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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焚心問命

2025-08-31 作者: 羲皇之濱

歸墟空間劇烈晃動,陸寒幾乎難以站穩。

他望著那團扭曲紊亂的虛空,恰似被一隻無形之手反複揉搓的墨團。

此時,他的喉嚨泛起一股鐵鏽味。

此前命線崩斷時,震傷的經脈仍在出血,如今又有一種更為強大的壓迫感攫住他的心臟,令他極為難受。

“你竟敢撕開我的命網,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宛如浸泡在寒潭中的冰錐,直直刺入陸寒的耳骨。

陸寒的瞳孔驟然緊縮,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背後的鐵劍,然而指尖觸及的卻是一片濕濡。

這是何時發生的事呢?原來,後背的粗布短打早已被冷汗浸透。

黑霧從虛空中洶湧湧出,並無具體形狀,但整個空間的光線仿佛都被其吸納。

陸寒望著那團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突然憶起老匠頭打鐵時的熔爐。

不過,那熔爐並非熾熱的紅色,而是這種能將光線嚼碎的黑色。

“你是否願意舍棄這顆凡人之心,成為我命中最完美的容器?”

一隻半透明的手從黑霧中伸出,手指點在陸寒的胸口。

幽藍色的火焰陡然燃起,這並非灼燒皮膚的疼痛,而是從骨髓深處散發的冰寒之感。

陸寒趔趄半步,鐵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火中扭曲變形,宛如被風一吹即散的紙人兒。

“倘若不願意......"

黑霧中的聲音突然帶上笑意。

“這顆心將被焚燒殆儘,魂魄也會消散無蹤。

火焰沿著血脈向四肢蔓延,陸寒咬緊腮幫,疼痛難忍,然而他卻笑了起來。

血沫隨著笑聲濺落在火舌上,他說:“你認為這是弱點?”

陸寒抬起滿是鮮血的手,指向空間儘頭那隱隱約約的藥香之處。

“但他們給予我的,乃是生命啊。”

老匠頭打鐵的鐵錘聲在耳邊“哐哐”作響,猶如在耳邊炸裂一般。

想當年,他十二歲時被孤兒院逐出,老匠頭用破布為他擦拭凍裂的手,還說道“鐵需淬火,人需磨礪”。

蘇璃搗藥的杵臼聲伴著藥香飄來,記得她將苦澀至極的藥汁灌入他口中時,那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的影子宛如小扇子。

還有小桃吟唱的童謠,那清脆的聲音說“阿鐵哥哥若成了仙,可不能忘了給我買糖吃”。

這些記憶的碎片,在火焰中燃燒得愈發耀眼,燙得寒眼睛發酸。

他望著胸口那幽藍色的火苗,突然覺得這並非要將他毀滅之物,反倒像是一麵鏡子。

這麵鏡子中,映照出青牛鎮晨霧裡,大柱哥扛著半扇豬肉,喚他“兄弟”的模樣;映照出下雨天時,小桃用力塞給他熱炊餅的情景;還映照出蘇璃轉身時,衣擺拂過他手背的溫度。

“我就要這顆心。”他聲音沙啞地說道,血濺落在虛空中。

“我要帶著這顆心......”

“阿鐵!”

這喊聲如炸雷般,瞬間劈開了這個空間。

陸寒猛地抬頭,隻見在現實中歸墟的那片廢墟裡,大柱哥緊握著殺豬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上的粗布圍裙還殘留著未擦拭乾淨的血印,鬢角的汗水混合著灰塵,順著刀背流淌而下。

“大柱哥?”陸寒感覺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揪住。

他未曾忘記,三天前,大柱還蹲在鐵匠鋪門口,掰著手指計算著“等你打出咱鎮裡的第一把精鐵劍,可得擺上三桌,讓我家那口子炒她最拿手的辣炒大腸”。

此時,那把殺豬刀砍在空間裂縫上,刀光撕開黑霧的瞬間,大柱整個人一頭栽了進來。

他左臂的皮膚已焦黑如炭,卻仿若毫無知覺,一下子撲到陸寒跟前,用自己的後背擋住那熾熱的幽藍色火焰。

“大柱哥,你是不是瘋了!”

陸寒伸手去拉他,卻摸到一手黏糊的鮮血。

大柱的布衣服已經著火,肌肉翻卷處能看見白花花的骨頭茬子,可他還歪著頭咧嘴笑著,那被煙熏黑的牙齒露在外麵,他說:“瘋就瘋吧,你曾救過我家老母親的命,我這條命,早就屬於你了。”

火焰已蔓延至大柱的後脖頸,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猶如篩子一般。

然而,他依舊強撐著雙腿,奮力地將陸寒往後推搡。

“阿鐵,你可還記得?”

他的聲音已開始顫抖。

“那年我母親病重,臥床不起。是你,深夜不眠,費力打造出一副銅爐,並言明熬藥需用銅爐,如此熬出的藥才不會苦澀………………”

陸寒的雙手劇烈顫抖,連大柱的手腕都難以握住。

他望著大柱背上的傷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初次見到大柱的場景。

彼時,大柱扛著半扇豬肉,滿頭大汗,卻依舊笑容滿麵地對他說:“兄弟,我家娘子一直誇讚你打鐵的手藝精湛。能否為我家孩子打造一枚長命鎖?”

“大柱哥......”

陸寒的聲音同樣顫抖,這並非源於疼痛,而是一股熱流自腳底陡然湧起。

這股熱意,比劍鳴之聲更具震撼力,比鐵水更為滾燙,是被人舍命保護所帶來的溫暖之感。

此時,黑霧中傳來的笑聲陡然變調。

陸寒抬頭望去,隻見大柱後脖頸燒焦的肉裡,滲出一絲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極為淡薄,仿若一根纖細的針,瞬間刺破了籠罩他們的黑暗。

“這是......”陸寒的瞳孔微微一縮。

黑霧中的聲音不再沉穩,出現了裂痕。

“命輪………………載體?你竟在這凡俗之地隱匿了一個命輪之體……………”

大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濺到了陸寒的手背上。

他艱難地轉過頭,雙眼卻異常明亮:“阿鐵,我就知道......你必定能取勝......”

話未說完,便軟綿綿地倒在陸寒的懷中。

陸寒趕忙接住他,手觸碰到他的胸口,仍能感覺到他微弱的心跳。

那心跳聲雖微弱,卻如重錘撞擊在陸寒的心坎上,連幽藍的火焰都隨之顫動。

在青牛鎮的老槐樹下,小桃緊握著布老虎的手不住顫抖。

這布老虎是阿鐵用打鐵剩餘的邊角料為她縫製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小桃極為珍視,睡覺時都要抱在懷中。

此刻,布老虎突然變得滾燙,小桃趕忙將其捧至眼前,隻見虎肚子上的補丁正滲出鮮血,那血的顏色與阿鐵上次打鐵燙傷時滴在碎布上的血彆無二致。

小桃抬起頭,望向歸墟方向的陰雲,大滴的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布老虎的頭上。

她一邊抽泣著擦拭眼淚,一邊從喉嚨中哼出不成調的童謠:“阿鐵哥哥呀,小桃的糖葫蘆......尚未吃完呢……”

在歸墟空間內,大柱的體溫肉眼可見地迅速下降。

陸寒清晰地感覺到,大柱原本滾燙的身體逐漸變得冰冷僵硬,焦黑的血漬在他們疊放的衣物上暈染開來,宛如一朵暗褐色的花朵。

黑霧中的冷笑仍未停歇,然而,陸寒突然聽到一個微弱如遊絲般的呼喚聲,仿若一根銀針刺破混沌,那是小桃的聲音。

青牛鎮的老槐樹下,小桃的布老虎已被鮮血浸透,虎肚子上歪歪扭扭的補丁泛著詭異的紅色。

小桃跪坐在泥水中,膝蓋磨破處滲出淡淡的血珠,她卻仿若毫無察覺。

她小手捏著訣,靈力如碎星般從指尖溢出,每一道靈力都帶著她顫抖的尾音:“阿鐵哥哥......我知曉你此刻定是難受至極......”

她一邊抽泣著,眼淚滴落在布老虎的耳朵上。

“但你要銘記,你是我們的希望!”

這一聲“希望”,如重錘般砸在陸寒的心頭。

他低下頭,望著大柱半眯的雙眼,那眼中尚存未消散的笑意;又憶起蘇璃曾言他的劍鳴如穿透烏雲的光,老匠頭也曾說打鐵要“把火星子弄成亮堂堂的刃”。

胸口那幽藍的火焰陡然劇烈翻騰,這並非灼燒之感,而是有被封印之物正在撕裂??他的心跳聲蓋過了黑霧的嘶鳴聲。

“吾既非神,亦非魔......”

陸寒喉嚨間發出低沉笑聲,血伴著笑意於火焰中迸濺開來。

“然吾可成希望。”

他凝視著自身影子,那被黑焰扭曲得不成形狀的輪廓正緩緩清晰起來,往昔景象浮現眼前:青牛鎮晨霧中扛著鐵錘的身影,為小桃修補布老虎時的笨拙模樣,還有大柱喚他“兄弟”時那張泛著油光的麵龐。

這些凡人留下的印記,仿若火種,於他的經脈中劈裡啪啦地炸裂開來。

歸墟主宰的聲音陡然變得極為尖銳:“汝在作甚?此非該走之路!”

“否”

陸寒抬起頭,眼尾的血痕被金光染成金色。

“此乃吾之路。”

他伸手握住大柱後頸冒出的金芒,這金芒乃是命輪載體最後的力量,順著他的手心流入丹田。

就在此時,黑焰中驟然躥出金色火舌,兩種火焰相互糾纏,刹那間衝向天邊,將整個歸墟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寒感覺自己體內似有某物破碎,既非劍鞘,亦非心中防線,而是被歸墟規則包裹千年之久的繭殼。

“吾不取汝命!”他高聲呼喊,背後的鐵劍自行出鞘。

這把伴隨他打鐵十載的粗鐵劍,此刻劍身泛起金色紋路,仿若注入了鮮活的氣息。

劍意與道意在他的識海之中產生共鳴,這並非上古劍靈那種冷冽之感,而是青牛鎮的嫋嫋炊煙、藥香裡的溫暖,以及大柱遞來的熱炊餅所帶來的暖意,這些平凡的溫暖之感彙聚一處,化作最為鋒利之劍。

歸墟主宰的那團黑霧開始扭曲變形,宛如被利刃劃開的幕布。

寒握劍的手穩如磐石,然而劍尖卻微微顫動,這是他隨自己的心跳而動。

“此劍,乃吾之命。”

他輕聲低語,劍的光芒瞬間劃破虛空,徑直刺向黑霧最濃重之處。

在金光炸裂的瞬間,整個命劫陣發出瀕死般的哀鳴。

歸墟主宰最後的一絲意識如同一根細絲,從陸寒耳邊掠過,說道:“......改變了規則......下一個如這般之人,會是誰?”

話未言儘,便被金光絞成碎片。

陸寒望著掌心殘留的些許金芒,驀地瞥見劍身上多出一道金色光芒,這光芒並非上古劍靈原有的,而是大柱的命輪、小桃的傳音,以及那些被他放在心間的凡人,於劍上留下的印記。

“大柱哥”

陸寒低頭,輕聲呼喚,將大柱抱得更緊。

“汝曾言等吾打出鎮裡第一把精鐵劍......”

他的聲音略帶哽咽,卻又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吾定能做到,待吾等回去。”

誰料歸墟空間突然劇烈震顫。

方才被劍光劈開的裂縫不斷擴大,清晰可見。虛空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聲響,仿若有龐然大物即將蘇醒。

陸寒感覺腳下地麵下陷,懷中的大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裂縫邊緣拖拽。

他趕忙緊緊握住大柱的手腕,此時隻見裂縫中湧出漆黑霧氣,這霧氣比之前的歸墟主宰更為冰冷、壓抑。

“阿鐵哥哥????”

小桃的傳音突然變得模糊不清,宛如被風吹散的紙蝴蝶。

“小心......地底下有......”

話語戛然而止。

寒抬頭望去,整個歸墟空間已然崩塌。

他旋即被卷入黑暗的漩渦之中,耳畔回蕩著風聲、劍鳴,還有大柱漸趨微弱的心跳聲。

直至最後那一刻,他瞥見自己的鐵劍陡然金光暴射,劍尖徑直朝著漩渦的中心刺去。

就在那裡,有一雙眼睛,看上去絕不屬於這個世界,正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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