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一章 為什麼這麼熟練？
不是葡軍突然變笨了，而是艦隊始終處在逆風中，使他們的大帆船每一次轉向都變得遲緩笨拙。
明艦卻憑著上風，轉向迅速，船也快，始終牢牢占據著主動。縱隊完成轉向後，兩軍已經貼到了五十丈以內了……
...
艦隊離港之後，伶仃洋上空餘風卷殘雲，浪花拍岸，仿佛天地也為之屏息。船陣劈開碧波，如巨鯨破水，初時尚能見虎門炮台的灰影在視野儘頭緩緩沉落，繼而海天一線，唯餘蒼茫。桅頂黃旗獵獵，龍旗翻飛，七百餘艘戰艦列成雁翼橫陣，蜈蚣船如遊鱗四散，前後左右哨探不絕，槳聲劃破寂靜，節奏分明，似海神胸膛起伏的搏動。
紀釗立於永樂號艉樓，手按腰間佩劍，目光自左至右掃過整支艦隊——三十艘鎮洋、鎮海級主力艦如鐵脊橫貫中軍，黑船白炮，肅殺凜然；九十艘福廣二船如雙翼延展，帆影層疊，舟身微傾，隨浪輕顫卻穩若磐石；四十艘糧水馬船雖居後陣，卻井然有序，艙蓋緊閉，帆索繃直，無一絲懈怠；更遠處，四十條蜈蚣船時隱時現，槳影翻飛，偶有號角短鳴，遙相呼應。他微微頷首，轉頭對身旁的吳廷舉道：“此陣非三年苦功不可成，亦非三萬三千人同心不可持。”
吳廷舉正以銅管遠眺左舷一艘鎮海艦，聞言低聲道：“提督所言極是。末將細察各艦操帆之速、調舵之準、收放錨碇之齊，已遠超三年前北直隸巡海時十倍不止。尤以永樂號為最，舵工六人輪值，晝夜不歇，羅盤沙漏每日校三次，連測深錘墜鉛都換新鑄的，重三斤六兩，分毫不差。”
紀釗笑而不語，隻抬手一指前方海麵。但見三隻信天翁掠過艦首，翅尖幾乎擦著主桅橫桁，忽又振翅高旋，盤桓不去。蘇錄恰自艙內踱出，見狀拊掌笑道：“好兆頭！古謂‘海鳥導艦，天助其行’，此鳥不懼風濤，不避巨艦，豈非天意昭昭？”
話音未落，右舷一艘蜈蚣船突然急槳回轉，旗語飛打：前方十裡，發現可疑船影，三桅，掛紅藍斜紋旗，航向西南，疑為佛郎機商哨！
紀釗神色一凝，即令：“傳令各艦，緩速收帆三分，左翼福船分出八艘，佯作商隊；蜈蚣船二十艘前撤包抄，不得近距接敵，隻盯其動向；永樂號升藍底白日旗，全軍戒備，聽鼓令行事。”
號炮一聲悶響，旗語瞬變，各艦應聲而動。福船降下龍旗，換懸素麵商幡，船速略減，帆角鬆垂，顯出幾分慵懶；蜈蚣船則如箭離弦，槳影驟密，兩翼斜插，悄然合圍。那艘佛郎機哨船顯然未料大明水師竟已深入瓊州洋腹地，起初尚欲繞行，繼而見左右皆有快船逼近，竟陡然轉向東北，似欲折返。
“它認得我旗。”蘇錄眯眼道，“佛郎機人在南洋布哨已久，必有諜報圖冊，識得鎮洋鎮海之製，更知永樂號為旗艦……此非尋常商哨，當是馬六甲城遣出的耳目船。”
紀釗點頭：“正是。彼若逃歸，必報我艦隊形製、規模、航向。與其縱虎歸山，不如擒而問之。”他頓了頓，目視吳廷舉，“廷舉，你帶兩條蜈蚣船，截其退路，活要見人，死要見船。”
吳廷舉抱拳領命，轉身疾步下梯。片刻後，左舷兩艘蜈蚣船陡然提速，槳聲如雨，劈開浪痕，竟比那佛郎機船快出半節。那船見勢不妙，竟棄帆燃煙，船尾火光一閃，濃煙騰起，直衝雲霄——竟是發緊急信火！
“好膽！”紀釗冷笑，“既敢燃信，便不怕我燒了你的信火！”當即令永樂號右舷三門大將軍炮裝填霰彈，低仰角試射。轟隆三響，鉛子如雹，儘數潑灑於那船尾煙柱之下，木屑紛飛，船尾一人當場撲倒，信火桶歪斜傾覆，火星四濺卻未能再起濃煙。
此時吳廷舉所率兩船已逼至百丈之內，蜈蚣船頭大將軍炮怒吼，兩發實心彈一前一後砸在那船右舷水線之上，木板爆裂，海水汩汩灌入。那船頓時右傾，航速銳減。船上佛郎機人慌亂拋錨，數人躍入海中欲泅逃，卻被蜈蚣船長櫓手揮槳如刀，一一逼回甲板。
半個時辰後，俘船拖曳至永樂號右舷。登船搜檢，得葡語航海日誌一冊、皮製海圖兩幅、火繩槍十二杆、火藥桶三隻、銀幣三百枚，另擒活口七人，為首者乃佛郎機果阿總督府派出的副千戶安東尼奧·德·索薩，通曉拉丁、葡、馬來三語，兼習廣州官話，曾在澳門埠與華商交易年餘。
審訊在永樂號底艙密室進行。燭火搖曳，紀釗坐於案後，蘇錄立於側，吳廷舉執刀侍立門邊。安東尼奧被縛於椅上，左臂纏血布，卻昂首不屈，開口竟是字正腔圓的粵語：“我奉總督之命巡海，並未侵爾疆界，何故劫我船？”
蘇錄冷冷一笑：“爾等竊據馬六甲，屠王族、焚廟宇、掘陵寢，擄我商民為奴，斷我南洋朝貢之路，此非侵界，何為侵界？”
安東尼奧瞳孔微縮，卻不辯駁，隻道：“馬六甲王暴虐失德，民不聊生，我主仁政撫之，建堡築台，護商安民，爾等反誣我為盜？”
“護商？”紀釗忽而起身，自案上取一疊文書擲於其膝，“此乃三年來被爾扣押之泉州、漳州、潮州商船名冊，計一百二十七艘，船主姓名、貨物清單、遭扣日期、贖金數額，俱在。爾所謂護商，便是強征‘海稅’，不納者沉船焚貨，納者亦須割去半數貨物，再勒令簽‘永世臣服’契書——此契書上印著爾等總督私璽，可敢認？”
安東尼奧麵色驟白，默然良久，忽而抬眼直視紀釗：“閣下既知如此詳儘，想必早已決意開戰。既如此，我願獻一策：馬六甲城堡堅固，然其西門之外，有一處舊水渠，引淡馬錫河支流灌城，今已淤塞半數，僅容孩童匍匐而過。若遣精兵百人，攜火油、硫磺、硝石，夜潛渠口，鑿通暗道，自下焚其火藥庫，則城堡不攻自潰。”
艙內一時寂靜。蘇錄與吳廷舉俱望向紀釗。紀釗卻未立時作答，隻緩步踱至安東尼奧麵前，俯身低聲道：“你既知此秘徑，為何不報總督，反留待今日？”
安東尼奧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因我祖上，原是馬六甲蘇丹王宮匠役，父兄皆死於爾等攻城之時……我侍佛郎機十年，隻為尋機複國。”
艙內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蘇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手解開安東尼奧腕上繩索：“你既懷忠義，本官信你一次。若所言屬實，事成之後，許你攜家眷歸故裡，授七品武職，蔭子入國子監。”
安東尼奧怔住，良久，伏地叩首，額觸甲板，聲音哽咽：“謝天朝大人不殺之恩……此渠入口，在西門炮台下方第三塊青磚之後，磚背刻有新月徽記，撥開苔蘚可辨。”
紀釗當即召來工部營繕司主事林守拙、水師陸戰隊遊擊李崇嶽。林守拙年逾五十，鬢角斑白，卻是當年參與修繕南京寶船廠的老匠師，聽罷渠道細節，立刻取出炭筆，在羊皮紙上勾畫結構，又命人取來馬六甲城堡木模型——此物係邵秋親赴柔佛，自流亡王子手中重金購得，依實測繪，纖毫畢現。他指著西門基座道：“此處夯土鬆軟，若渠道真通火藥庫，必有通風孔隱於牆縫。我軍抵淡馬錫後，可先遣蛙人潛入水下勘測，再以震地聽甕法驗之。”
李崇嶽則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願率‘海蛟營’二百死士，專習渠道攀爬、密閉爆破、火油噴射諸技。若得渠道圖，一月之內，可成精卒。”
紀釗頷首：“即刻擬令，海蛟營自即日起，移駐永樂號底艙特訓，禁足不出，飲食由艙口吊入，違者斬。林主事，你帶五名弟子，隨船測繪所有登陸灘塗、礁石水深、潮汐時刻，尤其淡馬錫港東側‘龜背岩’下，據北大年商人言，此處礁盤縱橫，暗流極烈，然若趁朔日夜潮退至最低，可容蜈蚣船搶灘百步，直抵岩後密林。”
蘇錄忽道：“還有一事需議。我艦隊此去，補給皆賴沿途藩邦。北大年、柔佛雖與佛郎機為敵，然國小力弱，倉廩不豐。若我八萬人馬頓兵淡馬錫一月，單淡水一項，日耗便逾三千斛，馬船所載不過萬餘斛，撐不過五日。若遇風阻，補給船不能如期而至，恐生嘩變。”
吳廷舉接口：“卑職已令各艦水手，凡有椰樹之地，無論停泊多久，必采青椰取汁；又令每船配陶甕百隻，專接晨露、屋簷滴水；更在蜈蚣船底加裝濾沙竹網，近岸淺水處可汲混水，經三層細沙、木炭、白礬過濾，一日可得淨水五百斤。”
紀釗卻搖頭：“此乃權宜，非長久之策。”他轉身自壁龕取下一卷泛黃皮紙，展開乃是一幅《南洋諸島泉脈圖》，墨跡斑駁，邊角磨損，卻密密麻麻標注著數百處泉眼、伏流、鹹淡交彙點。“此圖乃鄭和第七次下西洋時，舟師醫官與地理博士共繪，後藏於南京欽天監秘閣。本官托人重金抄錄，又遣通事赴爪哇、渤泥核對三十年，增補七十三處。其中淡馬錫島北麓‘鏡湖’，湖底有冷泉湧出，清冽甘甜，周遭林木蔥鬱，野鹿常飲，湖心小島可設崗哨，環湖五裡，無佛郎機哨探。”
蘇錄大喜：“既有此湖，何不早言？”
“早言則泄密。”紀釗收圖入匣，“鏡湖之事，除你我三人，再無第四人知曉。待抵淡馬錫，本官將親率三十艘蜈蚣船，攜陶甕、竹筒、濾布，夜渡鏡湖，設取水營寨。另派工兵伐木築台，架設滑車轆轤，日取清水萬斛，足供全軍半月之用。”
話音方落，艙外忽報：“北大年商船‘順風號’求見！自占城方向來，掛三色商旗，船頭立一老者，自稱北大年蘇丹特使，攜密函一封，指名呈與欽差招討使大人！”
蘇錄與紀釗對視一眼，眸中俱有亮光閃過。紀釗即令：“放其近前，永樂號左舷搭跳板，迎使登艦。吳廷舉，你率二十名親兵，衣甲鮮明，列於跳板兩側。林主事，速取鄭和舊製‘象牙符牌’一副，備迎賓禮。”
片刻後，一位身披靛藍棉袍、頭纏雪白頭巾的老者，在兩名少年攙扶下踏上永樂號。他步履蹣跚，卻腰杆挺直，雙手捧一紫檀木匣，匣麵鑲嵌銀絲新月徽記。登艦未語，先解下頸間一串椰殼念珠，雙手高舉過頂，以馬來語誦道：“奉真主與蘇丹之命，獻海之信物，願天朝巨艦，如月照海，破暗驅邪。”
蘇錄上前接過木匣，當眾啟封，內襯錦緞，上置一卷貝葉經、一枚金質新月徽章、一幀絹畫——畫中淡馬錫港全景，港口東側，赫然標出一處紅點，旁注細楷：“鏡湖在此，泉甘可飲，林密可伏，蘇丹願為天朝前驅，遣勇士百人，負薪引火，專候王師。”
老者見蘇錄展畫，眼中淚光瑩然，忽撩袍跪倒，額頭觸地，用生硬官話一字一句道：“北大年，不敢忘宗主之恩。馬六甲王族遺孤，今在我宮中讀書習字……天朝若複其國，北大年願歲輸稻米十萬石，永為南洋屏藩！”
艙內眾人屏息。紀釗親手扶起老者，解下腰間佩刀——此刀鯊魚皮鞘，嵌九顆東珠，乃禦賜之物——雙手奉上：“此刀贈爾，代天朝賜予北大年蘇丹。自今日起，爾國商船出入虎門，免驗免稅；爾國子弟，可赴泉州、廣州官學就學，與我大明諸生同窗。”
老者雙手捧刀，渾身顫抖，竟不能言，唯以額觸刀鞘，久久不起。
當夜，永樂號懸起七盞琉璃風燈，為北大年商船導航。老者立於船頭，遙望艦隊如星河傾瀉，向南而去，忽而高唱一支古老漁歌，聲調蒼涼，曲調中竟有閩南音韻，如泣如訴，飄蕩於浩渺海天之間。
艦隊繼續南行。第二日，占城港在望。但見白沙綿延，椰林搖曳，港內大小商舶如鯽，華人聚落臨海而建，瓦舍儼然，祠廟飛簷，香火嫋嫋。艦隊未入港，隻遣蜈蚣船靠岸，以蘇錄手書檄文並絲綢、瓷器為禮，交予占城國王特使。檄文曆數佛郎機罪狀，申明大明“興滅繼絕”之義，末句鏗鏘：“爾國若肯協力，天朝水師，必保爾海疆無虞；若有異心，大軍過境，片帆不存！”
占城使臣捧檄而歸，麵色肅然。翌日清晨，占城王親率王族、僧侶、耆老，立於白沙之巔，焚香北望，三跪九叩，而後命人燃起三堆烽火，煙火直衝雲霄——此乃南洋古禮，示誠盟誓，煙火不熄，盟約不毀。
艦隊過占城，風勢愈勁。海麵漸闊，水色由青轉靛，浪高尺許，舟行如飛。艙中將士或習火器裝填，或練藤牌刀陣，或隨通事學馬來、梵語短句。更有醫官率弟子熬煮藿香、佩蘭、青蒿湯劑，分發各艦，防暑祛瘴。
至二月十七日，北大年港終於映入眼簾。此地果然繁華異常，港灣如半月懷抱，岸邊市肆連綿，番漢雜處，琉球人販鹿角，爪哇人售香料，日本人攜刀劍，而最多者，乃是頭戴烏紗、身著藍衫的福建、廣東商人，見艦隊至，紛紛登高揮帽，呼喊鄉音。
北大年蘇丹親率王子、宰相、將領，乘金漆畫舫出港十裡相迎。其船飾以金箔新月，船頭立青銅麒麟，甲板鋪猩紅地毯。蘇丹身著織金蟒袍，頭戴嵌寶石金冠，登永樂號時，竟以大明藩王之禮拜見蘇錄，口稱“天朝上使”，行三跪九叩大禮，獻珊瑚樹一對、象牙十對、蘇木五百斤、胡椒萬斤。
宴設於北大年王宮。席間，蘇丹密告：“佛郎機馬六甲總督已得占城烽火之報，知天朝大軍將至，已於半月前下令加固城牆，拆毀城外民宅，填平護城河三段，更自果阿調來佛郎機銃手五百，攜新式‘蛇炮’二十門，置於西門城樓。然其軍心已怯，昨有三名佛郎機低級軍官，攜火藥配方、城防圖，投奔我宮，今已送往淡馬錫，由我密使藏於椰殼之中，隻待王師登岸，即刻呈上。”
紀釗聽罷，不動聲色，隻舉杯敬酒：“蘇丹深明大義，天朝必不負爾。”
酒過三巡，蘇丹忽壓低聲音：“另有一事，不敢隱瞞。柔佛王子前日遣密使至我宮，言其父王病重，恐難親率兵馬，然已密令其弟統兵五千，潛伏於淡馬錫島南端‘鱷口灘’，隻待王師信號，即刻出擊，斷佛郎機援兵歸路。”
蘇錄拊掌而笑：“好！柔佛、北大年、亞齊，三國已連成一線。佛郎機縱有堅城利炮，亦成孤島困獸！”
是夜，永樂號密室燈火通明。紀釗鋪開南海輿圖，朱砂筆圈出淡馬錫島，再以墨線連北大年、柔佛、亞齊三地，終成一“品”字大陣。他蘸墨揮毫，在圖側題下十六字：
**鯨浪裂天，龍旗蔽日。
三軍戮力，一鼓而定！**
窗外，南風浩蕩，吹得艦旗獵獵作響，如萬馬奔騰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