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風吹,草動
“殿下。”
“這些……都是今日的拜帖。”
雲霄山上,渚岩尊者雙手攏袖,麵上多了不少笑意。
昨夜大鬨悉藍山後。
聖皇法相現世,引起整座第三界域轟動,不少大神通者大修行者都看到了這一幕……如果說這場壽宴前陣子的明爭暗鬥,隻能算是一場暗流,那麼如今這場暗流便迎來了最高潮。
聖皇法相的出現,使得局勢反轉。
事實證明……
冥海大尊所做的那些“招攬”都是毫無意義的。
隻要聖皇還活著。
那麼這大猿山的皇座便不會易位。
今日一早,渚岩尊者便送來了大量的拜帖,前陣子冷冷清清的雲霄山,一下子多了許多想要表忠心的訪客。
“嗬。”
聖皇子閉目靜修,冷笑一聲。
他披掛金甲,肩著紅袍,威風凜凜,坐在雲霄山一株桃樹之下,整個人身形隱於雲霧飄渺間,看上去超然脫俗,但眉宇間卻沾染著一抹戾氣。
這陣子,他一直在隱忍。
春風得意之時,整個妖國,無人不恭維他,無人不稱讚他。
隻有落入低穀時,才能看清人心,看清真麵目。
這段時日。
他重新看清了大聖山,以及妖國那些大修們的“嘴臉”。
在冥海的壓迫下。
隻有極少數妖修,選擇站在自己這邊。
若乾年前。
聖皇子曾與父皇短暫見過一麵,那時候他還年幼,聖皇在其眉心之上,輕輕點了一指,留下了一枚神魂烙印。這枚神魂烙印的存在,他並未對任何人說起……這是父皇留給他的最大依仗,其他聖地如聖皇子這樣的絕代天驕,必定有“護道者”,聖皇要長久閉關,無暇為其護道。
但這枚烙印,足以保證聖皇子的安全。
除非同為“至強者”的頂級強者出手。
否則無人可以將這法相打破。
當然。
曇花隻能一現。
這枚神魂烙印所蘊含的力量雖然強大,但隨著時間流逝,歲月風化,烙印中的力量也會慢慢消散。聖皇子這一路修行無比順利,打爆鎮壓了妖國所有的同輩敵手,冇有一次動用過這枚烙印……如今他修成陽神境。
這烙印中的力量,隻剩下當年六成,七成左右。
昨夜動用之後,烙印便隻剩一層淺淡的印記痕跡,想要再次召出法相,隻怕是很難了。
“這些投拜帖的,我就不去見了。”
聖皇子平靜說道:“渚岩先生,麻煩您去替我見了吧。”
他生性高傲,向來瞧不起那些搖擺不定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但聖皇子並不怪罪他們。
大勢之爭,如此殘酷……
他能夠理解這些人的選擇。
自己如今的實力,的確比不上冥海大尊,先前這些人投向冥海,也是情理之中。
“好。”
渚岩尊者點了點頭,溫聲說道:“殿下似乎並不是很開心。”
昨夜之行,既算是出了奇招,也算是出了奇效。
“再過兩日,便是壽宴了。”
聖皇子搖搖頭:“這些人可以一夜之間改投到我門下,自然也可以一夜之間,重新投靠回到冥海那邊………
渚岩尊者收斂笑意。
他明白殿下的意思。
昨夜法相現世,隻是稍作威懾。
真正重要的……是在壽宴當日,證明聖皇陛下隻是在閉關,並未出現意外。
“真身若是出了意外。法相怎還能現世?”
渚岩尊者沉聲道:“殿下……不要太擔憂。”
“我哪有資格擔憂父皇。”
聖皇子輕輕一笑,頗有些自嘲意味:“我很難向世人證明,父皇無事。同樣的,冥海也很難向世人證明,父皇出事了。我擔心的不是這件事。”
“那殿下擔憂的是……”
“昨夜大鬨熙藍山,我親自瞧見了冥海,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聖皇子伸出兩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回想著昨夜針鋒相對的場景。
冥海大尊麵容有龍裔之相,除此之外,還散發著一股讓自己感到不安的氣息。
“其實早些年,我並冇那麼討厭冥海。”
聖皇子冷冷說道:“但昨夜……我真的很想打死他。”
見到真容後。
聖皇子心中生出了強烈的厭惡。
他很想不顧大局,和眼前“叔父”大打一場,打得天崩地裂,分出一個勝負。
“這……”
渚岩尊者苦笑一聲,不知該說什麼了。
“罷了。”
聖皇子輕嘆一聲,說道:“先生,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吧。”
“父親!”
“有許多門客,都去雲霄山了。”
冥三公子跪在湛藍符陣遮掩的洞府前,咬牙切齒:“這些傢夥不講信用…”
就在前幾日。
這些大妖們還和自己把酒言歡。
這才過去多久?
那些傢夥信誓旦旦的麵容,冥三還記憶猶新,不過短短一夜,便去找了聖皇子。
“隨他們去吧。”
洞府裡傳來的聲音十分淡然。
冥海大尊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對於冥三匯報的情況,他甚至連一點情緒波動都冇有。
“你也去吧。”
冥海大尊拂了拂袖,讓冥三離去。
整座符陣道域重新回歸清淨。
洞府內。
兩道身影,一坐一立,彼此麵對。
二者中間,一團血火正在緩慢跳動著,將整座暗淡洞府都照耀透亮……隻不過這團血火散發出的輝光十分猩紅,以至於洞府內壁散發著幽暗詭異的氣息。
“你似乎並不著急。”
影子輕笑一聲,咧了咧嘴。
“有什麼可急的?”
冥海大尊垂坐在血火前,平靜說道:“這世上最低賤的,就是無根之草。風往哪吹。這些草就往哪倒。”
在他看來,昨夜聖皇法相現世,這些人去拜訪聖皇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冥海所招攬的……也從來不是死士。
吃一頓宴席。
賞一場弦樂。
這些大妖,怎會把性命賣給自己?
“隻需再來一陣風。”
“這些無根之草,就會重新倒向另外的方向。”
冥海大尊垂下眼簾,說道:“我們不是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麼……隻不過是一道法相而已,這不算什麼。”
“話是這麼說。”
影子輕笑道:“我真的很佩服你,到這種關頭,還能沉得住氣。那老傢夥如果還活著,哪怕隻有一口氣,這事情恐怕也很難收場啊。”
洞府一片死寂。
許久之後,嘀嗒一聲。
一滴粘稠鮮血垂落,落在鮮紅血火之中,這團暗紅光火頓時激盪起來,蕩漾出一道道水波霞光。“這些年來,你往“萬妖陣中注入了數之不清的本命猿血。”
影子注視著血火,輕聲問道:“這條路,走得當真對麼?”
伴隨著血火蕩漾。
數千上萬條細長符篆紋路照耀開來,如蛇如龍。
整座洞府都在這一刻亮如紅晝。
嘩啦啦!
冥海大尊的道袍被狂風吹起,露出一張蒼白冷漠的冷峻麵容,他這副麵容與現身宴會的“影子”截然不同。如果說“影子”隻是稍顯龍相,那麼此刻的冥海大尊,便褪去了所有“猿裔”血脈。
他的雙瞳細直如蛇。
他的肌膚光滑,生著一片片黯淡黑鱗。
正如謝玄衣所猜測的那樣,這些年來,冥海大尊一直以自身的本命精血,滋養萬妖大陣。然而這隻是他不願露麵的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他修行了千年前的秘術。
將猿血,龍血,進行剝離。
剝出本命精血,栽培萬妖大陣,這是極其損傷肉身的事情。
這持續一甲子,冥海大尊別說精進修為,想要維持當前境界都十分困難。
但……
如若修行“剝血”之術,則是另外一副景象。
他要褪去猿殼,以龍裔真身證道!
“既已做出了決定,便冇什麼好後悔的。”
冥海大尊淡淡道:“如若保留猿血,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我都不可能是大兄的對手。”當年一場意外。
機緣巧合之下,他認識了“影子”。
這是來自於一千年前的“古生命”。
冥海起初也動過殺念。
畢竟影子身上所散發的氣息,實在太讓人作嘔。
但鬼使神差的,他留了影子一命,並且將其養在了身邊……這一千年前的“古生命”,極其頑強,很快便從垂死之境活了過來,並且向冥海證明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影子知曉一千年前的古遺蹟。
【渾源仙殿】隻是一處。
還有一處,乃是當年【古龍庭】的墜落之地。
於是………
在那不久之後,冥海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選擇,他決定對自己進行“血裔改造”,將身上的猿血剝離出去,隻留龍血。這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冥海又恰好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物,他用了近百年時間謀劃,實施。而影子的存在,直至今日,都隻有他一人知曉。
他將影子藏在了洞府中。
他很清楚。
以大兄的性格,一旦知曉自己私藏這等汙穢之物,定會毫不留情,廢除自己的修為,將自己逐出大猿山。
他想要超越大兄………
影子所提供的聖法秘術,便是唯一的途徑。
隨後,冥海所做的事情,便很簡單了。
隱忍,再隱忍。
他的兩個兒子死在了妖國南域,臨死之前捏碎了訊令,他視若無睹。
他不能露麵。
一旦交戰,便會被人族大修行者發現他的“剝血”之術。
那些人族大修不算什麼。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大兄。
這件事在妖國引起了軒然大波……許多大妖都覺得他冷血無情,但此事容易處理,隻需以“閉死關”三字,便可輕飄飄地堵住悠悠眾口。修到陽神境,隨意一場劫難,都可能奪去性命。
他不現身,總不是什麼罪過。
畢競兄長也是如此。
為了不落人口實,這些年他又重新找了一位女子大妖,誕下了“冥三”。
可惜。
或許是因為“剝血”之術的影響,冥三修行天賦極差,如果換做之前那兩位兄長,早就修到了陰神境。但這也不重要了……
因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最終的“登頂”。
而登頂。
就在眼前。
“今日,會有一個很重要的客人。”
冥海大尊輕聲說道:“多少人去找聖皇子,都無所謂。隻要那個人來找我……便足夠。”
“哦?”
影子挑了挑眉。
這些年,他和冥海的關係愈發微渺,最開始應當算是“寄生”關係,到了現在,二者之間應當算是“共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隻是,冥海有些秘密,他心底並不知曉。
譬如今天這位重要客人。
冥海不說,他便隻能猜。
正當影子心中生念,準備再度開口之際。
轟的一聲。
一扇光火門戶在洞府外不遠處打開。
天鳳尊者神情嚴肅地從門戶之中走了出來。
“你倒是有閒情逸致。”
天鳳尊者站在洞府外,並未進去,他看著這座被符纂籠罩的湛藍天地,注意到了洞府內部散發的幽幽血光,“外麵已經鬨得不可開交了,你當真就準備這麼無動於衷?”
影子有些訝異。
他望向冥海,後者依舊端坐,並未抬頭,神色如常。
很顯然。
天鳳並不是冥海口中那個重要的客人。
冥海大尊並冇有要回應天鳳的意思,後者雖然晉昇陽神了,但在他眼中,依舊不值一提。
“昨夜你應該出手的。”
天鳳尊者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大宮主既派了我來大聖山,便絕不會坐視不管……隻要你能當眾壓下那道“聖皇法相,今日就不會出現局勢反轉的景象。”
此言一出。
影子心中隱隱明白了一些什麼。
昨夜……
天鳳尊者主動出頭,招惹聖皇子,這並非魯莽之舉。
烏九想要保持中立,但天鳳乃是奉行大宮主意誌而來。
在大聖山這場爭鬥中,天凰宮的立場十分明確
根本就無需昨夜的宴請,從出發前的那一刻起,天鳳就已經站在了冥海這邊,他與冥海私下進行過傳訊,表達過立場。
而他這麼做,其實意圖也並不難猜。
所有人都想看到“聖皇”,但這普天之下最想看到“聖皇”的那個人
就是大宮主!
兩人乃是爭鬥數百年的老對手。
隻有站在冥海這邊,才能真正意義地摸清聖皇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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