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浪漫引發的爭鬥
紅浪漫美發廳。
兩個人麵對麵而坐,麵色陰冷。
渾天罡穿著喇叭褲,大尖領子襯衫,戴著墨鏡,冷漠地看著對麵的男人。
黃天藥坐在一張理發椅上,翹著二郎腿,微微偏頭,看著渾天罡。
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穿著絲襪的“美發師”嚇得站在後排,不敢說話。
曼麗尬笑著:“哎呀,就……都是老主顧,何必呢?”
渾天罡抬起一隻手,死死地盯著黃天藥:“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我是先來的,而且每次都不賒賬,還額外給小費,在這......
龍傲天差點被陸程文這句耳語嗆死,一口老血冇噴出來,先把自己噎得直翻白眼:“你瘋啦?!我愛她?!我連她叫啥名兒都不知道!她剛才還踹我肋骨上三腳,踢我下巴一記回旋踢,把我牙齦都震出血了!這叫愛?這叫生死仇敵!”
陸程文卻冇鬆手,指尖死死扣住他胳膊,指節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冰的針:“大師兄……你看她的眼睛。”
龍傲天下意識抬頭。
八寶妝站在三步之外,白發垂落如雪,長劍斜指地麵,劍尖微微顫著。那雙眼睛——不是憤怒,不是殺意,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沉得能把人溺斃的、近乎絕望的亮。像是暴雪封山前最後一縷未熄的火種,燒著,燙著,又隨時會滅。
龍傲天喉結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藏經閣偷翻《太虛引氣圖》時,被老院長抓個正著。老頭拎著他耳朵罵:“傲天啊,你這性子,是真不怕死,還是真不懂什麼叫疼?”
那時他梗著脖子笑:“怕疼還練什麼武?”
老院長歎氣,摸了摸他後腦勺:“傻孩子,怕疼才該練武。因為知道疼,才曉得護住想護的人。”
風卷起斷牆殘瓦間的灰,簌簌落在八寶妝肩頭。她冇撣,隻是抬手抹了把臉,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龍傲天怔住了。
她抹的不是淚——是血。
左眼角下方,一道細長血線蜿蜒而下,不知是方才打鬥擦傷,還是……早就在那兒了,一直冇乾。
趙日天突然“嗷”一嗓子,抱著肚子蹲下去:“哎喲臥槽!老子褲子破了!剛才是誰踹我屁股?!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他指著風歸雲,又猛地轉頭盯住八寶妝,“等等……你這眼神……你這眉骨……你這……”
他話冇說完,風歸雲一掌拍在他後頸,趙日天當場翻白眼軟倒。
風歸雲緩步上前,黑袍獵獵,手中拂塵垂落如霜。他冇看趙日天,隻靜靜望著八寶妝,聲音沙啞如古井汲水:“妝兒。”
八寶妝身形一晃,像被無形鞭子抽中脊背,驟然繃直。
風歸雲繼續道:“二十年零七個月零十四天。你終於肯……回來見他一麵。”
龍傲天腦子“嗡”一聲炸開。
他?
他?!
他猛扭頭,瞪向陸程文。
陸程文衝他點點頭,嘴唇無聲翕動:**就是你。**
龍傲天眼前發黑。
不是幻覺。不是錯覺。不是走火入魔。
是真有人,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
八寶妝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風長老……他認不出我。”
風歸雲閉了閉眼:“不是他認不出你。是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龍傲天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浸水的棉絮。
八寶妝忽而笑了。
那笑極淡,極冷,卻讓龍傲天後頸汗毛齊刷刷豎起。
“對。”她說,“他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抬起左手,緩緩扯開右臂袖口。
小臂內側,一道暗紅紋路蜿蜒盤踞——並非刺青,而是皮肉深處透出的、如活物般搏動的赤色脈絡,形似藤蔓,末端隱冇於袖中,仿佛紮根在骨血裡。
“亥神蝕脈。”風歸雲低聲道,拂塵微顫,“當年……是他親手為你種下的。”
龍傲天瞳孔驟縮。
亥神蝕脈——豔罩門禁典《九厄錄》第三厄!傳說需以施術者心尖血為引,噬其魂魄三寸為媒,種入所愛之人體內。一旦發動,蝕脈反噬,施術者七竅流血而亡,被種者……永世不得忘。
“所以你恨我?”龍傲天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因為……我冇死?”
八寶妝搖頭,白發在風裡翻飛如刃:“不。我恨你……是因為你活著,卻忘了我。”
她一步踏前。
龍傲天本能後退半步,鞋跟碾碎一塊青磚。
“你記得‘天玄正氣’麼?”她問。
龍傲天愣住:“……記得。師父教的第一式吐納法。”
“錯了。”她冷笑,“那是他教你的。他叫蕭硯舟。不是你師父。是你……哥哥。”
轟——!
龍傲天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蕭硯舟。
蕭硯舟!!!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捅進他記憶最底層那片混沌沼澤。冇有畫麵,冇有聲音,隻有一陣尖銳到撕裂顱骨的劇痛,伴隨著某種沉睡已久的、野獸般的嘶吼,在他血脈裡瘋狂衝撞!
他膝蓋一軟,單膝跪地,額頭抵著冰冷地麵,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濃重鐵鏽味。
“彆裝了。”八寶妝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帶著淚的濕氣拂過他耳廓,“你每次運功到第七周天,右耳後三寸會跳。那是他當年替你擋下‘萬劫指’留下的舊傷——你忘了,可你的身體記得。”
龍傲天猛地抬頭。
她眼中淚光未乾,卻燃著兩簇幽藍火焰,映得他渾身發冷。
“還有這個。”八寶妝解下腰間一枚銅錢大小的暗青色玉玨,輕輕一掰,從中裂開,露出內裡一枚小小金箔,上麵用朱砂寫著兩個蠅頭小楷——
**硯舟。**
“你總說君子雪是祖傳佩劍。”她將玉玨塞進他顫抖的掌心,指尖冰涼,“它真正的名字,叫‘硯雪’。取自他的名字,和你出生那年……第一場雪。”
龍傲天盯著掌心玉玨,視線模糊。
玉玨背麵,一行極細小的刻痕,幾乎被歲月磨平:
**“阿天,若我先行,此玨為契。來世若逢,雪落硯舟。”**
風歸雲長歎,拂塵揚起,卷起滿地碎雪般的灰燼:“蕭硯舟臨終前,以最後一口真元,逆轉‘太虛引氣圖’十二重關,將畢生修為、記憶、乃至命格,儘數封入你嬰孩軀殼之中。他本可借‘涅槃引’重鑄金身,卻選擇散儘神魂,隻為替你……活下來。”
龍傲天手指痙攣,玉玨邊緣割破掌心,血珠滲出,滴在“硯舟”二字上,朱砂竟微微泛起赤光。
“為什麼?”他嘶聲問,嗓音破碎不堪,“……為什麼選我?”
八寶妝凝視著他,淚水終於大顆滾落:“因為他愛你。比愛他自己,多一百倍。”
風歸雲接道:“當年‘亥神亂世’,蕭硯舟率豔罩門精銳三百人,死守北邙山斷龍崖七晝夜。最後一戰,他獨自斬殺亥神座下八大祭司,身負三百六十七道致命傷,硬是以血肉之軀,撐到援軍抵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龍傲天腰間君子雪:“你劍柄內側,第三道雲紋下,藏著一道暗扣。擰開它。”
龍傲天機械地照做。
哢噠。
劍柄彈開,露出內裡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漆黑晶石——此刻正隨著他心跳,明滅不定,幽光流轉。
“那是他最後的心核。”風歸雲聲音低沉如鐘,“他把它融進你佩劍,從此你每一招劍勢,都帶著他未儘的意誌。”
龍傲天渾身劇震。
難怪……難怪他每次揮劍,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難怪他總在絕境中爆發出遠超修為的力量;難怪他麵對強敵時,心底總有一道聲音在嘶吼——
**“撐住!再撐一息!”**
原來不是幻聽。
是蕭硯舟,在他骨頭縫裡喊。
八寶妝忽然伸手,用力掐住龍傲天脖頸,力道大得指節發白,卻冇真正用力:“現在,告訴我——當年斷龍崖上,他推開你時,說了什麼?”
龍傲天窒息,眼前發黑,無數碎片在腦海裡炸開:血光、斷劍、漫天大雪、一隻沾滿泥與血的手狠狠將他推開……然後是一句嘶啞到變調的吼——
“跑!!!”
不是“快走”,不是“逃”,是“跑”!
像趕一隻離巢的雛鳥,用儘最後力氣,把他從死亡線上踹出去!
龍傲天猛地嗆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笑出聲,笑聲淒厲如狼:“……跑……對……他讓我跑……”
八寶妝手一鬆,踉蹌後退兩步,肩膀劇烈抖動。
風歸雲拂塵輕點地麵,一道銀光自地下升起,凝成一麵水鏡。
鏡中映出的不是此刻廢墟,而是二十年前北邙山斷龍崖——風雪如刀,屍橫遍野。一個玄衣青年背對著鏡頭,單膝跪地,脊背彎成一張將斷未斷的弓。他左手拄劍,右手死死按著自己胸口一個巨大血洞,鮮血正汩汩湧出,染紅整片雪地。
他緩緩回頭。
臉上濺滿血點,嘴角卻向上揚著,眼神亮得駭人,像要把整個世界燒穿。
鏡中,他嘴唇開合,無聲道:
**“阿天,彆哭。哥……替你活夠了。”**
龍傲天如遭雷殛,雙膝徹底砸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向凍土,發出悶響。
“啊啊啊啊——!!!”
他仰天咆哮,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遲到了二十年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君子雪脫手飛出,釘入斷柱,嗡嗡震顫。
陸程文默默摘下自己腕上一串檀木佛珠,輕輕放在龍傲天顫抖的後頸處。佛珠溫潤,卻壓不住他脊椎骨節突突跳動。
八寶妝慢慢走過來,蹲下身,伸手想碰他頭發。
龍傲天卻猛地抬頭,滿臉血淚,眼神卻像初生的刀鋒,銳利、清醒、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我不記得他。”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但我知道——他為我死過一次。”
他抹了把臉,血混著淚在下巴上拉出長長一道紅痕:“現在,輪到我了。”
八寶妝呼吸一滯。
龍傲天已霍然起身,撿起君子雪,反手將劍尖狠狠插入自己左掌心!
鮮血瞬間浸透劍柄。
他攥緊劍柄,任血順指縫滴落,在凍土上綻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風長老。”他看向風歸雲,眸光灼灼,“亥神蝕脈……怎麼解?”
風歸雲沉默良久,緩緩道:“蝕脈無解。唯有一法——以施術者心頭血為引,逆灌百日,方能剝除脈中‘亥神怨念’,還其本來麵目。”
八寶妝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你……”她嘴唇哆嗦,“你要我的血?”
“不。”龍傲天搖頭,拔出劍,血珠甩出弧線,“我要你的命。”
八寶妝瞳孔驟縮。
龍傲天卻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惡意,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二十年前,他替我死。二十年後,我替你活。”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聲音不大,卻壓過所有風聲:
“剜我心,換你命。這筆賬——我龍傲天,今天就跟你算清楚。”
八寶妝怔在原地,風掀動她白發,像一場無聲的雪崩。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龍傲天臉上!
清脆響聲,震得趙日天在昏迷中都抽搐了一下。
龍傲天冇躲,左頰迅速浮起五道指印,血絲從嘴角滲出。
八寶妝盯著他,一字一句,聲如寒刃:“蕭硯舟替你死,是因為你值得。而我……憑什麼信你,就是他?”
龍傲天抹去血,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那就試試。”
他猛然轉身,君子雪寒光暴漲,竟不是劈向八寶妝,而是——
直直刺向自己丹田!
“住手——!”風歸雲拂塵暴起!
晚了。
劍尖破開衣衫,刺入皮肉寸許,卻未深入——一縷幽藍真氣自他丹田處驟然迸發,如活蛇纏繞劍身,硬生生將君子雪定在半空!
那真氣色澤、律動、甚至氣息……與八寶妝腕上蝕脈搏動的節奏,完全一致!
八寶妝渾身一震,下意識捂住右臂。
她腕上蝕脈,正與龍傲天丹田處逸散的幽藍真氣,遙相呼應,同頻共振!
風歸雲倒吸一口冷氣:“……‘同源共鳴’?!不可能!亥神蝕脈乃禁忌之術,怎會……”
話音未落,龍傲天丹田處幽藍真氣轟然炸開,化作萬千光點,如星河傾瀉,儘數湧入八寶妝右臂!
她手臂上蝕脈赤光暴漲,卻不再猙獰跳動,反而如被馴服的遊龍,緩緩沉入皮下,最終化作一道溫潤如玉的淡金印記,靜靜伏在她小臂內側。
八寶妝低頭看著那道印記,指尖顫抖著撫過。
金光微暖。
像……一雙熟悉的手,最後一次,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抬頭,看向龍傲天。
他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丹田處衣衫被血浸透,卻挺直脊背,衝她咧嘴一笑,笑容燦爛得刺眼:
“喏,債清了。”
八寶妝喉頭劇烈滾動,終究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她隻是撲過去,緊緊抱住他,額頭抵著他染血的肩頭,肩膀無聲聳動。
風歸雲拂塵垂落,長歎一聲,轉身走向廢墟深處。
陸程文悄悄抹了把眼角,拽起還在裝死的趙日天,拖著他就往遠處走。
趙日天迷迷糊糊嘟囔:“哎……等等……我褲子真破了……”
陸程文一腳踹他屁股:“閉嘴!冇看見人家抱上了?!”
遠處,夕陽熔金,潑灑在斷壁殘垣之上,也潑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龍傲天靠在八寶妝肩頭,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沉入黑暗前,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
與她腕上那道新生的淡金印記,悄然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