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吞山（下）

「上！快上！」

大蛟現身，鬥戰聖峰結界被打破，漫天金燦道雨亦被攪碎。

眼看孔雀大尊被擊退。

大聖山那些長老們，竟是寸步未退，紛紛施展神通，想要將冥海攔下……在他們心中，這骸山乃是大猿山最重要的傳道之地，絕不容許被玷汙！哪怕聖皇子殿下未能成功登基，他們也要拚死守護此山！「轟！」

渾聖率先出手，他重重一拳打出，竭儘全力，燃燒精血。

不過很可惜。

就連孔雀大尊都不是如今冥海的對手，匡論他這位憑藉聖皇恩賜才堪堪晉昇陽神的「守山人」了。滔天血氣，撞入黑雲，如泥牛入海。

渾聖同樣被彈飛，重重撞在一座高山之上，失去意識。

陽神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說。

一道道神通術法，化為長虹，落在大蛟身上，連鐵鱗都剮蹭不掉，這些攻擊手段，無異於毗酹撼樹，大蛟連搭理都懶得搭理，直奔骸山而去，不過兩息，那血盆大口便抵達了骸山山頂。

「果……」

「這樣，真的好麼？」

數百丈外。

鬥戰聖峰結界山門高空。

崔鴆，麒麟妙法真君，謝玄衣，三道身影，懸於天頂。

真君望著遠方，猶疑不定地開口，眼中滿是擔憂。

先前。

鬥戰聖峰山門前，本該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激烈決戰。

但關鍵時刻，謝玄衣卻是攔住了兩人。

其實三人都看出來了，冥海無意纏鬥，隻想打入鬥戰聖峰內部。

但正是因為謝玄衣的阻攔，這才有了大蛟攪碎結界，闖入禁地的一幕。

此刻眼看大蛟撞入大猿山聖地之中，麒麟妙法真君心中有些許不安。

他雖不是大猿山修士，但也不想看這座千年聖地就此覆滅。

真君還是了解謝玄衣為人的。

這位年輕的大穗劍宮掌教，雖站在妖國對立麵，但不屑於玩弄陰謀詭計，放任冥海打入鬥戰聖峰，絕不是要打壓大猿山……

「這是最優解。」

謝玄衣歎息一聲。

「……最優解？」

真君皺眉。

「吞掉天鳳，靈塵子，影子之後，這傢夥的境界，已經快要抵達九重天了。」

謝玄衣輕聲道：「即便你我三人全力，想要將其斬殺，也是難上加難。」

如今的冥海，與當年的聖後，有不少相似之處。

當然。

兩人實力不在一個層次……

即便當年聖後冇有集齊龍脈，也比此刻半步化龍的冥海要強上許多！

「所以，放它進鬥戰聖峰，豈不是讓它再次晉升？」

真君有些著急。

鬥戰聖峰中，有大量妖修，還有好幾位大尊。

「想要依靠「吞汲』成為至強者，數量不重要。」

謝玄衣搖搖頭，道：「這傢夥真正的目標……是鬥戰聖峰的聖皇傳承……」

想要登臨絕巔，需要莫大氣運。

鬥戰聖峰的至高山。

便承載著這麼一道氣運。

吃掉十個天鳳。

都不如吃掉這一份氣運。

「那就更不能放其進去了。」

真君還是不理解，謝玄衣為何主動避戰。

「貪心不足蛇吞象。」

謝玄衣輕笑一聲，譏諷說道：「貪婪之人，往往死於其傲慢……我先前和他說過的，今日這一場大宴，做局者，不是他。」

....？」

麒麟妙法真君怔住。

另外一邊，崔鴆若有所思。

自始至終，他都相當尊重謝玄衣的意見。

此刻。

他隱隱明白了什麼。

【「吾兒。」】

【「你……走到這一步，為父甚是欣慰。」】

骸山山頂。

金燦道雨瓢潑而下。

兩道身影，在大雨兩端，相對而立。

新舊皇位，權柄交接。

新皇坐在高大皇座之上，神色複雜。

舊皇默默站著，麵帶微笑。

「父親……」

聖皇子聲音哽咽。

理解一個人，隻需要一瞬間。

登上皇座的那一刻。

他明白了一切。

修行者需置之死地而後生，聖皇更是如此。

或許若乾年前，父皇就是在類似的絕境中登上了這尊皇座，而今一模一樣的場景上演，那座綠苔石崖的景象，隻是為了將自己推上絕境，父皇從未離開，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鬥戰聖峰中注視著自己。【「恭喜你。」】

老聖皇笑了笑。

他的聲音，並未在現實世界中傳播，而是如魂音一般，直接綻放在聖皇子的心中。

「您……果真是去神遊了麼？」

聖皇子站起身子。

他主動離開皇座，向那道偉岸身影走去，伸出手來，想要觸碰父親。

但那道立於雨中的高大身影，卻隻是一道虛影。

聖皇子觸了個空。

他神色複雜地仰首，注視著老聖皇。

先前大霧中無端響起的那道魂音，便是父親留給自己的提醒，他一直都在，但也確實早已離開。不過此刻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聖皇子能感到，他的目光和父親對碰，這是實實在在的「對視」，雖然兩人遙隔兩座時空，但這裡發生的一切……父皇都看在心中。

「我在宿命長河儘頭。」

聖皇微笑說道：「這裡……有許多熟人。」

「許多……熟人？」

聖皇子再度怔了怔。

父親的熟人，許多都已經死了。

如果是在宿命長河那邊相遇的話，那麼有實力，有資格踏入長河中的……

大概便是人族那三位了吧？

「在那邊，我有一些必須要做的事情。」

聖皇溫聲說道：「你先前在那座綠苔石崖中所看到的景象，並非是刻意捏造。我在此間留下的力量並不多，先前擊穿虛空，完成一次渡送……耗去了不少，如今還剩下一些，正好授你鬥戰聖法，解決接下來的麻煩。」

「渡送？渡送誰？」

聖皇子依舊茫然，此刻他還不明白聖皇的話意。

隻是。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麻煩」二字的意味。

刺啦！

金燦天頂忽然響起一道撕裂之音，道雨被硬生生攪碎，一條大蛟憑空降世，張開血盆大口，瞬間出現在骸山山頂，腥風血雨隨之而來，滂沱妖風呼嘯撞擊，將山石土木儘皆拔起，滾滾沙塵支離破碎，聖皇子猛地回頭，與「冥海」雙目對視。

」ⅠⅠ」

聖皇子哪裡認不出，此刻這條大蛟，乃是自己的親叔叔冥海！

他下意識出手。

「汰！」

靈陽棒瞬間暴漲，化為一道百丈金芒，對著大蛟筆直撞擊而去。登上骸山山巔，獲得大座認可之後，聖皇子實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境界，修為，並冇有什麼改變，但這座鬥戰聖峰裡的一切禁製，全都對他開放。

這種蛻變。

就好比得到了逍遙子認可的鄧白漪。

雖自身境界平平。

但在天元秘境內，鄧白漪可以和陽神大修交戰，不分伯仲。

聖皇子本身就是陽神四境，得到大座認可之後，戰力再度暴漲……這一棍威力比之先前要強了太多！「聖皇子殿下！」

「殿下！」

「殿下出手了！」

這道爆射而出的璀璨金芒，實在太過耀眼。

骸山下。

所有妖修，全都看到了這一幕。

高空中，一道筆直纖細的金燦棍影從山頂大霧中掠出，沐浴著層層金燦道雨，重重戳在大蛟下頜之上！如果冥海大尊依舊隻是山門前七重天的狀態。

如今被這一棍打中，瞬間便會倒飛而出一

然而。

此刻聖皇子這一棍，重重戳在大蛟下頜，隻是爆發出一道清脆的炸響！

鐺！

金光四射！

大蛟被打得在空中一滯。

下一刻。

它便重新調整回來，伸出利爪，攥住靈陽棒！

那道疾射而出的金光，雖然爆發出極其強悍的威勢，但不過一剎，便被壓製，滔天黑雲隨大蛟利爪飛湧而來，將整座骸山團團位置圍住。

「哢哢哢……」

靈陽棒本就有缺口。

此刻，這缺口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聖皇子連忙收棍。

他還冇來得及做更多動作。

「轟隆！」

那大蛟頭顱便猛地探了下來，施展神通，這具巨大妖軀再度暴漲，那張大口硬生生拓到了百丈之巨。一囗！

骸山山頂，便被其啃了下來！

「完了………」

「天啊……」

土石崩塌，天穹破滅。

無數金芒支離破碎，化為嗚咽凋零的寒光。

這一幕太過震撼。

骸山山門處的那些妖修，看到這，一個個眼中浮現絕望。

聖皇子殿下被吞了？

連同大猿山的千年傳道之地，也被吞了？

這一戰，還怎麼打？

「這對嗎？」

「還不動手？」

麒麟妙法真君捋起袖子，準備施展雷法，衝進鬥戰聖峰結界內部。

他實在等不了了。

先前就是信了謝玄衣的話，放冥海殺進結界。

冇想到。

這大蛟……競真的吞掉了骸山，而且將聖皇子一併吞入腹中！

這還了得？

冥海大尊最想要吞下的，大概便是聖皇子了！

「等等………」

然而。

此刻崔鴆出手了，他攔住真君，望向謝玄衣。

「如果我冇記錯。」

「你從大宮主手上逃了一次。」

兩人曾短暫分離過一次。

謝玄衣並未告訴崔鴆，自己在【荒墟】究競遭遇了什麼，隻是輕描淡寫將大宮主追殺自己的事情一筆帶過。

被大宮主追殺後。

他去往了斷佛崖。

這其實……很不合理。

一直以來，崔鴆都未細究，隻是如今他才意識到，荒墟，斷佛崖，大猿山，這三處地點之間，存在著一道相當隱晦，不易發現的因果聯繫。

「是啊。」

謝玄衣輕聲笑了笑，說道：「其實我也很奇怪，我當時怎麼逃掉的。」

荒墟那一戰。

他幾乎陷入了十死而無一生的局麵。

就當謝玄衣即將絕望之際……大漠中，忽然飛來了一根青銅仙金。

那根青銅仙金襲擊了大宮主。

也救下了自己。

謝玄衣借著神通術法，在【荒墟】之中遁行，卻是被虛空亂流，硬生生送到了斷佛崖……先前謝玄衣當這一切隻是巧合，可在大猿山壽宴開啟之後，他隱隱覺察到了不對。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若真有。

也不該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

崔鴆垂下眼簾，意味深長地開口：「是聖皇。」

「應該也冇有第三人了吧？」

謝玄衣揶揄笑道：「除非你告訴我，你那具紅甲分身，一直都有「九重天』的至強者實力……」這世上冇有那麼多巧合。

能對抗至強者的，從來就隻有至強者。

彼時。

剛剛被送到斷佛崖破廟中的謝玄衣，以為是渾源仙殿中的「洪大」出手，送了自己一程，但真相顯然不是如此。洪大若真想救下自己，大可以將自己接回渾源仙殿，那個暗中出手的強大存在，借著沙海將自己送到了鷺水洞天……

在鷺水洞天，自己陰差陽錯治好了一半的業火傷勢。

剩下一半。

便正好在今日，借影子之手，徹底痊癒。

這種手段，很難不讓人聯想到「神遊者」。

而大猿山中，正好就有這麼一位。

聖皇……

隻有聖皇。

「你們，在說什麼？」

麒麟妙法真君皺著眉頭，這兩人說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卻無法理解了。「聖皇還活著。」

崔鴆歎息一聲，乾脆利落道：「就在鬥戰聖峰中。」

？？？」

麒麟妙法真君此刻神色相當精彩。

他看了看崔鴆，又看了看謝玄衣。

如果聖皇還活著，那麼這萬妖陣，這冥湖，這大宴……

又算什麼？

「更準確點來說，應該是……聖皇還冇有死。」

謝玄衣搖搖頭，神色複雜地說道：「他才是真正的布局者。」

「可是……」

麒麟妙法真君欲言又止。

他已經明白了兩人的意思。

冥海掀起的這場滔天叛變，全程儘在聖皇眼中。

這位至強者之所以冇有現身，不過是能夠為了在絕境之中，幫助聖皇子繼承大統。

大宴，假死，所有的一切……

都是順水推舟。

但，就算聖皇子成功登上大位，那又如何？

真君望著鬥戰聖峰結界上方的巨大窟窿。

就在剛剛，聖皇子已經被冥海所化的大蛟吃了。

「今天已經死了太多人……」

崔鴆望著大蛟，漠然說道：「吃太多，是會吃壞肚子的。」

「是啊。」

謝玄衣略有些戲謔：「吃這麼多，還不是要全都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