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聊
翎光徑中,青鸞禦疾行無聲。
精致而寬敞的車廂內,隻有烏名和朱櫻兩人。事實上這班禦輦,純是大府尹辛澤特意為他們安排的專班,隻為避開一時紛擾......實是將人情世故一詞演繹到了極致。
而坐在這空行禦中,透過琉璃窗俯瞰下去,隻見月色如銀,傾瀉萬裡。遠峰疊嶂,輪廓朦朧,似巨獸蟄伏;川澤玉帶,蜿蜒閃爍。大地之上的人間煙火,便似寥寥星辰,間或點綴。
靜謐的夜色下,兩人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漫長的沉默中,烏名忽得開口道:“不知師父怎麼樣了?”
朱櫻如夢方醒般,低聲道:“是啊,不知師父怎麼樣了......”
烏名忽然笑道:“說來,我剛剛想到:若真是有心人,就不該把女兒名帖遞給炎流君,而應該悄無聲息地發到言山去。”
朱櫻眨了眨眼,才歎息一聲,點頭道:“是啊,那才是真的有心人......”
言語間,卻有些意興闌珊。
烏名問道:“師姐是累了?”
朱櫻本想點頭,但迎著窗外明月,卻不由脫口而出道:“隻是感覺有些不適應。你知道嗎,數月前,我應召下山時,搭乘的是最廉價的禦。到狩妖營報道時,舉目無親,一頭迷茫,趕去定荒塔的路上,甚至還被人笑話了出
身來著。”
烏名欲言又止。
朱櫻又道:“你彆介意啊,我隻是隨意說說。而且當時我其實覺得這才對嘛”,作為言山散修,舉目無親,舉世皆敵才是常態啊。但彆人越是瞧不起我,我越是要證明他們都是錯的。”
“後來,我在戰功榜上很快就來到榜首,那時候,看著身邊人的驚詫,尤其定荒府那些人難以置信的模樣,我當真有種報複般的快意......但再之後,我在榜上越發領先,前線的同道們對我的態度也越發變化。甚至多了好多莫
名其妙的人。”
烏名說道:“那些奉你為仙子,恨不得天天被你踐踏的散修們?”
“......彆直接說出來啊,好難堪的!”朱櫻麵色微微一紅,不由偏過頭去,“我當初雖然存了一鳴驚人的心思,但真的被人捧到高處,反而感覺事事都好生彆扭。無論是住進那昂貴的院子裡,還是被一群修為明明高我一段的定
荒府吏員,畢恭畢敬地問候招待。甚至哪怕是堂堂正正用戰功換取靈石,看著頃刻間就到手的成千上萬的靈石,我反而覺得,這好像並不是我想要的。”
說完,朱櫻才看向烏名:“師弟你來的時候,我彆提有多歡喜,因為見到你,我才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但卻想不到,你居然用那麼短的時間,就把一切都變得更加麵目全非了。”
烏名卻認真回道:“總會麵目全非的,就算冇有我,師姐你也必會見識到麵目全非”的景色。咱們畢竟是師父教出來的,不可能當一輩子的言山死宅。”
朱櫻卻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我知道啊,但我卻無論如何都冇法像你這般坦然接受......狩妖之戰結束後,尋仙小隊正式組建,見到落凰山山主的親傳、邛州第一世家的嫡子......我其實本來是懷著很強的戒心的。可他們
卻......似乎比散修們還要平易近人。”
烏名再次認真回道:“那隻是必要的涵養。”
“但在此之前,我確實很少見到這些‘必要的涵養’啊,劉承那般性子,都幾乎絕無僅有呢!我當時真的不知該如何與他們打交道,但師弟你卻仿佛自然而然地就融入其中了。”
烏名說道:“後來師姐你不也融入得很好嗎?特訓時候就和於曼曼相處不錯。到了幽仙府中,十個月的同生共死下來,你和他們相處,其實遠比我要親近啊。我記得有次司清嵐睡迷糊了,還抱著你管你叫姐姐,醒過神來差
點羞得真火爆發。”
“你怎麼知道?!”朱櫻不由瞪大眼睛,“那件事應該隻有我們幾個女孩子知道!”
烏名幽幽道:“當時你們始終都是人類奴工身份,哪有可能瞞得過山精長老的耳目啊?”
“......你,算了,我就當不知道好了!”朱櫻強行壓抑下羞紅的麵色,繼續道,“總之,的確如你所說,後來我和他們相處得也很好,隻覺得什麼出身差異、血統差異,其實多是庸人自擾。等到通關幽仙府後,我甚至覺得自
己或許已經適應了這種昂揚向上的生活。”
頓了頓,朱櫻才道:“但是,我真的適應不了。大會前不是有人給咱們量體裁衣,又化妝美顏嘛。看著鏡中人,我真的冇法相信那是自己。而大會上,我也全然不明白大家究竟在講什麼。
“會後酒宴,也有不少人主動找我攀談???畢竟我是你師姐嘛,所以其實我也收了許多大家閨秀的名帖呢。但是,當時若不是有於曼曼和龍清雪幫我擋酒,我很可能當場就要出醜了。”
烏名笑道:“我也冇好哪去啊,最後不還是落荒而逃了?”
“師弟,你是不一樣的。”朱櫻認真道,“的確如你所說,我們不可能當一輩子的言山隱修。終有一日,我也好,靈汐師妹也好,都會走出言山,向世人彰顯古劍門的威風。但那個時候,你一定已經處於我們難以觸及的高處
了。”
烏名沉默了好一會兒,剛要開口,卻被朱櫻打斷了。
“這次回山後,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三清山了吧?”
烏名點點頭。
事實上,儘管距離三年之期尚有四五個月......但他也冇打算再死守那個期限了。
無論是修行本身的緊迫,還是沈月卿這段時間的付出,都足值得他稍稍提前一點行程。
朱櫻歎道:“三清外山,之後便是濯泉仙府。而濯泉仙府按你說法也隻是......所以,小師弟,你真的好厲害啊。”
烏名說道:“再厲害的人,也終要回家的。”
朱櫻沉默了一會兒,笑道:“嗯,桂純飄始終都是他的家。任何時候乏了累了,都是妨回來看看。”
而說話間,禦輦終於自翎光徑中急急落上,窗裡的夜景,也變得有比陌生起來。
時隔許久,那對古劍門的弟子終於衣錦歸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