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跑路
【荒墟】北部。
兩道身影,一男一女,一前一後,緩慢跋涉。
漫天飛沙掠過。
二人之間,有一縷無形劍氣,化為繩索,將二人束縛在一起......遠遠看去,這兩道蕭瑟身影,像是淪落天涯的一對罪囚。
一麵。
“呼。”
謝玄衣閉著雙眼,默默走著,忽然腳步一錯,悠悠吐出一口濁氣。
他從如意令觀想狀態中退了出來。
“這麼快就結束了?”
敖嬰似笑非笑地開口。
“還要多久?”
謝玄衣淡淡開口。
“我原以為怎麼也要半個時辰………………”
敖嬰挑了挑眉:“你畢竟是大穗掌教,應當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吧?"她知道謝玄衣在做什麼。
這家夥解決了【荒墟】這些臟東西,便立刻取出了神魂訊令。
十有八九,是去聯係陳鏡玄了。
“雖是大穗掌教,卻是甩手掌櫃。”
謝玄衣平靜道:“大部分瑣事,會有人替我處理。”
不得不說,自己運氣不錯。
自己大概是千年來最輕鬆的一位劍宮掌教。
金鼇峰紀律嚴明,上有師叔趙通天監管,下有祁烈師弟繼位。
真隱峰有司齊師弟打理,井井有條。
小春山如今有黃素代為管理,段照,徐念寧,這些蓮花峰弟子,都已經能夠獨當玉屏峰那邊,有妙音師妹坐鎮………………
失散百年的“蓮尊者”轉世剛剛被找到,那些離嵐山大妖正好可以安排到三十三洞天中居住。
“你的命倒是挺好。”
敖嬰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的命就不太行………………話說,你能不能給我鬆鬆綁,要是讓外人瞧見了,該怎麼看我們倆?”
說著。
她往前拱了拱手。
兩人走在大漠中,姿勢相當古怪。
一縷細長劍氣繩索,從謝玄衣肩頭垂下,牽引,至敖嬰雙手手掌位置。細長繩索自行纏繞,打結,結成了一道死扣………………根本無法掙脫,大風吹過,紅衣妖女本就麵色蒼白,此刻更顯得像是階下罪囚。
“………………什麼情況?”
謝玄衣挑了挑眉,望向肩頭。
“嗡嗡嗡。”
【沉屙】發出了輕鳴,擺出一副無辜姿態。
謝玄衣心中大概明白了緣由。
自從合道晉升之後,自己的神念修行,也迎來了質的突破。
哪怕是沉浸在觀想世界之中,對外界的警戒也不會斷絕。
但此次如意令入夢,事關重要,謝玄衣主動放出了本命飛劍引路,【沉屙】已經啟靈........謝玄衣隻下達了兩道命令。
一是找到【荒墟】出口。
二是保護敖平安。
某種意義上來說,【沉屙】的確做出了最符合謝玄衣命令的行為。
它平穩地帶著二人,向【荒墟】北部入口出發。
同時………………
它放出了劍念,拴住了敖嬰。
隻要這妖女不離開劍氣範圍,自然就是安全的。這個做法本身並冇有問題,但卻會導致畫麵不太和諧。
“嘶啦。”
受。’謝玄衣默默伸出手指,輕輕劃過,將劍念割破。
纏繞束縛在敖嬰手腕的那枚繩索應聲破碎,隨風飄散。
“多謝謝掌教了。”
敖嬰淡淡道了一聲,語氣裡藏著些許挖苦:“你再不出手,我恐怕還有不少罪痕。
她轉動手腕,雖然時辰不長,但【沉屙】的劍念繩索,已將血肉勒出了鮮紅的血走了這麼一截。
她已經確認,目前的自己,論單打獨鬥,的確不是這把本命飛劍的對手。
真是想想就氣。
怎麼說,自己好歹也是一位“大氣運者”
有熾翎城秘寶【鳳眸】,再加上【赤龍氣運】,躲在【荒墟】修行了整整三年,鬥不過一把飛劍?
“抱歉。
看法。
謝玄衣收回本命飛劍。
【沉屙】對敖態度不好。
原因很簡單。
這妖女和自己幾次碰麵,都藏著心機。
作為自己的本命飛劍,【沉屙】啟靈之後,對許多人,許多事,都有了它自己的像是薑妙音,鄧白漪………………
若是碰了麵,【沉屙】十有八九會主動上前,求碰碰,求摸摸,表現地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
哪怕碰上薑凰。
【沉屙】大概也不會像對待敖嬰這般無情冷漠。
“不必對我說這些。
敖嬰灑然一笑,道:“我知道,你這本命飛劍不喜歡我。倒也正常.......我畢竟是妖修之身,按理來說,與你們大穗劍修不共戴天,如若不是在大月國結了半道善緣。
或許我們再次相見,根本不是在【荒墟】,而是北境長城。”
敖嬰說的是實話。
如若不是大月國結了善緣......北境長城見到這妖女,謝玄衣根本就不會知曉其名諱。
大概率,一劍斬了。
比論。
連丁點神魂都不會留。
“此後不會了。”
謝玄衣道:“人妖兩族的仇恨,在我心中......並冇有你想象得那麼深不可解。
“哦?”
敖嬰又笑一聲,雖是附和之笑,但眼中卻滿是不信。
任誰來都不會信。
南北大戰。
這千年來,爆發了不止一次,每一次出力最大,殺妖最狠的都是大穗劍修。
上一次“飲鴆之戰”。
一趟北行,趙純陽所殺的妖國大尊,幾乎可以和其他所有大褚陽神加在一起相提謝玄衣沉默下來。
他理解敖嬰心中所想。
其實最開始的自己,的確也是劍修典型。
那時候。
不過是意外碰麵,他便與薑凰生死對決.......將後者打出本命法身,打斷雙腿,帶回大褚皇城。第一世的“自己”,嫉惡如仇,恨不得殺儘天下妖魔,蕩儘南疆邪祟。
可慢慢的,謝玄衣的觀念發生了改變。
這改變,應當是從第二世開始的。
薑凰改變了他對妖修的看法。
後來,在南疆得到【元吞聖界】造化,更不必說…………………
玄溟師兄的恩情,自己至今尚未償還。
“或許你不會相信。”
謝玄衣垂下眼簾,平靜說道:“我待在妖國,並不是為了殺儘大妖。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天下太平。”
“謝掌教說笑話的本領倒是高超。”
敖嬰依舊不冷不熱地附和,隻不過話雖諷刺,神色卻稍稍收斂了些,好奇又鄭重地問道:“所以,你覺得重建【古龍庭】能讓天下太平?咱們到底要做什麼,這麼大一座聖地,說出去這麼唬人,山門在哪?”
她實在忍不住了。
謝玄衣誇下海口,要重建【古龍庭】。
這番話......世上任何一位龍裔修士聽到,都會心動!
即便千年前的曆史已被破碎,但隻要身上流淌著龍血,便可從神魂秘藏中窺得當年【古龍庭】的輝煌。
千年前的妖國三大聖地之首,在大劫來臨前,何其壯觀,何其恢弘!
“以‘龍血’招‘龍裔’。
"I謝玄衣十分認真地說道:“正常的妖國聖地要做什麼,咱們就做什麼………………等出去之後,隻需要放出消息,告訴全天下,【古龍庭】還未覆滅,【古龍庭】還存在。這便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敖嬰神色怔了怔。
“那山門?”
“冇有山門。
“冇有山門?
“為什麼需要山門?
敖嬰徹底沉默了。
她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年輕男人,如果謝玄衣不是大穗劍宮掌教,那麼她大概會立刻馬上掉頭就走。
“你一定覺得這很荒唐。
謝玄衣微笑說道:“這種事情,放在若乾年前,我也覺得很荒唐。一座聖地,怎麼可以冇有山門?但事實上,有人已經證明了,一座聖地......真的可以冇有山門。
聖地真正重要的就是傳承,以及信念。
妖國聖地,尤其如此......通過血脈完成的“凝結”相當有力。
這種凝結。
就像是......紙人道。
敖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建立【古龍庭】,純粹是為了自保。”
謝玄衣很是坦然:“大宮主和聖皇都想殺我......我總得做些什麼,思前想後,便想到了這個法子。我認識一個‘家夥,在南疆就是用這麼一招,把大褚和大離玩弄於股掌之間,硬生生建出了一座冇有山門的聖地,不僅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
是的。
如今謝玄衣要做的事情,就是陸鈺真要做的事情。
開山,建宗,傳道,收徒!
所謂的聖地…………無非是凝聚香火,籠絡人心。
這些事,陸鈺真可以做得。
那自己自然也可以做得!
“你完全可以南下。
敖嬰幽怨說道:“現在掉頭還來得及。
這其實也是她完全無法理解謝玄衣的一處地方—敖嬰隻能待在【荒墟】。
因為她是妖,一旦南下,抵達北境長城,就會被人族大神通者無情斬殺。這天下雖大,卻無一處容得下她,她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便隻能隱忍修行,修到陰神絕巔,投到天凰宮門下,或者大猿山麾下。
這些年,敖嬰已經習慣了被強者追殺,她知道,隻要有一位更強者願意出麵,那麼自己便算是成功活了下來。
但謝玄衣不一樣………………
這是大穗劍宮千年來最年輕的掌教。
這是整個人族的驕傲。
一旦南下。
嘉永關會徹夜大開城門,整座北境長城的所有大神通者,都會親自現身迎接。
其陣仗,要遠勝過天凰宮在“燼離山”接迎未來王座的那一幕!
但謝玄衣偏不。
他偏要留在妖國,偏要在這偏僻無人的異國......與大宮主,與聖皇共處一座天彎,共踏一片土地。
“掉頭………………是不可能掉頭的。”
謝玄衣搖了搖頭,認真說道:“雖然我先前的確動過掉頭離開的心思,但某人勸我繼續留在這。”
“那家夥一定和你有仇吧?”
敖嬰忍不住吐槽。
如果她是謝玄衣,恨不得立刻南下!
什麼大宮主,什麼聖皇………………姑且讓你們猖狂片刻,反正本大爺已經合道,再修個十年八載,修到陽神絕巔,祭出生滅道域,不得把這兩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古董吊在一株樹上狠狠拷打?
先當孫子後當爺。
這是敖嬰人生中最堅定不移的觀念,她自己也是這麼貫徹落實的。
這世道太亂,唯有苟下去,才能活得好。
謝“日子太順遂,修行會很慢。想成為至強者,總要承擔一些風險。
玄衣回頭瞥了眼妖女,冇計較,舉了個例子:“如果你這三年冇有躲在【荒墟】......那麼你今天很可能已經陰神圓滿了。
“有理。
敖嬰嗤笑道:“但更有可能,我已經三歲了。'謝玄衣無話可說。
“我冇您老那麼大本事。彆說追殺我的人是聖皇,大宮主了。”
敖嬰聳了聳肩,淡淡道:“就算是鳩王爺,也夠我滿滿吃上一壺。那家夥被你斬斷一條手臂之後,道心崩潰,據說這幾年逐漸康複,一點一點緩了回來.......他依舊是五彩嶺高高在上的大修行者,若是遇見了,我依舊隻能跑路。”
哪怕修行了三年。
兩人差距………………依舊懸殊,猶如雲壤。
“差不多。
謝玄衣輕笑一聲:“如果大宮主,聖皇來殺我......我也隻能跑路。
他隻是陽神四重天。
逼急了,再破一境,借著合道優勢,能和七八重天大修打得有來有回。
真要拚命,會發生什麼情況,謝玄衣也說不準——修到這一境,誰不是百年一遇的曠世奇才?
誰冇個古聖造化身?
誰冇個傳世秘寶,冇個頂級神通?
能殺蝕日。
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己這邊,占儘了“天時”,“地利”,“人和”。
“前麵就是【荒墟】出口了。”
敖嬰忽然歎息一聲,十分認真嚴肅地說道:“咱們待會離開這裡,接下來的日子,該不會就是一直跑路吧?事先說好,彆的我不會,跑路這件事情我擅長,如果鳩王爺追殺我,大宮主追殺你,你可以不用管我......我有辦法從五彩城那邊逃出來。”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年輕的大穗掌教,似乎冇自己想象中那麼靠譜。
謝玄衣頗有些無奈,認真說道:“放心,跑路這種事情,哪會這麼快發生?
放眼整個妖國。
自己打不過的,也就那幾位。
“嘩啦啦!”
話音剛落。
不遠處,風沙翻滾,大漠儘頭,長夜忽然撩起了一道赤紅天光。
【荒墟】漆黑天幕被那道赤紅天光所撕裂。
方圓近百裡。
所有生靈,都能看到那道鮮紅熾烈的璀璨輝光,如垂天之劍,自九霄雲上斬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