色的花朵,此花在藥王穀的典籍中從未有過記載;大柱的殺豬刀裂開一道縫隙,其中竟裹著半塊染血的

玉佩,這是他從未提及之事,乃是被正道滅門的父母留下的遺物。

命運之樹的最後一片金葉子,於此時緩緩飄落。

它並未作點點光芒,而是打著旋兒,恰好落在陸寒的腳邊。

葉子上浮現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跡,唯有陸寒能夠看見:“你贏了......不過,真正的考驗方才開始。”

陡然間,風勢增大。

歸墟的裂縫逐漸閉合,在最後一線光亮中,小桃娘猛地撲過來,緊緊攥住陸寒的衣袖。她手心裡捧著半朵剛被風吹落的野花,花瓣上還帶著她的淚水。

她哽咽著說道:“師兄,你曾答應過我,要教我打鐵,還要教大柱哥辨認藥草,還有......”

“還有要看著你們將鎮口那棵老槐樹養得足以遮蔽十個人。”

陸寒蹲下身子,用大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

“待我將歸墟之事徹底解決,便回來。”

言罷,他又望向大柱,大柱正在用袖子擦拭刀具,刀麵反射出他通紅的雙眼。

寒說道:“大柱哥,下次殺豬時,莫要總把好肉都留給我,你家孩子正長身體呢。”

蕭無塵的劍突然飛回劍鞘,劍鞘撞在寒的肩膀上,寒對這種鈍痛頗為熟悉。

蕭無塵說:“臭小子,若真遭遇麻煩………………”

“弟子明白。”

陸寒微微一笑。

“您的劍,始終都在。”

蘇璃則一言未發,隻是默默地將那支淡紫色的藥草彆在陸寒的衣襟上。

草葉擦過他的道紋時,一股清涼的力量傳來??這藥草乃是她用自己的本命靈氣滋養而成,能夠保護陸寒三息的時間。

歸墟的光芒完全消散。

寒望著眼前再度清晰的世界,忽然感覺心溫熱。

那上麵留存著小桃的溫度、大柱的力量、蘇璃的清涼以及蕭無塵的劍鳴。

他心中明白,命運之樹的話語如同一根刺紮在心底。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啟幕。

或許會遭受法則反噬,存在這樣的隱患。

或許有更為古老的存在即將蘇醒;又或許是其他情形.......

然而此刻,他能聽見鎮子裡傳來的雞鳴聲,能聞到從炊煙中飄散而來的小米粥的香氣,甚至能看見三株草芽正頂開焦土,朝著太陽的方向奮力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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