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原初之道
陸寒被血腥味嗆醒。他的喉嚨好似塞入一塊燒得通紅的炭,下意識地咳嗽起來,溫熱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定睛一看,是血。
意識剛恢複,他便聽到蘇璃帶著哭腔呼喊“阿鐵”,還看到她沾滿泥土的手捧著自己的臉,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小桃的腦袋擠在蘇璃臂彎旁,睫毛掛著淚珠,辮子大半已散開。
大柱哥的身影籠罩過來,他粗布圍裙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正用蒲扇般的大手按壓著陸寒胸口的傷口。
“醒了!醒了!”
小桃尖銳的叫聲直刺耳膜,她猛地撲過來,額頭險些磕到陸寒的下巴。
寒想抬手撫摸她的頭發,卻發現胳膊沉重如灌鉛,隻能微微動下指尖。
蘇璃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帶著涼意,說道:“彆說話,你傷得很重......”
話未說完,地麵突然震動起來。
歸墟殘留的黑霧原本正緩緩消散,此時卻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重新聚成漩渦。
黑霧中心裂開一道縫隙,泛著混沌的灰白光,竟有畫麵從中浮現????是千年前的戰場。
陸寒的瞳孔驟然緊縮。他看見混沌中懸浮著一座倒懸的山,這座山由數不清的光鏈組成,每條光鏈上都串著如星星般的亮點。
有個持劍的少年立於山頂,衣服邊角如火焰般飛舞,其模樣與他剛在鎮子裡鏡子中看到的自己彆無二致。
對麵歸墟的主宰尚未變成陰影巨獸,隻是一團金黑色流動的霧,霧中伸出許多半透明的手,朝著少年腰間的劍抓去。
“原初的道,並非用於掌控命運!”
少年的聲音穿越千年時光,直衝進陸寒的腦海。
“你本是命網的守護者,為何要吞噬生靈的因果?”
黑霧中伸出的手停住了,金黑色變得混濁。
“守護?”
歸墟的聲音帶著青澀的顫抖,宛如謊言被戳破的孩童。
“我守護命網已有三萬年,看著凡人求官、求愛,求長生,最終都淪為網中的繭。我隻是......想讓他們按我期望的方式活著。”
少年的劍嗡鳴出鞘。
“那我來告訴你,何為真正的道。
劍的光芒如銀河傾泄,卻未砍向歸墟,而是冇入那團混濁的霧中。
陸寒看到光與霧糾纏著上升,最終變成一枚流轉著星輝的玉牌??與小桃剛塞入他懷中的“原初道令”一模一樣。
“這並非毀滅。”
少年的身影逐漸模糊。
“這是喚醒。”
“你本是混沌中最為純淨的命源,應映照眾生的選擇,而非替他們做選擇。”
突然,畫麵破碎。
陸寒感到頭疼欲裂。
此時他才明白,為何每次運轉劍意時,識海總會有模糊的親切感。
原來,那並非劍靈殘留的魂魄,而是傳承的印記。
歸墟並非他的宿敵,而是被欲望蒙蔽本心的“老朋友”。
“阿鐵哥哥!阿鐵哥哥!”
小桃一邊搖晃著他,一邊呼喊,將陸寒拉回現實。
這小姑娘不知何時翻出懷裡的粗布包裹,正舉著一枚刻滿古老紋路的玉簡,眼睛亮閃閃的,如同點了燈。
“我就說,那天在老槐樹洞撿到的這東西肯定不一般!你看,上麵刻著‘原初道令可解命網之錮’。”
寒強撐著抬頭,看到玉簡表麵浮現淡金色紋路,竟與他識海裡麵劍意的軌跡完全重合。
蘇璃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紋路,突然輕聲驚呼:“這是藥王穀古籍裡提到的‘醒魂玉,能照出生靈的本源......小桃,你何時得到這東西的?”
“就......就是上次你說要去後山采冰魄草那天!”
小桃的耳朵尖紅透了。
“我看見樹洞裡有光閃爍,就覺得可能是寶貝......原來阿鐵哥哥的道,是要幫歸墟記起自己是誰!”
小桃越說越興奮,攥著玉簡的手不住顫抖。
“怪不得之前它說'你的道是掌心的沙’,實則是怕你喚醒它原本的樣子!”
這時,大柱哥突然悶哼一聲。
這位平日僅專注於剁肉的屠夫,此刻單膝跪地,其布滿老繭的手按壓在地麵,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說道:“地下有震動之感。”
大柱哥抬起頭,濃眉緊蹙成一團。
“似有某物在掙紮??歸墟的那團黑霧,又開始變濃了。”
陸寒順著大柱哥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方才剛剛消散的黑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在中心那灰白光縫之中,隱約可見諸多光點相互拉扯。
陸寒瞬間憶起歸墟消散之前那冷笑的身影??秦昭。
“蘇姑娘。
陸寒輕拉蘇璃的衣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秦昭......或許並非表麵那般簡單。”
蘇璃的手瞬間緊握。
她望著遠處愈發濃重的黑霧,喉嚨微動,說道:“我即刻去查探幽冥宗近期的動向。大柱,你在此守護阿鐵和小桃。”
大柱哥用力點頭,順手拿起靠在牆角的殺豬刀。
不知何時這把刀已被磨得鋥亮,甚至能映照出他緊繃的下巴線條。
“放心,若有人膽敢動他倆,須先過我這一關。”
陸寒望著頭頂逐漸暗沉的天空,聽著遠處歸墟黑霧中傳來的細微撕裂聲,突然感覺胸口的傷痛似乎減輕了許多。
他伸手輕撫懷中那塊仍留存著小桃體溫的玉簡,又看了看蹲在腳邊正用草葉為他編螞蚱的小桃,不禁露出笑容。
原來,這道,從來不在劍尖,而在這些為他流過血、灑過淚之人的眼眸之中。
歸墟的黑霧突然發出極為刺耳的尖嘯聲。
大柱哥手中的殺豬刀“當”的一聲掉落地上,他趕忙捂住耳朵,脖子上的青筋如蛇般鼓起,口中念叨著:“要......要來了......”
寒強撐著身體坐起,隻見黑霧中間裂開一道更大的縫隙,有猩紅的光芒從中滲出。這並非歸墟那種灰暗的色澤,而是血的顏色。
就在那紅光深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手站立,正對著他咧嘴而笑。此人正是秦昭。
大柱哥的後背如拉滿的弓般緊繃,額角的汗珠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微小的水花痕跡。
他粗糙的手掌死死摳進地麵,指縫間滲出的血珠與泥土混合,在石板上暈染出暗紅色的印記。
當歸墟黑霧中傳來的尖嘯聲刺痛耳膜時,他猛地仰頭高呼,脖子上的青筋如扭曲的樹根般鼓起:“阿鐵!趕緊行動!”
陸寒被這一嗓子吼得咳嗽不止,鮮血濺到了蘇璃扶著他的手背上。
他看著大柱哥因用力而扭曲的麵容,喉嚨發澀。
這位平日隻知哼著小曲剁排骨的屠夫,此刻眼中閃爍的光芒,比那些修士施展的法訣更為熾熱。
方才歸墟畫麵中命網光鏈的影像突然在他腦海中閃現,他這才明白大柱哥手掌心那個淡金色的印記究竟為何物:“你......你在幫我穩住命網的裂縫?”
“莫要?嗦!”
大柱哥咬緊後槽牙,不知何時,那把殺豬刀已橫放在膝蓋上,刀麵映照出他發紅的眼角。
“前些日子我殺豬時,這刀突然自行抖動,如今才明白,原來是用來鎮命網的!”
他的膝蓋用力砸向地麵,青石板發出細碎的開裂聲。
“我能支撐半柱香的時間,半柱香之後,這破網便會崩塌!”
陸寒的手指在蘇璃的手心中微微顫動。
蘇璃立刻低頭,看到他沾滿鮮血的指尖正費力地在自己手心中寫著“劍”字。
她微微眯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角。
隻見那把被他藏在柴堆裡的鐵劍,此時正輕輕顫動,劍身上的鏽斑不斷掉落,露出劍身,青黑色的劍身閃爍著點點光芒,宛如星辰在其上流動。
“小桃。”
陸寒聲音略帶沙啞地呼喚道。
小桃立刻撲了過來,她的辮子掃過陸寒的下巴。陸寒說道:“去把劍取來。”
那小姑娘的手剛觸及劍柄,整個人便被震得幾近摔倒。
待她雙手捧著劍轉過身時,眼角尚掛著被劍氣刺激而出的淚水,然而她卻笑了,還露出了小虎牙,說道:“阿鐵哥哥的劍,在親吻我的手呢!”
寒接過劍的瞬間,他識海之中的劍意頓時沸騰起來。
此前那些令他夜不能寐的刺痛感頃刻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歸故裡般的溫暖之感。
他望著黑霧中逐漸清晰的秦昭的身影,又看了看蘇璃變得慘白的指尖,以及小桃頭發上沾染的草屑,還有大柱哥背上被汗水浸濕的衣衫,忽然笑了。
“原來這便是傳承。”
他輕聲說道,聲音裡那沙啞之感被劍意驅散。
“並非將過往的敵人儘數誅滅,而是守護好應當守護之人。”
他拄著劍站起身來,傷口裂開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來,然而劍意將這疼痛化作了在經脈中流淌的暖流。
歸墟處的黑霧陡然劇烈翻騰起來,其中的猩紅光芒宛如活物般四處亂竄。
就在此時,秦昭的身影一下子冇入霧中,隻留下一聲陰森的笑:“陸寒,你還以為...…………”
“住口!”
陸寒將劍一抬,劍發出的鳴聲瞬間蓋過了其他雜亂的聲響。
他目光凝視著黑霧中心那團灰黑且帶有白金斑的物體,那便是歸墟的核心。
“我一直所想之事,並非與你作對。”
大柱哥突然哼了一聲,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陸寒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大柱哥的指甲全部摳進了石板裡,整個人如被抽去了力氣般瑟瑟發抖,還喊著:“快啊!快支撐不住了......”
陸寒深吸一口氣。
劍身上如星星般的光芒驟然劇漲,瞬間照亮了整個院子。
他並未朝著歸墟揮劍砍去,而是將劍尖輕輕點向黑霧中心。
原本極為狂暴的黑霧仿若被按下了暫停鍵,那些尖嘯聲戛然而止。
“最初的道,並非用於毀滅的劍。”
他的聲音帶著劍意,清晰地傳入每一絲黑霧之中。
“那是能喚醒萬物的光。你本是命網的守護者,應當看清眾生的選擇,而非替他們做出抉擇。
黑霧劇烈抖動起來,其中的金斑也開始移動。
寒察覺到,有某物正沿著劍尖鑽入他的識海??這並非敵意,而是困惑與期待,宛如迷路的孩童終於聽到有人呼喊他。
“我並非你的死敵。”
他加重了語氣,劍上的星芒與識海裡的傳承印記完美重合。
“我便是你等待了上千年的傳承之人。”
歸墟那團黑霧瞬間安靜下來。
此前如爪子般撕扯空間的灰霧緩緩回縮,最終變成了一塊閃耀著星輝的玉牌??與小桃撿到的“原初道令”彆無二致。
玉牌懸浮於半空,其投下的光芒籠罩著陸寒,院子裡的其他人也都沐浴在這光芒之下。
“原初之道......終是回歸了。
歸墟的聲音不再如先前那般沙啞,變得清脆響亮,猶如鐘聲。
“多謝你,傳承者。”
玉牌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陸寒的眉心。
寒眼前如放映電影般,閃過了千年前的場景:持劍的少年笑著轉身離去,山巔上的光鏈再度串起星星;歸墟的霧團裹著光,重新成為守護命網的存在。
就在這一瞬,所有的疼痛消失殆儘,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蘇璃的心跳就在他手臂旁,小桃抓著他衣服下擺的手指仍在微微顫抖,大柱哥的喘息聲如擊鼓般,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然而,這份安寧僅持續了短暫的片刻。
陸寒的識海驀地泛起波紋。
原本清晰明確的劍意軌跡瞬間扭曲,宛如一隻無形之手在深潭中肆意攪弄。
一個聲音自識海深處傳來,此聲音聽來極為耳熟,他的瞳孔驟然緊縮,卻又覺格外陌生,仿佛是從另一個時空穿越而來。
“歡迎來到真正的求道之路......孩子。”
此言剛落,歸墟核心處的星輝陡然暴漲。
方才進入他體內的玉牌再度浮現,於半空中射出一道光柱。
在光柱的儘頭,寒看到一層半透明的屏障正在開裂,後方有如河流般流轉的星辰,恰似一扇沉睡千年的門,正緩緩蘇醒。
大柱哥瞬間癱倒在地,手中的殺豬刀當啷一聲掉落。
他抬頭望向那扇門,粗重地喘息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神情,說道:“那是......”
“命運之門。”蘇璃的聲音輕如歎息。
她望著陸寒眉心尚未消散的星輝,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帶血痕的地方,說道:“古書上記載,最初的道若複蘇,便會開啟一扇通往真正求道之地的門……………”
小桃拉了拉寒的衣角,抬頭時眼睛明亮而有神,問道:“阿鐵哥哥,門後麵有什麼呀?”
陸寒凝視著那扇愈發清晰的門,腦海中那陌生的聲音仍在持續作響。
他伸手輕撫小桃的頭頂,隨後將目光投向蘇璃滿含關切的雙眸,以及大柱哥那一臉釋然的笑容。
此刻,他猛然發覺,胸口湧起的那股溫暖,遠比任何劍意都要強大。
“無論未來發生何事。”
他開口說道,聲音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都會與你們一同麵對。”
歸墟核心處的那扇門又新增了一道裂縫。
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從門縫中溢出,致使院子裡的草木開始輕輕搖曳。
陸寒緊緊握住手中的劍??這一次,他並非孤身奮戰。
就在那扇門的另一側,有個東西正在緩緩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