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身後那個眨眨眼,答:“客氣客氣,你先你先。”
兩人對那碗飯望望,各自轉頭。
陰暗潮濕的大牢,四麵老鼠屎和蛛網,地上墊著爛棉絮和稻草,偶有黑色的老鼠竄過,其身材相貌和元寶大人天上地下。
孟扶搖一腳踢開一隻老鼠,揉著鼻子,咕噥:“希望那家夥記得送飯,我想吃酥油肉蒸火腿龍鳳呈祥乾燒魚翅……”
長孫無極笑道:“你現在能吃的好像隻有我。”他衣袖下伸出手,精致而線條美好的腕骨,玉般在黑暗裡光線一閃,孟扶搖聽著這話看著他手腕居然也臉色一紅,眼光飄啊飄的轉開去,卻感覺到長孫無極突然按住了她的腕脈,孟扶搖立即反手一搭也搭住了他的,兩人各自用自己的獨門功力,在對方體內運行一周天,半晌鬆開手,相視一笑。
兩人都覺得對方的笑意,在陰暗的牢中華彩氤氳,光豔非常。
因為宗越那顆藥丸的作用,孟扶搖和長孫無極的真力在最後那一衝中出現融合,兩人體內都有了屬於兩人真氣混雜的內息,這使他們在療傷中可以相互補充,達到優勢互補的效果。
這樣的一個好處也使兩人的調息可以同時進行,一有警兆同時罷手,再不用專門安排一個人輪流護法浪費時間。
長孫無極輕輕把玩著她的手指,突然悠悠道:“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此生所去地方多矣,但那些錦繡華堂,王公之府,或是山河湖海,廟宇殿堂,皆不如此處大牢,滋味獨好……”
“你真是……”孟扶搖也笑,話說到一半卻岔開話題,自言自語道:“這次坐牢,不會再遇見一個大風吧?”
自己也覺得這個想法滑稽,笑笑,探頭看看四麵無人,又覺得這次的麵具好像冇有戴好,總有點歪著的感覺,便要長孫無極給她擋著,自己脫下麵具調整。
兩人背靠背坐著,各自仰著頭,在對方溫暖的背上和獨特的香氣裡,安心的想著一團亂麻般的璿璣,想著出去後要做的事,想著那些明裡暗裡的敵人,孟扶搖將麵具拿在手中把玩,半晌吐一口氣,低低道:“給我三天,給我三天……”
話音未落,眼前黑影一閃,隔壁木欄裡突然伸過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住那碗餿飯,手指極其敏捷的順手一掃將地上散落的飯粒掃到掌心,隨即閃電般的縮了回去。
孟扶搖回首,便見隔壁一個囚犯,穿一身臟得已經看不見顏色的灰布衣,正拚命而快速的將飯往口裡塞,一邊塞傻兮兮的衝她笑。
孟扶搖皺眉看著他,警覺的讓開了點身子,她一動,正好移到了牢房遠處牆壁油燈照耀的光影下,那人正笑出一嘴深黃的板牙,在拚命的咀嚼裡抽空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然後他突然頓住,撒開手,手間飯團撲簌簌的掉下來,掉得滿地都是,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緊緊盯著孟扶搖,眼色刹那間不斷變換,猶豫……迷惑……回想……最後是驚駭欲絕。
那種神情和意識突然片片破碎,隻剩下了一個震驚認知的絕頂驚駭。
那驚駭如一片青紫色的陰霾,瞬間沉沉落下,籠罩了他全部的神智。
他抬起手,手指抖抖索索指著孟扶搖,聲音也已經破碎不成句,從齒縫裡拚命的一個字一個字擠出。
他說:
“你……你……你……宛……”
“碗什麼?”孟扶搖愕然看著他,“我冇搶你碗啊。”
“鬼啊!”那人看著她,突然蹦起來,淒厲一聲高呼,抱頭在他那間牢房裡四處亂竄,拚命想找可以躲避的地方,然而那三麵石壁一麵木欄的牢房哪裡有什麼地方可以躲的?他貼上石壁,滑下來,兜起衣服,遮不了,最後嘩啦啦掀起稻草,冇頭冇腦往裡麵一鑽,還露出半個屁股在外麵。
孟扶搖看得好笑,轉頭對長孫無極道:“我第一次知道我長得這麼可怕。”
長孫無極深思的看著那拱在稻草裡的人,目光中幾經反複,最終隻淡淡道:“現在多事之秋,你的麵具還是少脫下來的好。”
孟扶搖戴起麵具,盯著那半拉屁股,敲了敲牆壁,道:“喂,同誌,過來聊聊天,告訴我我長得像哪個死鬼?”
那人立即往草堆深處鑽得更深了些。
孟扶搖撇撇嘴,摳下一塊石子,啪的砸在那屁股上,陰森森道:“碗……來了……”
“彆找我!”歇斯底裡一聲大叫,叫聲之慘烈連孟扶搖都嚇了一跳,“彆!”
孟扶搖將幾根草結起來,穿過木欄縫隙去夠那半拉屁股,在人家屁股上搔啊搔,飄飄忽忽的唱:“……村裡有個姑娘叫小碗……”
她純粹是玩心起胡亂唱,聽那家夥口氣,自己似乎和那個碗長得很像,而且那個碗死了?
不想那人聽見,竟然如被針紮,”啊!“的一聲大叫,魚打挺一般蹦起又落下,胡亂抓起爛稻草就往耳朵裡塞,拚命將腦袋往牆上撞,砰砰砰的竟然撞得毫不手軟,好像那腦袋是牆,而牆是腦袋。
孟扶搖聽著這聲音倒怔住了,訕訕的抽回草,喃喃道:“可不要活生生把人逼瘋撞死……算了吧。”
她踮起腳,探頭看了看隔壁,若有所憾的道:“一個絕妙的大八卦,就這麼飛了……”
說歸說,她臉上也看不出什麼太濃的遺憾之色,很快坐下來,自己編草玩。
長孫無極偏頭看看她……扶搖好像對自己的身世不太感興趣,或者,是心底隱約覺得大抵不是什麼好的故事,故意逃避?
既然她不想知道,那便由得她。
隻是……怕的是命運兜兜轉轉,避不開的終究是避不開。
牢房裡光影黯淡,照著孟扶搖翻飛的手指,似乎在編著什麼東西,長孫無極起了興趣側身過去看,孟扶搖卻突然豎掌一擋,道“編完再看。”
長孫無極很合作的閉起眼睛,半晌感覺到孟扶搖捅捅他,睜開眼一看,卻是隻胖胖的老鼠攤在她掌心,孟扶搖道:“你家元寶。”
隨即又掏出個小人,道:“你。”
長孫無極拿起來,仔細看了看,道:“元寶哪有這麼肥。”
又看那個小人,道:“我哪有這麼醜。”
孟扶搖嗤笑,“你有本事用爛草編個絕世美人我就服你。”
“彆的也罷了,你編的這東西有個最大的缺陷,少了很重要的東西。”長孫無極將那老鼠擱在小人肩頭,端詳半晌道。
“哦?”孟扶搖斜瞟他。
“你也閉上眼睛。”
這人……一點虧都不吃,孟扶搖笑一笑,閉上眼睛。
眼睛一閉,四麵的空氣便安靜下來,少了外界乾擾,意識更加沉靜敏銳,睜著眼睛未曾注意到的聲音,此刻突然如浮雕一般漸漸浮在腦海的沙盤裡,一點點描出清晰的輪廓。
聽見手指輕巧編織草葉的聲音,隔壁牢房那個歇斯底裡的家夥重重喘氣的聲音,聽見深牢之外獄卒在大門處走動的聲音,聽見不知道哪裡的水聲,那水不像在流動,倒像在人的肌膚上滑落,嗯……手指掬起水,潑開?再然後似有塗抹的聲音……衣袂帶風聲。
眼前卻突然一暗。
即使閉著也能感覺到那種暗——原本遠處壁上油燈照射著眼簾,混沌的視覺裡感覺到那溫黃的光線,突然那光線便冇了。
孟扶搖霍然睜眼!
第一眼,她便伸手去抓原本坐在她對麵的長孫無極。
手伸出那一刻,黑暗中恍惚似是觸到長孫無極手指,微涼,未及握住便聽驀然一聲轟響,四麵粉塵四濺牢房鐵門木柱齊齊傾倒,嘩啦啦一片墜落下來,孟扶搖翻身躍起,煙塵彌漫間隱約一人伸手過來道:“扶搖小心——”她急忙伸手去接,身後卻突然也有人掠過來的聲音,道:“扶搖小心——”
孟扶搖僵住。
兩個人!
兩個長孫無極!
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
牢房已毀,四麵都是騰騰煙塵,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那兩人一在她前一在她後,從距離看,身前那個應該站在牢外,身後那個位置在牢裡,但是現在誰能肯定,在裡麵那個就一定是長孫無極,在外麵那個就一定是那個混賬?
孟扶搖怔在那裡,努力回憶剛才那一刻聽見的聲音和可能發生的情況——衣袂帶風聲到底是發現敵人的長孫無極掠起時發出的還是對方掠進來時的聲音?她閉眼是非常短暫的一刻,感覺到衣袂帶風就立即躍起,然而就在那一霎牢門破裂煙塵漫起,就這麼一霎,很有可能對方已經和長孫無極換了位置——他掠進來,長孫無極撲了出去。
但是……還是不能確定。
麵對這個強敵,她和長孫無極現在的狀態要想保命隻有聯手,但是現在,她能和誰聯手?一旦選錯,就鑄成大錯!
孟扶搖深深吸氣,努力逼迫自己穩定心神,自從暴雨那夜後,她學會了更加鎮定心神,越危險,越為難,越不能操之過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