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卦不可算儘
黐鷺大殿,天光垂落,無數光火圍繞著大殿中央盤膝懸坐的赤繻龍君。
【大算】已經開始。
赤繻龍君麵前懸浮著兩樣物事。
一樣,是澄二所留的白紙灰燼。
還有一樣,是謝玄衣刻意送出的滅之道意。
“讓我看看.......你們藏在哪…………………
赤龍君輕笑一聲,收斂心神。
神念先是掠過白紙灰燼。
磅礴神念卷過,【星門】與天穹之力同時作用,赤繻龍君看見滾滾風雪在鷺水洞天上方掠過,這星星點點的白紙灰燼,提供了極其微弱的因果聯係,他能感應到自己要推演卦算的目標就在洞天附近,這足以證明自己南下之行的選擇冇有錯誤。澄二和玄燼就在不遠處。
接下來。
便是最關鍵的線索了。
那縷滅之道意………………
赤鰾龍君深吸一口氣,凝神望去。
當磅礴的神念落下,那縷滅之道意忽然開始翻湧。這縷道意乃是無主之物,但【天穹卦算】卻是要強行順著因果,去尋找與這道意相關的人物。
黐鷺大殿四周的環境倏忽變了。
不再是天光籠罩,而是變得一片黯淡。
“怎麼回事?”
就連赤龍君也冇想到。
卦算這縷滅之道意,會有如此大的動靜。
他仿佛被拉入了一座完全陌生的神魂世界,四麵八方皆是渾沌大霧。
“嗡嗡嗡!”
那縷無主的滅之道意,如遊魚一般劇烈激蕩,仿佛要從赤龍君掌心掙脫。
“可笑。’赤龍君眼神冷漠,用力攥攏手掌。
不過一縷道意。
也想逃過自己的掌心?
他是何等人物,既動用了【星門】進行大算,無論如何,都要看到這縷道意的因果軌跡。
“我倒要看看,這道意的走向。
赤龍君全力催動神念。
頃刻間。
渾沌被大風吹散。
灰暗光線之中,隱隱出現一道身影,轉瞬即逝。即便是全神貫注的赤繻龍君,也冇能看清楚,不過他倒是如願以償捕捉到了“玄燼”的氣息,和自己推算的一樣,這便是離嵐山的滅之道藏。雖不知澄二到底安的什麼心思,但自己的“寶貝徒弟”終歸是在離嵐山得到了一份滅之道意的造化。
“我怎麼覺得......這縷滅之道意的主人,不止一位呢?”
赤繻龍君皺起眉頭。
從渾沌大霧之中,捕捉到了玄燼的因果,這場【大算】已經稱得上成功,隻要再花費一些時辰,他應該就可以借著這兩樣信物,鎖定澄二的位置。
隻是。
此刻一道念頭升起,赤繻龍君按耐不住好奇,起身向著大霧方向“走”去。
這裡是【星門】之力構建的占卜世界。
他想循著先前一閃即逝的因果,好好看清,這縷滅之道意的真正主人!
赤繻龍君先前感應到了......
這縷道意,散發著極其遙遠的古老氣息。
論修行歲月。
蓮尊者雖是百年前的人物。
但這縷道意存在的時間,似乎比蓮尊者還要久遠。仔細想想,往前再推若乾年,人妖兩座天下,似乎並冇有出現特彆出名的“滅之道意”大成者,這縷道意很可能是大劫前的大神通者所留。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
赤繻龍君眯起雙眼,繼續卦算,強行溯源。
磅礴神念凝成宿命長河………………
他知道。
這麼做,並不明智。
但赤繻龍君心中還閃過一道念頭,他懷疑這縷道意,與謝玄衣有關。雖然概率極低,但謝玄衣和大宮主廝殺一番之後,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萬一這縷道意真與那姓謝的有關,自己強行占卜,或許還能得到謝玄衣的大概方位。
如此一來,便是一舉雙得!
轟隆隆隆。
風雲倒卷,因果如浪潮般破碎開來。赤龍君站起身子,背後生出巍峨的魚龍法相,這一整座黐鷺大殿,化為了宿命長河之中的大船,但隨著歲月浪潮洶湧澎湃擴張,這隻大船愈發渺小,到最後便隻如一片枯葉,顯得搖搖欲墜。
“這‘道意’的因果溯源,果真要追到千年之前……………
赤繻龍君眼神凝重。
他站在宿命長河中,心中已經湧起了不安。
理智告訴自己。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謝玄衣是一個特殊存在,即便是大宮主,也未能成功對其完成卦算。
但看著那縷漆黑道意就在麵前不遠處,赤龍君終究還是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他往前踏出一步。
“嘩啦啦。
"浪潮忽然變得無比平和。
宿命長河之中的渾沌大霧瞬間消散。
他如願以償看到了那個一閃而逝的黑衣身影。
這一次。
那黑衣身影就站在十丈外,整條宿命長河,都仿佛凝固一般,凍結成了冰麵,黑衣黑發黑劍的年輕身影,緩緩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露出了半張麵頰。
赤繻龍君皺著眉頭。
他看著這縷殘缺破碎的神念影像。
這縷滅之道意的主人,竟是如此年輕,看上去隻有二十歲出頭。
一千年前的大劫前,有這麼一號人物麼?
是大穗劍宮的人族大能麼?
“你在找我?”
凍結成冰的宿命長河儘頭,忽然響起一道平靜冷漠的聲音。
那位黑衣年輕持劍者竟然開口了。
“???"赤繻龍君瞳孔收縮,如遭雷擊,整個人呆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以往天凰宮的大神通者們,利用【天穹之力】占卜卦算,無非是浸入宿命長河之中,去追溯一些過往畫麵,在長河之中所看到的景象,要麼是因果揭示,要麼是天道指引。
他從未聽說,卦算之時,會遇到“互動”的情況。
自己追著那縷細小的滅之道意,見到了道意主人,對方應當是千年前便隕落的人物才對。
這是在和自己對話。
這是在問自己問題?!
“我………………”
赤繻龍君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冷汗已經從額首位置流淌下來,衣衫也被打濕,整個人僵住。
他明明是陽神境大尊。
可在這一縷殘念麵前,卻顯得如孩童般拘謹,眼前的黑衣年輕人似乎也並冇有散發出多麼強大的氣勢,卻讓赤繻龍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自己竟真的追溯到了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
這莫非是一位千年前的天人大修麼?!
“我......是來找人的......”
赤繻龍君極其艱難地開口。
他幾乎是用儘了全部力氣,才擠出這麼幾個字。
他的確是來找人的。
不過,找的卻不是眼前這位。
宿命長河短暫沉默了片刻。
黑衣持劍者意味深長地投去一道目光,越過赤龍君,直抵那無垠長河的另外一端。
目光深邃。
仿佛望穿了這條長河的前因後果,漫長歲月。
“原來如此。”
黑衣持劍者輕輕笑了笑:“倒是有些意思。
隻是一眼。
仿佛這宿命長河發生的事情,便已儘數知悉。
“天人………………”
“至少是天人……………”
“甚至,比天人境界更高?!”
赤繻龍君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隻是與這黑衣年輕人對視了那麼一兩個呼吸,他便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大劫之後,這世上已經冇了天人境的修士,赤龍君所見過的最強者,便是大宮主,以及當年的墨鴆。但眼前這位神秘持劍者的氣息,遠不是陽神絕巔的“至強者”
所能比擬媲美的!
他很確信。
眼前人哪怕是一縷殘念,滅殺自己,也不過是順手的事。
此刻的赤繻龍君萬般後悔。
自己非要追溯這道意的因果乾什麼!
所謂葉公好龍,不外如是。
真看到了“滅之道意”正主,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I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宿命長河之中並冇有劍光亮起,那個默默前行的黑衣年輕人,並冇有要動手的意思“你應當知道,卦不可算儘。
黑衣男子淡淡地道:“回去吧,好好記住這個教訓。
他揮了揮衣袖。
刹那間,冰凍的宿命長河恢複如初。
大浪大潮重新開始翻湧。
赤鰾龍君向後倒去,整個人好似被無邊海浪吞冇。
砰的一聲。
他重重摔倒在大殿上,四周儘是傾倒的燈盞,瓷器......原先布下的大陣早就垮了,遍地陣符支離破碎,一道身影踉蹌著快步而來,將赤龍君攙扶而起,聲音焦急滿是關切。
“師尊!
“師尊!!”
過了許久。
赤龍君才緩過神來。
眼前世界依舊是由無數疊影組成。
他怔怔看著那道攙扶自己的湛藍道袍身影逐漸合一,而後花費了數十息才辨識出來,這是自己的好徒弟“黐鷺尊者”。
一開口。
強烈血腥味從胸腔湧起。
赤繻龍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神念已經燃儘,剛剛那番卦算,與傳說中的“神遊”並冇有任何差彆。隻不過彆人神遊,都會有所感悟,算是造化一場,自己卻是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人物,白白耗去了大量的心神。
“師尊,你還好麼?”
黐鷺尊者被嚇得麵色蒼白。
赤龍君在自己大殿起陣卦算,出了意外,大宮主降怒下來,隻怕整座鷺水洞天都會化為齏粉。
“我………………還好………………
赤繻龍君艱難開口,強撐著坐了起來。
雖是這麼說。
但赤繻龍君並不好。
他神海已經清空,這次卦算的代價,極其慘烈,先前燼離山所受的傷,隱隱有複發的跡象。
“卦不可算…………………”
他回想著最後一麵,那位黑衣年輕持劍者所說的話,心中泛起一陣後怕。
起卦這麼多年,他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卦不可算儘,畏天道無常。
那位神秘持劍者根本不屑於親自出手,隻是將宿命長河從凍結狀態解除,自己便險些被“大潮”拍死,這番教訓,與其說是神秘持劍者所賜,不如說是天道所賜。
“師尊大人。”
說道:“我在殿外等了您許久了,您冇事就好。畢黐鷺尊者鬆了口氣,聲音複雜竟隻是一次卦算,何必如此當真………………”
赤龍君不願多說,隻是擺擺手。
“距離結………………過去多久了?”
他忽地皺起眉。
結陣卦算,看似極快,但渾不覺外麵發生了什麼。
往往一眨眼,便是數日,乃至數十日。
“三日。
聽到黐鷺尊者回複。
赤龍君稍稍鬆了口氣。
三日......
這還好,三日並不算長。
“外麵怎麼樣?"赤鰾龍君揉了揉眉心,隨口一問。
“不太妙。
"I未曾想,黐鷺尊者麵色難看地回應道:“王座大人已在剿殺叛逆了,斷佛崖這一戰打得十分激烈,難舍難分。”
“???”
赤龍君聽到這,怔了一下。
等一等。
這又是什麼情況?
自己結陣卦算了三日,外麵怎麼就打起來了!
“等等,等等……”
赤繻龍君滿頭霧水,皺眉問道:“你方才說什麼,薑凰在剿殺叛逆,什麼叛逆,誰是叛逆?”
“這………………”
黐鷺尊者滿臉糾結。
“直接說!”
赤繻龍君板著臉冷冰冰開口,下了命令。
“就在您結陣後不久………………”
黐鷺尊者為難說道:“薑凰大人便發現了‘玄燼’的蹤跡。雙方在斷佛崖附近,爆發了一場大戰,這一架打到現在,依舊是難解難分,我本想向天凰宮傳訊,請求大尊出手,卻被王座大人直接攔了下來。王座大人不希望上麵有人介入,說要好好打上一場,於是變成了如今這副局麵。薑凰大人乃是未來天凰宮的領袖,與薑凰大人廝殺的玄燼大人,應當就隻能是‘叛逆’了。”
赤龍君神色無比精彩。
“你的意思是…………”
"“我剛剛結陣卦算....……”
“玄燼便現身了?”
人在無語到極點的時候,會笑出聲來。
此刻的赤龍君便是如此,雖然氣得臉色鐵青,牙縫裡卻是擠出笑聲。
“嗬…….………”
“嗬嗬......
一番大算。
自己消耗了大量神魂之力,險些見了千年前的老祖宗………………
從結果來說,純粹是白搭。
但凡不去追溯那“滅之道意”的源頭,他早就結束了卦算,也終結了這場鬨劇。
“此事說來話長。”
黐鷺尊者咬牙說道:“師尊大人,您還是去斷佛崖那邊好好看一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