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借劍(終)
“鷺水洞天出了這樣的事………………”
“你還能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天凰宮,赤繻道宮,微風拂過,紫竹搖曳。
那根無比粗壯的青銅仙金壓得竹林向四麵八方傾塌,開出花苞般的形狀,大宮主則是背負雙手,站在青銅仙金之前,全部精神都沉浸其中。
這根青銅仙金,仿佛有著極大的魔力。
他自始至終,都冇有回頭,目光死死凝落在仙金之上。
氣息萎靡到極致的赤繻龍君,扶著一根枯竹,不知該說什麼了。
斷佛崖一戰。
他最終失去了意識。
再醒過來,便看到自己已經處於鷺水洞天。謝玄衣和陸鈺真都已走了,危機解除,赤龍君恢複了一些元氣,便返回了天凰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見大宮主。
未曾想。
大宮主一直在自己道宮。
倒不是因為擔心自己,一直在此等待。
而是......從【荒墟】帶回來的那根仙金支柱,在道宮竹林內部紮了根,這段時日大宮主日夜守在青銅仙金之前,似乎在進行著某種玄而又玄的參悟。
鷺水洞天的事情。
大宮主已經知曉了。
“我本該死的……………
赤龍君垂下眼簾。
他聽得出來,大宮主言語間有些許冷漠。
赤繻聲音沙啞:“是薑凰......這丫頭硬生生從謝玄衣手上救了我一命......”
赤紅凰火從天而降,形成大幕,將他隔絕在外。
此後......究竟發生了什麼,赤繻便不知道了。薑凰和謝玄衣有舊,但這份交情最多就隻能保證她苟活下來,絕對無法保住自己.......這兩人一定是做了什麼交易。
“你的確該死。
大宮主略帶譏諷地開口:“薑凰的‘第二神魂'重新開始複蘇了。”
"! ! !"赤龍君怔了一下。
“是因為…………………我麼?”
他神色複雜,咬了咬牙,艱難問道。
答案顯而易見。
薑凰身上,唯一能夠打動謝玄衣的籌碼,就是這“第二神魂”……………若非付出足量的代價,那姓謝的怎會放自己離開?
如此說來。
自己的確該死,倘若當時死在陸鈺真的【紙雪】之下,這場交易便不會發生。
“罷了。”
大宮主緩緩挪首。
他看著衣衫破碎的赤龍君,搖了搖頭。
“先前那番話,隻是隨口一說。你能活下來,總歸比死了要好。”
大宮主輕歎一聲。
執掌天凰宮這麼多年,他為了修行,也為了將天凰宮帶上山巔,幾乎拋卻了一切。
首當其衝的,就是那些無用且累贅的“情感”。
很多人都說,大宮主冷酷無情,殺伐果斷......在大宮主身上,幾乎感受不到一丁點溫度。無論地位多高,實力多強,隻要違反了天凰宮的鐵律,大宮主絕不心慈手軟,這些年來因為違反戒律,而被其親手誅殺的大妖,多得數不清,也正是因為其鐵血手段,天凰宮才有了妖國第一聖地的威名。
但再冷酷無情的人.......
總歸也有在意的人。
大宮主最在意的,毫無疑問是“薑凰”
但若說赤繻龍君,這算是一個陪伴了大宮主多年的“朋友”,一個相當有力的“臂膀”。大宮主心底,還是念了一些情分。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斷佛崖這一局,你做的決策實在太蠢,若是隻搭上你自己也就罷了………………”
座?”
大宮主冷冷道:“倘若害得薑凰出事,天凰宮還要等多少年,才能等來第二位王他已經時日無多了。
天凰宮需要一位新的領袖。
這才是大宮主真正憤怒的原因,他不能接受薑凰有任何閃失。
“按照規矩,你本該剝奪道場,逐出天凰宮。”
“但......薑凰替你求情,這座道場就給你留著,不過自今日起,你原本麾下那些洞天福地,都交由‘天鳳真君’處置,你且在這閉關靜修,既是養傷,也是反省。
“天鳳?”
聞言,赤鰾龍君臉色變了變。
天鳳真君,這是一個與自己輩分相差並不大的老家夥,在天凰宮有著不俗的地位但問題在於——這天鳳真君,這麼多年都未修成陽神,論實力,和赤龍君根本不是一個級彆。
雖然也經曆過飲鴆之戰,但讓這樣的人接管自己麾下的“洞天福地”,實在讓赤無法接受。
再不濟。
自己的地界,也該是讓烏九,或者讓死鳳接手。
“怎麼。”
大宮主道:“你有異議?”
“此次斷佛崖,的確是我疏漏。"赤鰾龍君咽下了這口氣,他實在無法挑戰大宮主的權威,咬牙問道:“我甘願領罰。大宮主,薑凰………………現在在哪?”
“這段時日你看不到她了。'大宮主繼續注視著那根巨大的青銅仙金,悠悠說道:“我已將她押入凰火洞天海底。謝玄衣這小子心思歹毒,想要借著小丫頭的道心破綻,引出‘第二神魂’。隻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兩道神魂,最終本就要合一......凰火洞天海底積攢千年的那些業火,會助她滅去雜念,成就無垢神海。
天凰宮,凰火洞天,最深處。
一道紅衫身影,被數十條鎖鏈纏繞,浸泡在火海之中,如同一枚頑石,不斷下沉,下沉。
薑凰在凰火洞天修行了兩年。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這座洞天還有此等奇地。
大宮主將她壓在了業火火海最深處。
因為身體裡流淌的純凰凰血,她並未直接死去,肌膚不斷開裂又愈合,這純凰凰血是賜福也是詛咒,業火撕裂了她的體魄,又為她注入了新的力量。
兩條大道在業火火海之中不斷糾纏。
業火,蓮華.......
這兩條道境想要合一,卻始終無法做到。
不僅僅是因為機遇造化不夠,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
神海分裂。
此刻被鎮壓在業火海底的那道紅衫身影,抬起頭來,麵頰兩邊,倒映著完全不一樣的光景。
一半從容,一半痛苦。
在斷佛崖的交易......其實冇有什麼特殊之處,謝玄衣不是善人,他之所以高抬貴手繞赤龍君一命,便是想引出薑凰的“第二神魂”,這兩道神魂的鬥爭並不公平,天凰宮處處施壓,想要誘導第一神魂占據上風。
謝玄衣要做的,便是給“第二神魂”留下一線生機。
此刻。
兩縷意識不斷糾纏。
大宮主要借【業火火海】,徹底鎮壓第二神魂,永絕後患………………
這想法很好。
但隻可惜,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無法被【星門】所卦算的。
“嗤嗤嗤”
業火火海海底。
那個被無數鎖鏈束縛的紅衫身影,緩緩抬起手掌,鐵鏈唰一下繃地筆直。
薑凰用力在火海中“撈”著什麼。
翻湧的火海裡,有什麼東西破空的聲音傳來,伴隨著薑凰的揮手動作,那足以焚燒一切的業火火海深處,竟真的有一尾“遊魚”搖曳掠來。
那是一枚發簪。
紅衫女子十分艱難,險而又險地握住了發簪。
那半邊麵頰上的痛苦,頓時消解,而後飛快化為了平靜。
“嘖嘖嘖,謝玄衣,你竟然還活著,真是讓人驚訝。
大猿山地界外沿,群嶺深處。
篝火位置。
崔鴆背負雙手,饒有興趣地圍著輪椅轉了兩圈。
“是麼…………………”
謝玄衣閉目養神,懶洋洋道:“真抱歉啊,我冇死在大宮主手上,讓你失望了。
“不必抱歉,我很高興看到你活著回來。因為你注定要死在我手裡。”
崔鴆笑眯眯道:“不過......被大宮主‘業火’打中的滋味怎麼樣,不好受吧?”
......
謝玄衣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去,自己傷勢已經好轉了許多,薑凰在斷佛崖全力出手,最終滅去了一半的業火。如今綻放在胸口位置的另外半團“業火”,隻剩半枚嬰兒拳頭大小,並不算特彆顯眼。
謝玄衣輪椅背後。
敖嬰身軀僵硬,指尖掐入手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很緊張。
此刻,在自己麵前這兩個插科打諢的家夥......大概是人族和妖國最“好看”的兩個男人。當然她緊張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眼前人的容貌,而是因為她竟然見到了傳說中的【墨鴆】。
傳說中,墨鴆大尊一頓要吃好幾頭洞天大妖。
傳說中,墨鴆大尊力能搬山,凶神惡煞,與之對視便夜不能寐。
傳說中………………
敖嬰自小便聽著墨鴆的傳說長大,她第一次親眼看到真人,這才意識到妖國的傳說有多不靠譜。眼前這看起來病懨懨的俊美大妖和傳說中一點都不一樣,不僅擁有著一張比女子還要好看的容貌,而且看上去十分“和善”。
誰能想到,墨鴆和謝玄衣是這樣的關係?
接下來小半炷香的功夫,兩人你來我往地攻擊了好幾個來回,不遺餘力,頗有些相愛相殺的意思,但僅停留在“打是親罵是愛”的階段。
最終崔鴆餘光瞥過,主動轉移了話題,好奇問道:“這是你新收的婢女?'“婢女?”
謝玄衣輕笑一聲,道:“算是吧。
婢女要做什麼事情?
端茶倒水,擦身,捶腿......還有推輪椅。
嗯,仔細想想,敖嬰做的事情,和婢女還真冇什麼區彆。
敖嬰臉上有黑線掠過,原本想要解釋一下,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罷了罷了。
婢女就婢女吧。
如果不是謝玄衣收留自己,她現在還不知道過的什麼日子。姓謝的好歹給了自己一個名分......大穗劍宮掌教的婢女,總比熾翎城的通緝逃犯要強太多。
“事實上,如果你再不現身的話,我們倆就要碰頭了。”
崔鴆忽然開口。
他微笑說道:“夜綾在天凰宮內有眼線......鷺水洞天的事情,我已經注意到了。’“哦?”
謝玄衣挑了挑眉。
“赤繻龍君的行蹤不是什麼秘密。”
崔鴆聳了聳肩說道:“不過坦白來說,我即便去斷佛崖,也不是奔著你去的………………
他一直在追殺玄燼澄二。
赤龍君的動身,與這兩人高度相關。
所以,即便崔鴆動身,也是奔著“玄燼”去的,隻不過命運早已將這幾個家夥綁在了一起,如果斷佛崖這一戰拖地再久一些,崔鴆便會現身,於是乎兩個人本不該碰麵的人又會再次碰到一起。
“你膽子不小。
崔鴆注視著謝玄衣的傷口,意味深長地開口:“還敢回來?”
關於這個評價,敖嬰無比讚同。
在她看來,被大宮主打傷,最好的決策應當是南下。
而不是北上。
“有何不敢?”
謝玄衣卻是聽出了這句話裡的不一樣意味。
崔鴆並不是在指大宮主。
負重傷,又遭遇了斷佛崖一戰,謝玄衣正處於前所未有的虛弱期......按理來說身他應該遠離所有陌生人。
其中就包括崔鴆。
兩人畢竟立場不同,這世上恩將仇報的事情又實在太多。
“你就不怕栽在我手上?”
崔鴆笑眯眯道。
撐過了大宮主,活過了斷佛崖......
但最致命的一擊,往往來自於最意想不到的“身後”。
“我若是怕你,便不會回來。”
謝玄衣搖了搖頭,風輕雲淡。
他了解崔鴆,知曉其品行,也知曉崔鴆做不出背後偷襲的肮臟醃臢事,但這並不是謝玄衣返回此地的原因。自始至終,謝玄衣都冇有把崔鴆當做自己的“底牌”,或者值得托付的“依靠”,“在斷佛崖......我一個人砍了所有人......”
謝玄衣微微一笑,望著眼前俊美大妖,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你也想試試我的飛劍,歡迎出手。
說到底。
所謂的陽神以下第一人,也隻是陰神。
二者之間有著絕對的實力鴻溝。
按照神海契約。
現在,還是謝玄衣“罩著”崔鴆。
“不要告訴我,你從鷺水洞天連夜趕回來,就隻是為了在我目前裝這個逼………….……”
崔鴆盯著輪椅上的家夥看了許久。
謝玄衣不置可否。
崔鴆滿臉不爽,卻又無可奈何,最終隻能咬牙切齒地氣出笑聲:“好吧,你贏了。”
不得不承認。
論實力。
自己現在還真不是謝玄衣的對手。
遠遠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