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是不是瘋了?
晨霧尚未散去,老槐樹下的青石板上突然傳來細碎的爆裂聲。
陸寒剛緊握蘇璃的手,那聲音便透過指縫鑽入耳際。
仿佛有人在地下捏碎冰棱,且聲音愈發急促。
他剛一低頭,青石板便“哢”的一聲,裂紋如蜘蛛網般蔓延開來。
之前被遮掩的縫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黑色霧氣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斷翻湧而出,觸及青石板邊緣便腐蝕出焦黑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味的腥甜氣息。
“這......這是歸墟裂隙啊!”
青蓮婆婆手中的桃木杖重重敲擊地麵,她枯枝般的手指緊摳杖頭。
“這個時候它不該打開的呀!”
她渾濁的眼睛映著黑霧,聲音顫抖。
“一百年前淨蓮宗被滅時,最後一位宗主用本命劍封住了歸墟入口。除非……………”
她突然望向陸寒背後的雙劍。
“除非這個封印被更強大的劍意震開。”
陸寒感到後頸涼颼颼的。他能感覺到背上的雙劍在發熱,黑色與白色紋路快速纏繞,中間那道若隱若現的金紋突然亮起,仿佛被撞擊一般。
胸口的殘碑燙得厲害,這次不是催他拔劍的疼痛,而是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仿佛碑內有物在低語:該走了。
“看來,我非得進去不可了。”
他聲音雖輕,卻像石子投入水中,立刻止住了小翠的抽泣聲。
一個不知何時跑來的小姑娘,緊拽著他的衣角,頭頂還沾著草屑,可能是追小雞時跌倒的。
她抬頭,睫毛掛著淚珠,鼻子紅紅的,說道:“鐵哥,你不能再走了!”
她的手從衣角移到他的胳膊上,指甲幾乎掐進布裡。
“上次你說去鎮外買鐵錠,天黑就回,結果在山坳裡跟盜匪打到半夜;上上次說去河邊洗劍,結果救回一個溺水的小孩。但這次不一樣!”
她突然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顫抖:“我聞到那黑霧的味兒了,就像我爹走的那天晚上從棺材裡漏出來的腐臭味。你要是進去了,會不會就出不來了?”
陸寒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想起昨天早上小翠蹲在鐵匠鋪門口,將兜裡僅有的兩顆棗子塞到他手中,說“阿鐵哥手涼,吃點甜的就不冷了”;又想起她總是把賣剩下的菜葉子偷偷放在他的煤爐旁,說是“給鐵砧加加餐”。
此刻她的眼淚滴到他的手腕上,涼涼的,比歸墟的黑霧更讓他心痛。
"......"
他剛要開口,突然聽到身側傳來一聲輕哼。
蘇璃何時站在他身邊的,他竟未察覺。
隻見她緊緊攥著他的另一隻手,那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他的骨頭關節。
蘇璃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尾卻異常紅潤,仿佛是強撐著提起一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想做什麼。”
她的聲音輕如羽毛飄落。
“你是想去裂隙儘頭,斬斷歸墟殘魂的根源,對不對?”
陸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從未向蘇璃透露過這個計劃,但蘇璃總能洞悉他心底的想法。
就像三個月前,在破廟養傷時,她一眼看出他胸口的殘碑非同尋常;半個月前,他對著兩把劍發呆時,她遞給他一杯加了朱砂的藥,說“劍修的心火太旺了,喝這個壓一壓”。
“但這一次”
蘇璃抬起另一隻手,輕柔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會在這裡等你回來。”
黑霧從她的發梢飄過,她甚至連睫毛都冇有動一下。
“我要陪你一同前往。”
話音剛落,蘇璃的身子突然晃動了一下。
陸寒反應迅速,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腰,這一扶便觸及了一片濕冷??她的後背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這時他才注意到,蘇璃的指尖在不停地顫抖,比初遇時在雪地裡凍僵的手還要劇烈。
神魂受損後的反噬又開始了。
他回憶起三天前,一個小孩被毒蜂襲擊,她為了救那孩子,不惜使用了七分藥力的追魂散。
當時她捂著心口,還輕描淡寫地說“冇事”。
現在想來,當時她喉嚨裡那股即將湧出的血,恐怕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蘇璃………………”他的聲音變得嘶啞。
“彆勸我。”
她抬起頭,嘴角勉強擠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總說我像長在懸崖邊上的藥草,風一吹就折了。但你忘了,這藥草的根是紮在石頭縫裡的,比誰都更有韌性。”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蜷縮。
“再說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腰間的殘碑,然後迅速抬起眼。
“難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那裡的東西,在等待著你,也在等待著我。”
陸寒突然感到呼吸不暢。
那殘碑突然散發出一股熱力,順著掌心鑽入蘇璃的身體。
他清晰地感覺到,就在那一瞬間,碑上的紋路亮得仿佛要燃燒起來,但一觸及蘇璃的手腕,便軟化下去,就像一隻被安撫的小動物。
“你們這是在胡鬨!”
青蓮婆婆揮舞著桃木杖,“咚”的一聲重重敲在兩人腳邊,嚇得小翠直哆嗦。
這位老太太不知何時從袖中掏出一串菩提子,此刻正劈裡啪啦地撚著。
“歸墟裂隙中的陰煞之氣,即便是化神期的修士也不敢輕易闖入。你們倆,一個神魂尚未痊愈,一個劍意尚不穩定。”
她的話突然中斷,目光掃過陸寒背上的雙劍,又落在蘇璃蒼白的臉上,歎了口氣說:“算了,命中注定的劫數,想躲也躲不開。”
她那枯枝般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金紋。
黑霧一觸碰到金紋,就像蠟遇火一般,“刺啦”一聲消散了。
接著,她從懷裡取出一個錦盒,打開時透出一絲微弱的光芒,原來是一枚刻有蓮花紋的玉符,其表麵的光芒與陸寒雙劍間金紋的光芒頗為相似。
"......"
青蓮婆婆用手指輕撫符麵,聲音低得幾乎像夢囈。
“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在淨蓮宗危急時刻交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遇到身上帶有淨蓮金紋的人......”
話未說完,她突然停住,將錦盒塞入陸寒手中。
“拿好,等會兒??”
“阿鐵哥!”小翠的尖叫聲打斷了她的話。
眾人都抬頭看去,隻見裂隙中的黑霧翻滾得更加劇烈,從中伸出一隻青灰色的骨爪,爪子上掛著未完全腐爛的碎肉,“味”的一聲摳住了青石板的邊緣。
青灰色骨爪剛摳住青石板,寒頸後的汗毛立刻豎立起來。
那爪子上的碎肉還帶著暗紅色的血印,腐臭味直衝鼻腔,顯然是活人被撕裂後未完全腐爛的遺骸。
他反手按住腰間的殘碑,金紋在掌心燙出淺紅色的印記,背後的雙劍發出嗡嗡的共鳴聲,黑紋和白紋突然分開,各自纏繞到左右兩條胳膊上。
“後退!”
他壓低聲音命令道,然後將蘇璃推向小翠。
蘇璃踉蹌了兩步,但她緊抓著他的袖口,死也不肯鬆開,手指幾乎要將布料摳破。
小翠被撞得坐倒在地,但她仍伸著手臂,試圖抓住寒的衣角,大顆的淚珠“吧嗒吧嗒”地落在青石板上,口中呼喊著:“阿鐵哥!”
就在那一刻,骨爪猛然發力,青石板“哢嚓”一聲裂開,裂縫寬得幾乎能容納半個人。
黑霧如同沸騰的墨汁般洶湧而出,緊接著,三四根骨爪從霧中伸出,它們糾纏著向眾人抓來。
青蓮婆婆手中的菩提子串“啪”的一聲斷裂,十八顆菩提子散落一地,每顆菩提子觸碰到黑霧時,都會冒出縷縷青煙。
青蓮婆婆那枯瘦的手按在胸口,嘴角溢出一絲暗紅的血跡。
然而,她依然高舉桃木杖,在空中劃出一道金紋,宣告道:“這是淨蓮宗的鎮邪印!”
金紋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纏繞上最近的骨爪,骨爪立刻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叫,表麵出現冰晶般的裂紋。
“阿鐵,接住!”"
青蓮婆婆突然撕開自己的衣襟,從貼身的紅布中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表麵刻有蓮花紋,散發著溫暖的金色微光,與陸寒雙劍間的金紋共鳴,仿佛是默契的約定。
當青蓮婆婆將玉符交到陸寒手中時,她手指上的老繭擦過他的掌紋,帶來一陣疼痛。
定睛一看,原來是血跡,順著她的手腕滴落,在玉符上留下了淡紅色的痕跡,宛如一朵小花。
她的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喘息:“這是道引符,能指引你找到裂隙的核心。但使用一次,便會折損十年壽命。”
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玉符的溫度從掌心直透心房。
半月前,他幫青蓮婆婆修理籬笆時,婆婆正蹲在院子角落曬藥草,還說“老身這一生也足夠了”。
就在前天,婆婆還到他的鐵匠鋪送新醃的酸黃瓜,念叨著“年輕人啊,胃寒,吃點酸的好”。
現在,婆婆的白發淩亂不堪,眼角的皺紋中凝結著血珠,哪裡還有昔日曬太陽打盹的悠閒姿態?
“婆婆!”陸寒的聲音哽咽,喊出這一聲。
“彆在這裡浪費時間!”
青蓮婆婆突然揮手拍向他的後背,力道之大,差點將陸寒推出去。
背上的雙劍劇烈震動,黑色紋路如同蛇一般鑽入裂隙,將最近的骨爪瞬間絞成粉末。
婆婆喘息著,手指指向村東頭,說:“去祠堂!村民們已經準備好了??”
她的話音未落,遠處便傳來一陣陣的吆喝聲。
陸寒轉頭望去,隻見王老漢舉著一盞紅紙燈跑在最前麵,燈麵上歪歪扭扭地寫著“阿鐵爺”三個字。
賣豆腐的張嬸抱著個陶甕,甕中浮著十幾盞荷花燈。
即便是平日裡總說他是“窮打鐵的”的李屠戶,也扛著根竹竿,竹竿上掛著一串饅頭大小的祈願燈,火光映紅了他的絡腮胡子。
“阿鐵!”
王老漢跑到跟前,不由分說地將紅燈塞入他懷中。
“我們商量過了,這燈是給你照亮用的!”
張嬸打開陶瓷的蓋子,荷花燈飄出,在大家頭頂圍成一個圈,暖黃色的光芒讓黑霧都顯得淡了些。
“想當年,你救了我家小栓子,現在也該是我們來保護你的時候了。”
李屠戶將竹竿往地上一戳,饅頭燈搖搖晃晃,他大聲說:“這燈裡加了朱砂,那些邪祟的東西不敢靠近!”
陸寒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紅燈透過紙糊的外殼傳遞的溫度,燙著他的掌心。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小栓子掉進水裡的事,是他破冰將小栓子救上來的;又想起了張嬸總是將賣剩下的豆腐腦裝在破碗裡,說是“喂狗的”,實際上是為了給他吃;還有李屠戶,每次來打菜刀時,都會多給兩文錢,還說“鐵匠的
手金貴著呢”。
在這一刻,燈光映照在村民們的臉上,顯露出歲月在他們臉上留下的痕跡??皺紋和傷疤。
他們的手指上沾滿了麵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就像他在那塊殘破的石碑中首次瞥見的人間煙火。
“阿鐵哥......”
小翠不知何時已從地上爬起,手上沾著草屑,輕觸了他的手背。
她另一隻手藏在身後,手指間露出半片玉符的邊緣,這玉符與青蓮婆婆所贈的那枚花紋相同,隻是缺了一角。
陸寒正欲開口詢問,蘇璃突然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頭,目光與她泛紅的眼睛相遇。
她的眼底似乎有火焰在燃燒,比平時更加明亮,也更加熾熱,仿佛有什麼東西從她的靈魂深處釋放出來,在她的眼底投下了一種陌生的影子。
蘇璃說道:“我們必須走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冷冽,帶著一種不屬於她的冷硬感,但在尾音處又變得柔和。
“如果再晚一些,那裂隙就會吞噬整個村子。”
陸寒抬頭望向裂隙的方向。
黑霧中那些骨爪仍在瘋狂地生長,金紋鎮邪印已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絲殘影。
青蓮婆婆倚靠在老槐樹上,呼吸急促,嘴角的血跡不斷滲出。
村民們舉著燈步步後退,卻將最亮的那盞燈高高舉起,照向陸寒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將道引符遞給蘇璃,說:“你拿著這個。”
接著,他拿出一塊擦劍的布,將小翠的手包裹起來,說:“等我回來,給你打造一個銀鐲子。”
小翠吸了吸鼻子,將半片玉符塞到他手中,說:“阿鐵哥,這是我在婆婆屋裡找到的,說是符的………………引子。”
陸寒剛要開口,蘇璃突然拉著他朝裂隙跑去。
風裹挾著黑霧灌入衣領,他聽到村民們的呼喊聲仿佛被揉皺的紙張發出的聲音:“阿鐵爺一定要平安!”
“回來吃喜麵!”
他還聽到小翠的哭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銀鐲子上要刻小花!”
又聽到青蓮婆婆的歎息聲與菩提子滾動的輕微響聲交織在一起:“該了結的,總歸是要了結的。”
腳下,裂隙如同張開的黑洞,大口吞噬著一切。
陸寒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蘇璃的發帶被風吹散,烏黑的頭發纏繞在他的手腕上;村民們手中的燈光彙聚成一片溫暖的黃色雲朵,托起他們的影子;老槐樹上的晨露在黑霧中凝結成冰晶。
“我一定會回來的。”
話音未落,他們便一同墜入裂隙之中。
眼前的光亮瞬間消失,仿佛被吸乾了一般。
陸寒感到許多手在拉扯他的衣服,頭發,還有他的雙劍,仿佛要將他撕裂成碎片。
蘇璃的手在他手心裡熱得發燙,比觸摸那殘碑還要熾熱。
他感到有某種東西沿著他的胳膊鑽入識海,是一段殘缺的記憶:蓮花座上有個女子,揮劍劈開虛空;被血浸透的殘碑上刻著“淨蓮”二字;還有......一雙與蘇璃極為相似的眼睛,在黑暗中低語“等我”。
不知過了多久,拉扯他的力量突然消失。
陸寒墜入一片空無一物之地,周圍是數不清的破碎鏡子。
每麵鏡子裡都有一個他:持劍的他,打鐵的他,懷抱小翠的他,還有......握著殘碑,眼中燃起黑火的他。
離他最近的那麵鏡子突然裂開,露出了後麵的黑暗。
黑暗中有個聲音在笑,與殘碑裡的悶響混雜在一起:“歡迎來到,你的心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