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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金剛暴怒

2026-09-10 作者: 會摔跤的熊貓

“簌。”

  

  一粒紙屑,被風吹起,飛了不知多遠。

  

  緩緩墜下。

  

  落在道袍女子的肩頭。

  

  唐鳳書微微皺眉,伸手將其撣去。

  

  “齋主,前些日子,香火齋收了好幾位弟子,在後山陣前修行‘繪符’之術。”

  

  負責引路的玉清齋女弟子,注意到了這一幕,恭敬解釋道:“因為繪符天賦有限,做的符籙不儘如人意……所以……”

  

  “繪一張符,總歸是要些時間的。”

  

  唐鳳書聞言,輕描淡寫道:“繪的不好,重新再繪便是。就這麼撕了,豈不是浪費……我聽說燭道人脾氣向來不錯,既然決定要收這幾位弟子,何必動如此大的火氣?”

  

  道門乃清淨修行之地。

  

  真正拜入七齋之中的,出行在外,也被稱之為“出家人”,“避世人”。

  

  “不是燭道人。”

  

  玉清齋女弟子聲音放得極低,小心翼翼道:“是大真人無意間路過……”

  

  香火齋人煙稀少,地位最低。

  

  七齋之中,香火齋排在第七……

  

  這其實是一個很諷刺的事情。

  

  名為香火,卻無香火。

  

  唐鳳書與燭道人打過幾次交道,這家夥本事平平,但為人圓滑,極擅交際,這些年之所以門丁冷清,便是因為“燭道人”的主要心力,都放在了替崇龕大真人辦事之上……道門乃是天下第一大宗,門內弟子已經多如牛毛,隨便喚用。可真正能入大真人法眼的,卻是寥寥無幾,十年前還有一位“煙邪”,可自竊寶事件之後,煙邪被關了禁閉,而後逐出道門。

  

  崇龕手中的可用之輩,便屈指可數了。

  

  “嗬。”

  

  唐鳳書低眉笑了笑,道:“看來我這趟後山之行,未必順利啊。”

  

  “……”

  

  那位玉清齋女弟子哪裡敢多說,隻是繼續帶路。

  

  單單是行至後山。

  

  便有無形壓迫感湧來。

  

  此次唐齋主回道門,本是一件喜事,可門內幾乎人儘皆知,天下齋與崇龕大真人的關係愈發惡劣,此次後山相見……這位唐齋主當真會妥協嗎?

  

  片刻之後。

  

  女弟子抬起頭來,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道:“唐齋主,前麵就是了。”

  

  道門後山陣紋,散發著一道道青燦幽光。

  

  遍地都是破碎紙屑。

  

  “香火齋收下的那批弟子,後來怎麼樣了?”

  

  唐鳳書低頭瞥了一眼,背負雙手,看似隨意的問了一句。

  

  女弟子怔了怔。

  

  她小聲道:“昨日起……冇見到蹤影了。聽說是被辭去了。”

  

  “若當真如此,倒也不錯。至少我挺羨慕他們。”

  

  唐鳳書麵無表情道:“這些年,能有幾人,可以踏入道門,如此輕鬆拂袖離去?”

  

  隻此一句,便嚇得女弟子心驚膽戰,不敢抬頭。

  

  她連忙告退。

  

  很快,後山便隻剩唐鳳書一人。

  

  她踏入陣紋,大霧撲麵。

  

  “嘩啦!”

  

  唐鳳書輕拂衣袖,霧氣儘散,遠方群山倒開,天地一線,隱約可見那陡峭山岩縫隙之中,枯坐一道黑袍身影。

  

  身影坐在金燦蒲團之上。

  

  懸空三尺,有如神明。

  

  “大真人,鳳書來了。”

  

  唐鳳書背負雙手,站在山岩縫隙之前,仰首看著那背對眾生的黑衫身影。

  

  風聲吹過,被撕碎的紙屑在山隙之間流淌。

  

  與清風一起,化為山間無聲的溪流。

  

  “……想見你一麵,可真不容易。”

  

  崇龕大真人冇有回頭,他的本尊就像是一具枯骨,看起來極其瘦削,大風吹過衣衫,凸顯出這具軀殼棱角分明的乾癟輪廓。

  

  但他的聲音,卻是回蕩在群山之間。

  

  雖然渾厚威嚴,猶如鐘聲。

  

  但卻夾雜著淡淡的譏諷意味。

  

  “曆代天下齋主,皆是如此。”

  

  唐鳳書平靜道:“天下齋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在道門清修,才是常態。我師尊當年擔任此位之時,亦是將大半時間,都用來雲遊四方。”

  

  “有理。”

  

  崇龕的聲音繼續回蕩,帶著冷冽之意:“隻不過……你師尊當年擔任天下齋主之時,並不像你這般惡劣,在外敗壞道門聲名,在內無視長輩禮儀。”

  

  “……”

  

  唐鳳書陷入沉默。

  

  她仰起頭來,有些費力地看著那懸空而坐的巍峨身影。

  

  大穗劍宮與道門,乃是大褚最超然的兩大宗門,這兩座龐然大物,在過往千年歲月之中,保持著很微妙的“競爭關係”,曆代大世,最強大,最優秀的天才,往往都來自於這兩宗,譬如上一代的謝玄衣與自己,再譬如上上一代的劍宮純陽掌教,與自家師尊。

  

  在飲鴆之戰落幕,劍宮道門兩位領袖都閉關枯修的日子裡。

  

  劍宮掌律,與崇龕真人,各自挑起了這綿延千年之久的沉重大梁。

  

  崇龕用事實證明了他的實力。

  

  這些年,道門穩坐天下第一宗的位置,劍宮則是顯露頹態,走下神壇。

  

  在這段歲月,無數道門弟子的心中,崇龕大真人的形象,便如高山,難以仰望其頂……在他們心中,崇龕便應該是高高在上的。

  

  可此刻讓唐鳳書感到吃力的。

  

  不是崇龕的位子太高。

  

  而是。

  

  她無法理解,為何這位大真人,與自己的師尊,處世理念,為人性格,做事手段,都相差如此之多。

  

  “我答應舒寧師姐,回道門後,來看望您。”

  

  唐鳳書幽幽輕歎一聲。

  

  她思索片刻,還是使用了敬詞。

  

  “這些年,經營道門不易,修行大道更苦……您辛苦了。”

  

  她微微行了一禮,冷漠道:“既然鳳書禮儀已至,這便離去,不礙大真人眼。”

  

  說罷。

  

  唐鳳書便要轉身離去。

  

  但下一刻。

  

  天頂忽然一道炸雷落下,道門中人無人不識雷法,身為天下齋齋主,唐鳳書更是精通此術,她幾乎是下意識抬袖,祭出拂塵,將這縷雷光擊碎,雷光破裂之後四濺開來,將整片斷崖籠罩在內,劈裡啪啦的雷光蔓延擴散,化為一片純白籠牢。

  

  “……?”

  

  唐鳳書眯起雙眼,緩緩回身,望著那高高在上的漆黑身影,眼中怒意漸盛,聲音也愈發寒冷:“大真人,這是何意?”

  

  “你乃是師兄最鐘愛的徒兒,亦是道門根骨最好,資質最佳的弟子。”

  

  

崇龕大真人冷漠開口道:“再過些年,你就要接手這座道門……在那之前,你需斬去塵緣,斷卻妄想。伱可知這段日子,有多少流言蜚語,霍亂道門?”

  

  “唐某問心無愧。”

  

  唐鳳書冷冷道:“青州之亂,倘若無我,鯉潮城會有多少人因‘潮祭’而亡?難道這些百姓生死,大真人一點也不在乎?”

  

  “此亂因陳鏡玄而起。”

  

  崇龕幽幽開口:“便應當由他來截,他乃是大褚國師,有本事布局,便應當有本事收局。”

  

  “以您的意思,我應當坐視不管?鯉潮城數十萬百姓性命,不過草芥,死了也罷。”

  

  唐鳳書嗤笑一聲,道:“可若是遊海王晉升陽神之後,要殺的不是聖後,而是道門,是否也該如此?”

  

  “放肆!”

  

  崇龕怒道:“混淆視聽,胡亂狡辯!”

  

  “我知曉,您修行的是‘金剛之道’。”

  

  唐鳳書悲哀說道:“這條大道,需養殺伐之氣,可道門偏偏以清淨聖地著稱。為了保留人前形象,您每日在山岩之前苦修打坐,以浩然正氣,抵消殺伐煞氣……可這些年過去,殺伐煞氣當真可以通過打坐消磨麼?”

  

  崇龕皺起眉頭。

  

  他不明白唐鳳書忽然說起此事,是何用意。

  

  “狗改不了吃屎。”

  

  唐鳳書忽然說了一句很粗鄙的話。

  

  很粗鄙。

  

  但是很有攻擊性。

  

  “來後山的路上,我瞧見了滿地碎符。”

  

  唐鳳書輕笑說道:“新入門的弟子,繪錯了符,重新教導便是。這麼多年,煙邪也好,燭道人也罷,聽你任之,難道還不足夠麼……您堂堂大真人,竟是因為一些小事,連新入門的弟子,也要遷怒?什麼叫狗改不了吃屎,這就是。金剛之道,不束自身,而求外己。”

  

  一針見血。

  

  但不等崇龕再次暴怒。

  

  唐鳳書再次開口,依舊是風輕雲淡的語氣:“人之本性,便是如此。天下有千萬人,便有千萬相。你今日喊我至此,無非是想親自從我口中,確定那些‘謠言’的是非真偽……其實冇什麼好隱藏的,我的確很喜歡陳鏡玄。若有機會,可以結成道侶,同看紅塵的那種喜歡。你也可以說我‘狗改不了吃屎’,這件事情,很多年前便是如此了,要我改,很抱歉,改不了。”

  

  “……”

  

  崇龕大真人的背影,刹那間陷入極寂。

  

  大概是冇想到,唐鳳書竟會如此坦誠,如此淡定,如此平靜。

  

  即便是外麵流傳的那些繪本小冊。

  

  也隻是隱晦點出兩人之間的故事。

  

  “唐鳳書,你才是真正的道門之恥。”

  

  許久之後,崇龕大真人冷漠開口:“我看……當年應該被囚在此地的,不是煙邪,而是你!”

  

  “這就十惡不赦了?”

  

  唐鳳書搖了搖頭,輕笑道:“倘若我連本心都不敢麵對,不敢言語,又如何修道。天下人儘皆知的事情,我說出來了,又能如何?”

  

  此刻,她雖是在笑。

  

  這笑中卻也有著心酸和無奈。

  

  明明是天下人儘皆知的事情,卻偏偏有一人不知。

  

  那人,還偏偏是這天底下最聰明之人。

  

  “看來,你是打定主意,我行我素,無視門規了。”

  

  崇龕大真人沉默數息,沉下聲來:“以往我對你太過縱容……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你肆意妄為的機會。”

  

  “這一次……你冇得選。”

  

  他一字一句,如下神敕。

  

  “自今日起!你需洗心革麵,認清道理,我才會將你放出後山!”

  

  “洗什麼心,革什麼麵……”

  

  唐鳳書皺眉看著崇龕大真人,同樣一字一句反問,聲漸漸高:“敢問大真人,我要認清什麼道理?”

  

  “身為道門領袖,怎可被情愛所困,大道在上,天理為尊!”

  

  崇龕大真人聲如雷震:“你若想接手道門,便要以神魂起誓,自今日起,不再與陳鏡玄有所聯係……”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唐鳳書徹底祭出拂塵,將其攥在手中,冷冷開口道:“若要囚我,便隻管出手,何必找那麼多借口,我看當年你囚禁‘煙邪’,也是這般手段吧!”

  

  “……”

  

  這一言,終於讓崇龕緩緩轉過身來。

  

  這位黑袍大真人,僅僅是微微側目,投來一道森冷目光。

  

  嘩啦啦!

  

  漫天雷光,便開始收縮!

  

  山石破碎,雷澤浩蕩,唐鳳書將拂塵高高擲出,單手掐訣,拂塵銀絲撐開一片汙垢之界,她踩地掠出,竟是直接奔向了如今道門的代掌者。

  

  這位天下齋主,殺心極重!

  

  就這麼一拳打出!

  

  轟!

  

  雷法破碎,罡氣迸濺。

  

  黑袍大真人無動於衷,但道袍與鬢發都被吹得向後飄搖,這些罡氣被蒲團金光格擋在外。

  

  這一拳,最終也隻能懸在空中。

  

  唐鳳書的拳風,雖然擊碎雷法。

  

  但雷霆畢竟無形,那被擊碎之雷,下一刻就分散出密密麻麻的枝節,化為無數繩索,將唐鳳書層層包裹,狠狠拽向大地!

  

  “嘶啦!”

  

  唐鳳書抖擻肩頭,震碎雷霆,她對準那背對自己的巍峨高山身影不斷出拳,但雷聲大雨點小,拳風浩蕩,被雷鳴壓過。

  

  這場大道之戰,冇有任何懸念。

  

  她全程被壓製。

  

  陰神巔峰……

  

  終究無法與陽神相比!

  

  那高坐蒲團之上的大真人,即便冇有任何動作,僅僅依靠雷法,也足以贏下此局勝利。

  

  這場聲勢浩大的鬥爭,就這麼無比“緩慢”地迎來了結局。唐鳳書一點一點,被雷光壓製,最終無可奈何,墜回地麵,此刻整片山前空地,都被雷法籠罩,化為一片雷澤!

  

  那拂塵寶器,也被擊落。

  

  她原先可活動的區域,由百尺收縮,最終隻剩三尺。

  

  神念可視範圍,也越來越淺。

  

  原先相距甚近的崇龕。

  

  越來越遠,越來越像一座高山。

  

  饒是雷法纏身,饒是天威壓頂。

  

  唐鳳書依舊冷笑,依舊仰首。

  

  她最終被萬千雷光纏繞,如同披上一層袈裟,隻是這袈裟有千萬斤,讓人抬不起頭,讓人直不起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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