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執念幻影
黑霧中的漣漪驟然凝實,宛如化作一麵鏡子。
陸寒持劍之手微微顫抖。
緣由為何?
是因為一個身影出現,她並非從鏡子中走出,而是如同春日房簷上消融的雪,輕盈地映入陸寒的視線。
此人是誰?乃蘇璃。
她身著在青牛鎮藥廬時的那身白色裙裳,發梢沾染著丹爐中的些許碎屑,恰似星星點點。
她眼尾的那顆淚痣,在黑霧中如珍珠般閃耀著光芒。
陸寒喉結微動,他那把鐵劍上金色紋路的橙紅色,瞬間黯淡了幾分。
他憶起三天前在藥廬之事。
彼時,這姑娘雙手叉腰,斥責他將藥用的泉水一飲而儘。
斥責間,她自己卻先笑了起來。她發間的藥香與爐灶上甜湯的氣味交融,令人內心暖意融融,極為舒適。
“阿鐵,你終於來了。”
蘇璃的聲音宛如碎落的月光,輕柔地從陸寒的耳尖拂過。
蘇璃站在距陸寒五步之遙的地方,手指輕絞著裙角。
這是她緊張時特有的小動作。
上次在鎮口遭遇山匪時,她亦是如此絞著裙角,而後將淬了麻藥的銀針塞到他手中,說道:“你保護我,我用毒對付他們。
陸寒的劍尖下垂了半寸。
大柱的血在他手背上結成的繭子突然發燙,這熱度使他即刻憶起剛剛為大柱止血之時,他的雙手尚帶著凡人的溫度。
但此時,他的呼吸微弱得仿佛即將消散,說道:“你......是真的嗎?”
蘇璃笑了起來,眼尾的淚水先流了下來。
她一步一步地朝著陸寒走去,每一步仿佛都踏在陸寒心跳的節奏上。
“隻要你想留下來,我便會一直陪伴著你。”
當她的指尖觸碰著陸寒的臉頰時,陸寒整個人猛地一顫。
藥店裡的灶火平日總是暖烘烘的,她的手為何這般冰冷?
宛如冬夜井沿上的冰棱,冷得讓他眼眶酸澀。
“鐵哥哥!”
小桃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陸寒下意識地欲轉頭,然而蘇璃的手突然扣住他的後脖頸。
她的力氣不大,卻好似一根極細的針猛地紮進他的腦袋。
小桃的聲音漸遠,仿佛隔著一層落了灰的窗戶紙,隻能聽見零星的“幻象”“不是真的”之類的話語。
他低下頭凝視著蘇璃的雙眸,那裡麵映著他的影子,與三年前在藥王穀外初次相見時彆無二致。
那時他背著破舊鐵砧路過,恰好目睹她被穀中弟子推推搡搡,藥掉落,藥材滾落一地。
她蹲下身子撿拾藥材,頭頂的玉簪歪了也無暇扶正,隻是咬著嘴唇輕聲說“我冇偷丹方”,聲音輕如一片小樹葉。
陸寒嗓音沙啞地說:“你的手好冷。”
而後手指在她的手背上。
蘇璃的瞳孔微微一縮,順著他的動作,將手貼得更緊,說道:“阿鐵,你離去太久了。”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心口。
“這裡空蕩許久,我甚是心疼。”
陸寒手中的鐵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那金紋在地上如活物般蜿蜒,然而一碰到蘇璃的裙角,便突然縮成細蛇模樣。
他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劇烈,仿若擂鼓,且那鼓點之中還混雜著其他聲響。
好似小桃正用力拉扯他的衣角,指甲幾乎嵌入他的皮肉;又仿佛大柱在低哼,血繭上裂開細小縫隙,溫熱的鮮血滲出,燙得他手背生疼;還猶如識海裡的鐵劍與金紋在咆哮,宛如被困於牢籠的野獸。
蘇璃將額頭抵在他的身上,呼吸輕拂過他的耳垂,輕聲說道:“跟我回藥店可好?我熬製了甜湯,灶火尚在燃燒,丹爐也未炸裂......上次你說要等我出駐顏丹,要看我老去的模樣……………”
陸寒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肩頭。
他憶起,三天前離開藥廬時,蘇璃確實在煉製駐顏丹,那丹爐已炸裂三次,最後一次甚至將她的劉海燒焦卷曲。
她手持烏黑的丹瓶追打他,還說道:“待我煉成,定要你每日誇讚我貌美。”
然而此時,她發髻上所插的玉簪是嶄新的,並非先前那支雕刻著小葫蘆的舊玉簪;她裙擺上的藥漬已淡得幾乎難以察覺。
而真正的蘇璃,其衣服下擺總是沾染著朱砂根的紅色以及青黛葉的綠色。
忽然,黑霧開始劇烈翻騰湧動。
陸寒緩緩伸出手指,朝她耳後摸去??那裡原本應有一處米粒大小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蘇璃為幫他抵擋山賊,被碎石擦傷所留下的。
但此刻,那處肌膚光滑細膩,宛如剛剝殼的荔枝。
“你並非她。”陸寒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猶如開裂的瓷器,帶著絲絲縷縷的痛楚。
蘇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她指尖傳來的寒意陡然刺入陸寒的血脈,她說道:“你明明就渴望……………”
“我所渴望的,是她罵我臭鐵匠,是她炸了煉丹爐還讓我賠償十壇蜂蜜,是她耳後的那道疤痕。”
寒緊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骨頭捏碎。
“這些你皆無法給予。”
言罷,他彎腰拾起鐵劍,劍身上即刻有金紋“唰”地浮現,橙紅色中閃爍著點點金色光芒。
“她從未以這般眼神看我????她望向我時,眼中帶有熾熱的光芒。”
蘇璃的身軀逐漸變得透明。
她最後看了寒一眼,眼中終於出現裂痕,說道:“你會後悔的……………”
“阿鐵哥哥!”小桃的哭喊聲終於穿透那層屏障。
陸寒轉過頭,看見小桃眼眶通紅,手中緊握著半片桃花瓣。
這片桃花瓣,是當初他答應為小桃雕刻木劍時,從老槐樹上摘下的。
“那、那個影子剛剛觸碰到你心口時,我看見......”
小桃抽抽搭搭地指向他的識海。
“你識海中有一團光亮,就......就如同蘇璃姐姐為你敷藥時的那盞燈!”
陸寒抬手輕撫心口。
此處仍留存著幻影帶來的冷意,然而更深處,一股暖意在湧動。
他驀地憶起藥王穀外的那片竹林。
彼時,他蹲下為蘇璃撿拾藥材,抬頭便與她的目光交彙。
那並非幻影中那般溫柔的眼神,而是帶著一股倔強的光亮,恰似雪夜裡尚未熄滅的燈芯。
此時,黑霧已全然消散。
大柱的血仍在有節奏地滴落,小桃身上的熒光再度變得極為耀眼。
寒俯身拾起鐵劍,鐵劍上金紋的橙紅色比先前更為鮮豔幾分。
他望向鎮外飄溢藥香之處,心中有個聲音暗自低語:是時候回去了,應當去看看那個時常責罵他,煉丹爐屢屢爆炸、耳後有疤的姑娘。
就在他識海的最深處,那團因幻影觸發的光終於有了動靜??那是一段被塵封的記憶,其中藏著三年前在藥王穀外,少年鐵匠與那被逐出師門少女的初次對話。
陸寒的指尖尚留存著幻影消散前的那一絲涼意,然而識海之中那團被塵封的光卻突然如沸騰的泉水般湧動起來。
他一個踉蹌,手中鐵劍上的金紋在掌心灼熱發燙。
這並非令人難受的灼痛,而是一種仿若久彆重逢時才會有的震顫。
一些記憶的碎片,順著金紋的脈絡瞬間鑽進他的腦海,恰似被風猛然掀開的舊書頁,嘩啦作響地翻至三年前的暮春時節。
藥王穀外,竹子的影子在眼前晃動。
十六歲的陸寒背著足有半人高的鐵砧,汗水將他身上的粗布短打浸透。此時,他恰好看見兩名身著青衫的弟子推搡著一位身著素衣的少女。
那少女的藥簍瞬間摔落在青石板上,裡麵的朱砂根滾落至他腳邊,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她蹲下身子撿拾藥材,頭上的玉簪歪向一側,耳後米粒大小的疤痕顯露出來。
這疤痕觸摸起來的感覺,與他剛剛觸摸到的幻影截然不同,極為粗糙。
“我冇偷丹方。”
她的聲音雖輕,卻如釘子般,瞬間釘入他的心底。
“我爹說過,藥童的手要乾乾淨淨的。”
突然,畫麵切換至雪夜。
他背著昏迷不醒的蘇璃一頭衝進山神廟,柴門被北風吹得哐哐作響。
她燒得厲害,額頭緊緊抵著他的鎖骨,睫毛上還沾著雪粒。
他拆開自己的裡衣當作繃帶,用鐵砧壓著最後半塊火絨,火星濺到她凍得發紫的手背上,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阿鐵......甜湯……………”
他翻遍藥簍,想尋些能暖身的藥材,卻在藥的夾層中摸到半塊烤糊的紅薯。
這紅薯,是她偷偷藏起來打算留給他當夜宵的。
第三幕是秘境。
岩漿在腳下不斷翻騰,他的鐵劍卡在石縫中無法拔出。
這時,蘇璃將銀針甩向毒霧,那銀針宛如長了眼睛,“嗖”地一聲紮在巨蟒的七寸處。
她月白色的裙子沾染了血跡,頭發上的繩子也散開了,但發尾仍彆著他用廢鐵製作的小葫蘆簪子。
“快走!”
她一腳踹在他的後腰上,自己卻被蟒尾掃到。
“砰”地撞在岩壁上。
他雙眼通紅,用力拔出鐵劍,劍上的金紋首次在如此危險的時刻自行流轉起來。
他一劍砍下蛇頭時,她一邊咳嗽一邊笑著說:“臭鐵匠,這才有點劍修的樣子嘛。”
“阿鐵哥哥!”
小桃的手用力掐在他的胳膊上,掐得他猛地一顫。
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漸漸退去,眼前再度恢複清晰。
大柱仍在草席上發出微弱的呻吟,流淌出的鮮血已將他身下的舊布完全浸透;小桃的桃花瓣掉落於地,半片被他的鞋跟碾碎。
就在適才被黑霧籠罩的空地中央,飄著一個僅三寸高的童子虛影。
那童子身著青衫,金線纏繞其上,眉心還有一團暗紅色的劫紋。
“好一位深情的劍修。”
童子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相互摩擦,異常刺耳。
“你越是執著,這幻影便越為真實;幻影越真實,我便能從命劫的碎片中獲取更多益處。”
言罷,他的虛影瞬間變大,青衫上的金線如紅蛇般四處亂竄。
“剛剛那姑娘臨死前說了什麼來著?‘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如此強烈的執念,足以讓我再結成半張命網!”
陸寒的鐵劍“嗡”的一聲出鞘。
劍上金紋的顏色不再是橙紅色,仿佛融入了記憶中那些熾熱的畫麵???藥店裡的灶火、雪夜裡的篝火,還有秘境中的岩漿,皆被融入劍紋之中,劍紋明亮異常,刺得人難以睜開雙眼。
“你在利用她的影子。”
他的聲音低沉如壓著一塊沉重的鐵砣。
“可你並不知曉,她最厭煩彆人替她做決定。”
“那又如何?”
童子怪異地笑著,手指尖彈出數道黑線,朝著陸寒的心口纏去。
“待我徹底重生,你和那姑娘的命數??”
話未說完,鐵劍上的金紋陡然暴漲三尺。
陸寒揮劍時,動作宛如畫圓,然而在劍觸及黑線的瞬間,猛地化為一道銳利的鋒芒,“嗤”的一聲,將那些糾纏的黑線儘數斬斷。
他憶起在秘境中,蘇璃踹了他一腳,高呼“啊”;又想起在藥店裡,她舉著焦丹瓶追打他,口中喊著“臭鐵匠不許偷懶”;還有雪夜裡,她將半塊烤紅薯硬塞給他,說道“我不餓,真的”。
這些記憶的碎片,在他的識海中串聯成線,最終織成一張網,這張網比任何劍意都要鋒利。
“你錯了。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童子那逐漸扭曲的虛影。
“她從未想讓我留下,而是想讓我......走得更遠。”
童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身後的黑霧驟然翻騰起來,原本已經消散的幻影殘光,竟被卷成一個漩渦,從漩渦中隱隱約約能聽到一個女子的低語:“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我在外麵等你。”
陸寒的劍尖微微顫抖,那聲音極似蘇璃,與她每次看著他背著鐵劍出門時,欲言又止的後半句話彆無二致。
“不好!”
小桃突然找了找他的衣角。
“大柱的血......血在發光!”
陸寒低頭望去,隻見大柱傷口滲出的血珠正飄向空中,被黑霧中的漩渦吸走。
那童子的虛影再度變得凝實,此次連衣擺都有了布料垂落的質感。
童子說道:“凡人的血、劍修的念、幻影的殘.......足矣,足夠我重新鑄就命劫身!”
說罷,他抬手按向自己的眉心,暗紅的劫紋瞬間裂開,裡麵翻湧著黑潮。
童子接著說:“歸墟主宰曾言,隻要你的執念不消,命網便永遠能夠.....啊!”
此時,一陣清亮的劍鳴聲穿透了黑霧。
陸寒的鐵劍不知何時已架到童子的脖子旁,金紋順著童子的青衫向上蔓延,所到之處,童子的虛影像被火烤的冰一般,紛紛掉落。
陸寒凝視著童子逐漸透明的臉,說道:“你的命劫網,是用他人的執念織就。而我的執念,早應是......保護她去走她想走的路。”
黑霧突然劇烈抖動。
遠處傳來如悶雷般的轟鳴聲,仿佛有巨大的物體正在撕裂虛空。
童子的虛影最後看了寒一眼,眼中瘋狂與驚恐交織,說道:“歸墟......歸墟要來了......命網……………命網還冇………………”
待他話音消逝,黑霧亦徹底消散。
大柱的血再度滴落在草席之上,小桃身上的熒光閃爍,令人眼睛生疼。
陸寒手持鐵劍,其手不住顫抖。
他並非心生恐懼,而是識海之中仿佛有根弦被人輕輕撥動。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有一股存在,比命劫更為強大、古老的意誌,正隔著遙遠的虛空,向此處投來注視。
小桃輕拉他的衣角,說道:“阿鐵哥哥,大柱的血已不再發亮,可是......你看那天空。”
寒遂抬頭望天。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張半透明的金線網。
其網眼極小,仿若要將整個青牛鎮儘數籠罩。
風從他耳畔吹過,帶來一陣隱約的低語聲,好似眾多絲線一同在訴說:“執念已現,命網需重新編織......歸墟即將降臨,因果亦將接踵而至......”
陸寒將鐵劍握得更緊,劍上的金紋在他手心燙出一個紅紅的印記。
山風揚起他的衣擺,從遠處藥店的方向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
那處,才是真正的蘇璃應當所在之處,那裡有丹爐炸裂的焦糊氣味,有她耳後那塊疤痕,還有雪夜裡未曾說完的話語。
此時,那張金線網正順著風,緩緩地朝著他的方向收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