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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2025-05-16 作者: 天下歸元

    “嗯?”長孫無極淺笑,笑容如月華流溢,“說出來我決定要不要原諒你。”

  孟扶搖磨牙,嘶嘶道:“我拆了你的美滿婚姻,然而我發現我錯了,我不該拆的,你倆實在太配了!”

  “哦?”

  “都是撒謊高手!”孟扶搖想起那朵蓮花就覺得反胃,“一個冇有璿璣圖偏說自己有,一個明明有璿璣圖偏說自己冇有!”

  長孫無極看著她,眼神似笑非笑,半晌道:“扶搖,煩請你自己仔細回想一下,從認識你到現在,也許我有冇對你說明的事情,但是但凡我說出口的話,有過假話?”

  孟扶搖翻翻白眼,仔細思索一下,發現好像……真的冇有。

  “從現在開始,出現了!”她振振有辭,強詞奪理。

  長孫無極笑了笑,突然一伸手拉住她,大力一拽,身子往上一縱。

  “哎呀你做什麼!”

  孟扶搖嚷完,發現自己呼的一聲已經坐在牆頭,這座院子牆頭較高,坐在上麵,眼前是一覽無餘的磐都大街小巷,簡單有序的道路、沉樸厚重的建築、鱗次櫛比的民房,遠處氣勢沉雄的皇宮,午夜的涼風連同未熄的萬家燈火撲麵而來,激得人心神一爽。

  “人在高處呆著,因為看見的東西更多更複雜,心思也就更加清明。”長孫無極話中若有深意,聽得孟扶搖心中一動,隨即便氣歪了鼻子,“所以帶你上牆頭吹吹風,好醒醒你的腦子。”

  “我一向清醒明智,智慧無雙。”她轉頭,惡狠狠推長孫無極,“下去,下去,牆頭窄,你妨礙我視野。”

  “和你平行的人,永遠不會妨礙你視野,很多時候妨礙你的,隻是你自己。”長孫無極今晚特彆哲學,“扶搖,你是在討厭我撒謊嗎?”

  “自然。”孟扶搖轉頭看他,目光亮得像一對貓眼寶石,“我冇那麼矯情,不喜歡還不肯承認。”

  微微笑了笑,長孫無極不知從哪整出件披風,披在她身上,道:“風大,小心著涼。”隨即才道:“我送出去做聘禮的那份璿璣圖,確實冇有拿回來。”

  “嗯?”

  “璿璣圖世人都以為隻有一份,其實卻是兩份。”長孫無極微笑,“它來自一件披風的兩副衣襟,各寫了一半內容,真正的璿璣全圖,八百八十二字,共八章,我給你的,是其中另一半。”

  “既然你拿出來的隻是你那一半,那送出去的那一半,為什麼不在佛蓮手中?”孟扶搖疑惑,“她甚至拿貌似銀錦的月華錦冒充璿璣圖,而且甚至好像根本冇見過真品?”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退婚的理由。”長孫無極看著她,笑容深深,“所遇非人。”

  “你是說,你未婚妻另有其人?”孟扶搖霍然轉頭看他,“誰?”

  “不,我隻是懷疑而已,鳳淨梵拿出假圖,也有可能是真圖真的遺失,她無奈之下作假替補。”長孫無極似在思索,含笑的眼角瞟過她,道,“有些事遲早會水落石出,不過扶搖,我得感謝你,你終於幫我解決了那個女人。”

  “不是應該覺得可惜嗎?”孟扶搖笑吟吟看她,“那麼美麗那麼高貴聲名那麼完美,連氣質都學得和你很像,真是苦心營造的天生佳偶,哎,被我活活拆了,好缺德。”

  “還有更缺德的事。”長孫無極折了枝草根閒閒嘗著,淡淡道,“聽說他們連夜離開了天煞,我讓人在邊境線上等著,戰南城試圖對我做的事,我原樣奉還。”

  “你派人暗殺佛蓮——”孟扶搖刹那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驚的身子往上竄了竄,瞪大眼睛,“嫁禍天煞?”

  “嫁禍不嫁禍不重要,關鍵是鳳淨梵得死。”長孫無極轉過眼來,輕輕撫了撫她的發,“得很快的死。”

  孟扶搖咬著唇,不說話,她有點說不出話來,長孫無極雖然冇有明說,她何嘗不知道他是為她才要殺佛蓮的?以長孫無極的心性,他其實根本不屑暗殺,更不屑殺佛蓮那樣的女子,但他依舊選擇違背自己原則最快速度的出手,純粹隻是因為,不想讓恨透了她的佛蓮,再有機會搞出任何對她不利的變數罷了。

  而以長孫無極的手段,完全有很多辦法不動聲色不枝不蔓的解決掉和佛蓮的婚事,他卻縱容她采取了最激烈的一種,造成兩人間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然後再出手為她收拾爛攤子。

  做對他而言這麼蠢的事,隻是因為,他想她活得更隨心、更痛快些。

  孟扶搖怔了半晌,掉過頭去,紅著鼻頭道:“對不起……我總是不夠相信你。”

  “你不夠相信我,有我自己的原因。”長孫無極又在試圖給她編辮子,他好像對她的頭發特彆感興趣,“我總是諱莫如深,不夠坦白明朗,這樣的性子,怨不得你不信我。”

  “不會了,以後不會了。”孟扶搖一懷慚愧,覺得長孫無極真是好人哇,被冤枉了還記得替她解釋,她一激動一熱血,頓時覺得自己良心不足,正在思考著要以什麼樣的方式報答下這樣的君子,忽聽身後那君子湊近她耳側,輕輕道:“唔,扶搖,你貼身的穿的那件是什麼東西?怎麼還有兩根帶子的?”

  貼身……帶子……正想著報答的孟扶搖腦子轉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在說她的自製罩罩!

  而她穿著單衫,單衫外還有披風,他是怎麼看見罩罩的?

  這見鬼的君子!

  孟扶搖一聲怒喝,抬腳就踹——無恥之尤,早知道還是讓你和佛蓮配成雙!

  腿剛抬起就被長孫無極按住,他一手按在她腿上,一手豎在唇間:“噓——”

  孟扶搖直覺的要罵他故弄玄虛,隨即隱約聽得牆下對麵小巷有步聲一路傳來,便也回過頭去。

  夜色淺淡,小巷深深,前方誰家苦讀的士子夜深不寐,深黑的剪影映在窗紙上,窗間透出一線昏黃微光,月牙般的灑在小巷深處。

  深處,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漸漸剝離著一個人形輪廓,有人慢慢的,從巷子尾的暗色裡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懷中似乎抱著什麼東西,一邊走一邊低低的呼喚,那語聲被風帶過來,隱約聽出幾句:“……魂兮歸來……”

  是個半夜為亡人招魂的。

  孟扶搖輕輕歎一口氣,看那影子,對方很年輕,在這夜半踽踽獨行,一路呼喚,想必是個為長輩招魂的孝子吧。

  她不欲打擾這陰陽間的溝通,轉身意圖下牆,一轉頭突然看見那人走進了那月牙般的昏黃亮光中,光線映亮了他的眉眼,清秀,溫潤,淡淡憂傷。

  燕驚塵!

  孟扶搖怔在牆頭,忘記離開。

  她坐在長孫無極身邊,看著燕驚塵孤寂的身影自巷子深處慢慢浮出,看著他懷裡那個光滑的青玉罐,看著他慢慢的,輕輕念著魂兮歸來,將手中的紙錢一點一點的撒開,那些灰白色的薄紙,如蝶般旋轉著飛離他的指尖,再被風,無聲無息的帶過牆頭,消失不見。

  一個人在世間的所有痕跡,如風箏斷線飛遠。

  一張紙錢似乎猶在念棧不去,浮遊漂移,冉冉撲上孟扶搖掌心。

  孟扶搖伸手拈住,那薄而軟的觸覺刹那傳入心底,在心上刷刷掃過,掃出些柔軟的疼痛來,她抬起眼,看著專心招魂的燕驚塵,突然想起,今天是裴瑗的頭七之日。

  按照太淵風俗,亡者頭七之日,親人要在她走過的地方再走上一遍,為其招魂。

  孟扶搖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青玉罐上,那個紅衣的,豔麗張揚如牡丹,走到哪裡都要無限度彰顯自己的存在感的女子,如今真的化為這沉默簡樸的小罐裡,一抔灰白的粉末了麼?

  她那不甘的靈魂,是會安於這樣的窄小的棲身之地,還是會掙紮著欲待掙脫?

  而燕驚塵,這個玉堂金馬的貴介公子,公侯之家的繼承人,這個一生順利光亮卻在遇見她之後步步嗟跌的少年,他要如何走剩下的路?

  有些相遇,天生不公,如她和燕驚塵,玄元山那一場遇見,從頭到尾,隻為了造就她前行千裡的路,然後她離開,頭也不回走遠,他卻不肯承認那一場無緣,原地蹉跎,因為失去而不停的做著錯誤選擇,然後再度失去。

  想起戰北恒彆業裡自己聽見看見的一切,孟扶搖指尖微涼,為這命運的冷酷而默默無言,隨即覺得掌心一暖,有人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怔怔捏著的那張紙錢抽去,再用自己的五指,包住了她的手指。

  他溫暖的掌心有著光滑的觸感,如絲緞般從指尖拂到心底,熨帖而柔和,像一場擁著輕盈羽被進入的沉酣。

  他總是在任何時辰都能及時讀見她心底的感觸,並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我陪你一起。

  孟扶搖抬頭看著他,想著自己終究是幸運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這般溫暖的,不求索取的陪伴,而那些人,燕驚塵、裴瑗、佛蓮、他們依然是愛著的人,隻是,有的人錯在愛的過程,有的人錯在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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