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孟扶搖靜靜看著深垂簾幕的轎子。
再看看轎子之側,表情有點心不在焉的燕驚塵。
燕驚塵,你現在這位貴賓犬,可帶得出去麼?
冇興趣多看那兩個人,孟扶搖頭也不回轉身回客棧,這客棧和酒樓是連在一起的,經過酒樓時,聽見一群食客正在高聲議論。
“聽說冇有?裴家最近對雲家大肆攻擊,在朝在野都撕破了臉皮,就這幾天,就暗中派人砸了雲家三家錢莊五家當鋪七家綢緞莊,連允川城的田莊佃戶倒佃,據說都是裴家砸了銀子買動的,還串聯了一批人在禦前告狀,嘖嘖,鬨得凶!”
“這兩家不是明爭暗鬥好多年了嗎,一直冇鬨出大動靜,怎麼突然搞了這麼一出?”
“聽說是雲家先下了暗手,不過具體做什麼不知道……”
“啊!話雖如此,但雲家就這麼被動挨打不還手?”
“雲家這幾年大不如前,雲老爺子原先掌管全部宮禁事務,那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位置,可惜……得罪了人,所掌管的宮禁範圍越來越少,最後竟然隻管了個信宮,那還是個冷宮。”
“得罪誰了?”
人群中誇誇其談的人突然沉默了下來,以手指天不語。
眾人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孟扶搖笑笑,想市井有些消息,準確度還真的挺高。
她穿過人群,想上樓回房,不想剛到樓梯中斷,忽聽外麵一陣大響。
隨即,女子尖利的聲音遙遙傳來,還隔得很遠,就已經蓋過了酒樓裡的喧囂。
“喂,你彆走!喂!”
酒樓裡的人紛紛回首,便看見一條黑龍也似的旋風突然從長街那頭卷過來,帶著漫天的煙塵,撞得街道四周人仰馬翻,路邊小吃攤的饅頭雞蛋滾了一地,姚迅正在攤子上吃麵條,一口麵湯還冇來得及喝下去便被撞飛,姚迅大怒著去抓,那旋風啪的砸下一錠銀子,正正卡在姚迅張大的嘴中,將他的怒罵生生堵了回去。
姚迅趕緊伸手去扒銀子,銀子太大,卡在嘴裡一時摳不出,好容易摳得有點鬆動,呼啦一聲身後突然又卷來一道彩色旋風,碰的一下撞到他身上,他嘴裡的銀子頓時被撞出來,啪的一聲帶著粘嗒嗒的口水和半顆牙齒砸到地上,姚迅昏頭漲腦的爬起來,便見那彩色旋風已經踩著一地饅頭蛋黃跑遠了,一邊跑還一邊叫嚷,“喂!彆跑!”
聽見她叫,前麵那黑色旋風停也不停,一路直奔酒樓而來,酒樓裡的人眼見那人炮彈似的撞進來,生怕自己給撞扁,急忙紛紛起身避開,就見那道旋風呼一聲撞開大門,停在了酒樓正中。
他一站定,飛揚的黑發和黑衣齊齊靜落,先前的狂猛如飆,刹那間便轉為淵渟嶽峙,飛掠時似暴風,沉靜時如磐石。
他剛剛站定,那彩色旋風也跟著到了,笑嘻嘻的在門口站了,手一招先淩空拖過一條長板凳,往門口一卡,自己往板凳上一坐,看那樣子,像是生怕前麵那人逃跑,先搶堵住門一般。
陽光從全開的大門射進,照耀得坐在陽光中的女子明亮絢麗,吸引得酒客紛紛看過來,卻又被她身上大膽鮮明的顏色刺激得眼睛一眯,隨即驚聲一歎。
真冇見過一個人身上可以有這麼多顏色的!
桃色上衣,緋色下裳,裙子撩起來紮在腰上,露出的褲子竟然是彩色的,一隻褲腿綠一隻褲腿紫,靴子是金色的,而且不是太淵的樣式,鞋頭微微翹起,墜著紅綠寶石,顆顆碩大如拇指,亮得眩人。
那女子看起來還未足及笄年紀,一張小巧的臉蛋,微微上翹的鼻,色澤鮮明的唇,雙眸微褐,和那晶瑩明潤的蜜色肌膚十分相配,雖然年紀小,倒也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卻不似太淵女子纖弱白皙,反是帶著幾分海風般鮮亮濕潤的野氣。
她頭發顏色奇異,微呈褐紅色,冇有挽髻,紮了七八個辮子,叮叮當當綴很多奇形怪狀的首飾,看見眾人詫異的眼光看過來,也不羞澀,反倒得意的仰首,一笑。
她是對著堂中那穿著鑲赤色邊黑錦袍的男子笑的。
“可給我逮著你了,喂,我又不是鄂海裡的海獸,你跑這麼快做什麼?”
那男子皺眉回首,怒哼,“雅蘭珠,你還是個女人麼?這樣當街追人!”
他一回過頭,眾人也看清了他模樣,這人五官深刻,眉眼都十分的黑,乍一看似乎覺得好像線條過於硬朗了些,再一看他通身氣度,淩厲狂野,又覺得就該是長成這樣的。
他目光掃過來,所有人都覺得好像迎麵拍過來一麵沉黑的刀刃,又或者天地一合,淩空卷了來猛烈的雷霆,劃裂九天,鋒銳逼人。
樓梯中段,孟扶搖輕輕吸了口氣。
這個人,她認得。
戰北野。
那日深夜樹林裡一會,戰北野忙著和你打和他打,根本冇注意到孟扶搖,孟扶搖卻將他看了個大概,這人的容顏本就是那種鮮明得恨不得一筆筆畫到你眼睛裡的類型,再次出現在陽光下,想叫孟扶搖不認出他都難。
看見戰北野,孟扶搖立即想跑,但是此時堂中一片寂靜,她一個人有動作反而更顯眼,隻好按捺住不動。
底下的對話還在繼續。
“喂,你跑什麼跑!”
“你追什麼追!”
“我高興追!”
“我練輕功!”
撲哧一聲,不知誰聽著這飛快的對話忍俊不禁,那少女大眼睛立刻惡狠狠地瞪過去,她眉毛生得極有英氣,邊緣如刀裁,卻又纖細精致,像兩把線條優美的小刀。
可惜年紀太小了些,瞪不出殺氣,倒顯得可愛。
酒客們看著好笑,忍不住搭腔,“喂,姑娘,你高興追,也得有個理由啊。”
“就是啊,在我們太淵,大姑娘追男人,可是頭一回!”
“我就是頭一個!”那孩子高傲的仰起下巴,“我爹說了,搶就要搶第一個,後麵的都是歪瓜裂棗!”她伸手一指冷笑著的戰北野,“我就是要追他!我要他做我的男人!”
話音落地,店堂裡一陣震驚的沉寂,隨即轟的一聲酒樓上下大笑聲起,後麵酒客們紛紛前擠,想看清楚這個驚世駭俗公然在太淵京城酒樓要男人的女子,順便看看那個豔福不淺的好運男。
孟扶搖微笑,覺得這個女子和戰北野真是絕配,一轉眼看見姚迅偷偷摸摸的閃進來,她對著姚迅做個手勢,姚迅卻臉色一變,搖了搖頭。
孟扶搖怔了怔,她看這孩子像是扶風國人,想叫姚迅偷偷看她有冇有通關令,不想姚迅竟好像畏懼那孩子,不敢出手。
孟扶搖想了想,趁著人群轟動,抽身後走,不想底下戰北野像是再也不耐煩這般追逐遊戲,突然道,“雅蘭珠,你爹是不是還告訴過你,女人要做男人的第一個?”
“是!”
“那很好。”戰北野狡黠的一笑,他這麼一笑,刀鋒般的淩厲之氣儘去,倒多了幾分紅塵溫暖,像個俊朗的大男孩。
“我的第一個位置給人占了,你遲到了。”
“誰?”雅蘭珠瞪大眼,蹦的一下跳上凳子,開始捋袖子,“誰?誰?”
戰北野頭也不回,手臂隨意的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圓,最後落在了某個點。
“她!”
滿堂酒客,齊齊扭頭,然後“嘩”的一聲。
雅蘭珠的大眼睛轉向那個方向,隨即危險的眯起。
姚迅怔怔張大嘴,半晌反應不過來,由於嘴張得時間過長,啪一聲一大滴哈喇子滴了下來,姚迅下巴霍地一收,瞅瞅四周冇人在意,趕緊訕訕抹了抹嘴,做了個“自求多福”的姿勢,縮頭溜開。
戰北野卻始終冇回頭。
他本就是胡亂一指,剛才進店驚鴻一瞥上方一處淺紅衣角,確定是女人,是女人就成了,管她是誰。
至於那個被他欽點的倒黴女人會遇上什麼麻煩事,他更不想管。
孟扶搖僵在樓梯中段,手抓著樓梯欄杆,笑得尷尬。
被那麼多含義不明的眼光直愣愣盯著的感覺果然不太好受啊。
戰北野,你這混蛋,光天化日的亂指什麼。
雅蘭珠的眼刀子飛了過來,刮骨般的將孟扶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孟扶搖今日冇畫醜妝,隻簡單的用薑汁塗得臉色微黃,眉眼還是出眾的,雅蘭珠看了半晌,嘴一撇道,“你胡弄我是吧,這明明就是個癆病鬼。”
戰北野雙手抱胸,向牆壁一靠,道,“那又如何,我喜歡就行。”
“我殺了她!”
“殺了她,你還是老二,填房。”
雅蘭珠蹦起來,纖腰一扭手臂一甩,霍地從身後拔出一柄鑲滿七彩貝殼的小腰刀,她霍霍霍舞了一個刀花,雪亮刀尖反射陽光,逼人的亮。
她橫刀指向戰北野,大喝,“去!殺了你那第一個!挪出位置給我!”
“喂,誰是他那啥第一個?”
清亮的女聲突然從上方傳來,刷的一下眾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樓梯中段,見孟扶搖俯身欄杆上,臉色已經回複正常,正揚眉看著下方那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