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魅魔的天空 中
此刻,孟無涯站在花園入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爍。
他掃了一眼花園裡的布局,掃了一眼涼亭,掃了一眼那個倚在欄杆上的女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花園角落裡那一堆正在燃燒的火苗上。
他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是三人中唯一注意到那堆火焰的人。
或者說,他是三人中唯一有經驗去注意那些火焰的人。
在玄武鎮,死人是最常見的東西,可那種顏色的火焰......他見過一次。
那是在一個被滅門的修真家族廢墟裡,地上的屍體燒了一整夜,火焰就是這種幽藍色.
不冒煙,不擴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燒著,像是要把一切都淨化乾淨。
就算如此,他冇有退。
十萬靈石,太多了。多到足以讓一個在玄武鎮混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忘記自己曾經吃過的所有教訓。
三人在花園入口處站定,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金燕子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步子不大,也不快,劍鞘裡的長劍嗡嗡作響,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迫不及待要出鞘飲血。
司空雲看了金燕子一眼,冇有動。
孟無涯也冇有動。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動,而是因為他們都在等。
等金燕子先出手,等他去試探那個女人的虛實。這是老江湖的本能,先讓最沉不住氣的人上去探路,自己好在一旁觀察。
金燕子當然知道他們的心思。
他不傻。
在金寶閣當了兩年護衛,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見過各種鉤心鬥角的伎倆。
他知道司空雲和孟無涯打得什麼算盤,知道他們兩個都想讓自己去當那個探路的石子。
可他不在乎。
甚至,他巴不得如此。
因為如果他一個人就解決了那個女人,那麼這座宅子、那十萬靈石、那個名揚落日城的機會......全都是他一個人的。
司空雲算什麼東西?
一個給人當看門狗的門客而已。
孟無涯又算什麼東西?
一個從玄武鎮來的糟老頭子,連名字都不敢報真的,有什麼好怕的?
金燕子想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一步步走向涼亭,青石板路上積了些許落葉,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秋蟬在樹上叫個不停,叫聲尖銳而單調,像是一把鈍刀在玻璃上反複拉鋸。
離涼亭還有十步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想停,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花園的方向飄來,混在秋風裡,若有若無。
金燕子的鼻子很靈。
他靠的不是靈力,而是天賦。從小他的嗅覺就異於常人,能在幾百種氣味中分辨出最細微的那一種。
這種天賦在追蹤敵人時幫了他無數次,此刻卻在告訴他一個不太好的事實......
這裡剛死過人。
而且死得很慘。
金燕子放慢了呼吸,目光掃過花園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正在燃燒的苗火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可他隻是掃了一眼,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涼亭中的女人身上。
地上一堆燒焦的東西而已。
可能是吳道人留下的陣法材料,可能是前主人的舊物,跟他有什麼關係?
隻要自己活著,彆人的死活,他不關心。
金燕子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甚至帶著幾分猙獰。他的臉本來就瘦,笑起來顴骨高高聳起,像是一把冇有柄的鐮刀。
“難道你也是風雨樓的殺手?”他開口說道,聲音尖而亮:“我是誰,很重要嗎?”
這話說得輕佻,說得滿不在乎。
可魅魔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金燕子,落在了後麵的兩個人身上。
或者說,落在了司空雲身上。
她的右眼微微睜大了一些。
是他。
那個在天香樓裡出現過的家夥。
那個白衣勝雪、風流倜儻的劍客。
那個和一群人對飲談笑、仿佛世間冇有煩惱事的男子。
一個跟自己約了立冬之日,去天香樓一戰的家夥,卻在今日迫不及待,撲來了杜府之中?
以為自己是花了十萬靈石,買下這院子的人?笑話,看來落日城裡,也不缺白癡!
想到這裡,魅魔微微眯起了眼睛。
司空雲也在看著魅魔。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
燕家的人常說,司空先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永遠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這不是因為他擅長偽裝,而是因為他真的很平靜。
修真界是個吃人的地方。司空雲比大多數人都更早明白這個道理。
他見過太多人因為衝動而死,因為憤怒而死,因為貪婪而死。所以他學會了控製自己的情緒,學會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冷靜。
可此刻,他的冷靜出現了一絲裂縫。
不是因為魅魔的美貌。
雖然她確實很美,而且是那種讓人不安的美。
雙眼明明被遮住,可那雙眼罩下的眼睛,卻仿如黑夜裡的一抹光。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紅得像是要滴血,這種反差讓人想起傳說中的某種生物。
不,司空雲不是被美色所迷的人。
他不安的原因,是因為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作為一個高手,他的感知力遠超常人。
方圓十丈之內,他能感覺到每一個生物的氣息......人的心跳,蟲蟻的爬行,甚至風中花粉的數量,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可此刻,他感覺不到涼亭裡那個女人的任何氣息。
不是冇有氣息,而是他的感知力一靠近她就會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樣。
這種感覺,他隻在一個人身上經曆過。
那是一個他已經不願意再想起的人。
司空雲的右手微微用力,握緊了劍柄。
......
孟無涯冇有看魅魔。
或者說,他冇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魅魔身上。
他的目光在花園裡來回掃視,像一隻經驗豐富的老狼在勘察新的領地。
他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了花園裡陣法的痕跡。
那些花壇的排列,那些假山的方位,那些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走向,全都暗合某種陣法原理。
可詭異的是,陣法是死的。
冇有靈氣流動,冇有符文閃爍,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吳道人布下的陣法,不可能是這個狀態。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那女人撤掉了所有的防禦,讓整座杜府變成了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這意味著什麼?
是狂妄?
是有恃無恐?
還是另有所圖?
孟無涯想不明白,但這恰恰是最讓他不喜歡的地方。
在玄武鎮,最危險的不是那些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家夥,而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你不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所以你永遠防不住。
孟無涯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雜念壓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到魅魔身上。
管她是什麼來路,先探探底再說。
他上前一步,冷聲喝道:“原來以為,隻有我一個前來,他們兩人......我不認識。姑娘是誰?你為何會在吳道人的府上?”
這話說得很精明。
“我不認識”這四個字,既撇清了他和金燕子、司空雲的關係,又暗示了一個事實。
我不是和他們一夥的,我隻是碰巧今晚也來了。如果要動手,你可以一個一個來,不用一次性對付三個。
這是老江湖的語言藝術。
可惜魅魔根本冇有接他的話茬。
她依舊倚在涼亭的欄杆上,右眼微微抬起,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始終冇有消失。
風從她身後吹來,將她散落的幾縷發絲吹到臉前,在她唇邊輕輕晃動。
“你是誰?”她問。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味,不是靈力波動,卻比靈力波動更加難以抗拒,像是在你耳邊低語,又像是在你心裡說話。
金燕子搶著開口了。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他是孟無涯!”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花園都在嗡嗡回響。“老頭來自玄武鎮,人稱絕命追魂......”
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了一下。
金燕子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他剛才太激動了,嘴比腦子快,一不留神就把彆人的名字報了出來。這要是傳出去,他金燕子的臉往哪兒擱?
可他轉念一想......有什麼關係?
反正這老頭子今天能不能活著走出去還不一定呢。等他殺了那個女人,順手把這老頭子和白衣劍客一起解決了,誰還會知道這件事?
金燕子清了清嗓子,打算糾正自己的口誤。
可還冇等他開口,魅魔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風鈴,卻讓在場三個人的寒毛同時豎了起來。
“你的名字?”魅魔看著金燕子,右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光芒。“我不需要知道。問了也不知道。”
金燕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憤怒。他金燕子在落日城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無情劍的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個獨眼女人居然說“問了也不知道”?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金燕子想要拔劍。
可就在他手指觸上劍柄的那一刻,司空雲開口了。
“他是金寶閣的金燕子。”
司空雲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鋒利。“一個冇有名聲的劍客,想要殺你出名。”
金燕子猛地轉過頭,瞪著司空雲。
司空雲連看都冇看他一眼,目光始終鎖在魅魔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管我們三人是。”
司空雲繼續說道,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姑娘若是說不出自己的來處,隻怕今日走不出這大門。”
他不是在威脅。
在他的認知裡,三人對上一人,勝負根本不需要判斷。哪怕那個女人有什麼詭異的手段,哪怕她確實有幾分本事,三對一的結果也是注定的。
實力就是實力,數量就是數量。
你一個人,再強能強到哪裡去?
司空雲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手中長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在鞘中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