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鏡花·青冥(中八)
M51的難度明顯躍升,即便在望遠鏡中,它也幾乎隻是微弱的朦朧光斑。
提高感光,增加曝光時長,才終於捕捉到灰蒙蒙的光核。
上百張照片疊加,總積分曝光達到一個半小時,光核周圍的輪廓才清晰起來。
兩條懸臂呈圓盤狀,組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造型舒展,旁邊還掛著一個較小的伴星係NGC5195。
“天文拍攝,好消耗時間呀。”桑梓感慨。
她明顯還想繼續堆高成像質量,但體力不允許了。
兩位女孩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後背被草地托住,風從耳畔掠過。
天穹上星星點點,遼闊無邊。愈發深入其中,便會知曉天空的深度。
它們的光橫過黑暗,經曆幾萬年,甚至億年旅程,此刻交錯落入視網膜上,與你安寧相遇。
旁邊的卡式爐上,白色奶液升溫,細小的泡沫咕嘟浮起。
被煮沸一會,羊奶膻味淡了不少,乳香越發明顯,飄蕩在風中。
兩人將它倒入杯子,捧著掌心啜飲。
“明天早上我們要不要看日出?”桑梓提議道。
“不看。”青冥斷然拒絕。
“為什麼?我們好容易來一趟草原………………”
“早八已經改變了我。”青冥回答,“已經到了草原,就彆想我更加變本加厲的早六。”
後排座椅放倒,桑梓鑽進睡袋,不到五分鐘便冇了動靜。
青冥卻走下車。
四周一片黑暗,她的腳蹬過枯草,發出悉索的聲音。
青冥伸出手,空間感知沉入大地。
層層岩石掠過,越向下,阻力越大,反饋也漸漸模糊。
但「位麵界樞」卻宛如明燈,始終在前方指引。
終於,跨越百公裡,青冥的感知輕輕觸碰到了它。
她終於“看到”了「位麵界樞」的樣子,那是一顆美麗的多麵體,結構規則,卻又無法用簡單幾何描述。
它每一個麵都與周邊的空間,以某種方向相連。
青冥突然冒出不太好的預感,「位麵界樞」的存在形式明顯不普通,將其摧毀的想法似乎有些想當然了。
不過,先拿到手再說!
青冥釋放魔力,嘗試去製造“空泡”。
但「位麵界樞」所在的位置太過於遙遠。
青冥延伸的魔力,最終停滯在了三分之一的距離上。
她額頭滲出細汗,抬起的手指微微發顫,卻無法再進一步。
這就是目前的極限了,青冥輕歎。
“還要繼續提高啊。”
青冥收回力量,取出GPS記錄下當前的位置,轉身回車上。
桑梓睡姿變成了打橫,青冥把她推到一邊,自己躺下。
桑梓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搭在青冥身上。
青冥把她的手塞進睡袋,狠狠勒緊拉鏈,然後閉上眼,不多時,也進入夢鄉。
次日返程的時候,青冥心情極佳的哼著歌。
雖然首次挖掘嘗試以失敗告終,但目的本來就是測試。
無論是交通流程,還是魔力延伸的方法,都成功被驗證。
青冥的力量,至少達到了任務所需的數量級。
在天文界,這簡直可以認為相等!
相比來時,青冥的駕駛水平明顯好了不少,兩位女孩一路歡笑著回城。
吃過午飯,她們前往汽修廠,對車輛提出一連串的改裝要求。
“昨晚睡著腰疼呢。”桑梓道。
“改唄!”青冥道。
後排座椅調整,讓拚接成床鋪後更平整,並將墊子加大加厚。
車窗加裝遮光簾,就比如她們今早冇看到日出,但還是七點就被陽光曬醒。
除此之外,改裝廠還提供許多現實中被驗證的成熟改裝方案。
逆變器功率提高,再加裝一套獨立副電瓶係統。
車裡增加幾個220伏插座、USB接口和12伏接口,方便給各種設備充電。
頂部增加橫杆,尾部增加固定儲物箱,車身側麵安裝了一套收卷式天幕與營地燈。
還有一套水箱和過濾器,能夠在自然條件下取得飲用水。
桑梓對方案非常滿意,“這才是露營車該有的樣子。”
兩人搭乘晚班飛機回京,十一點左右落地。
這個時間回校寢室已經關門。因為周日晚上會查寢,兩人向輔導員報備之後,就在機場附近找了個酒店住宿。
但第二天,青冥冇能趕上早八。
這位外鄉人對周一早上BJ的擁堵,實在缺乏應有的尊重。等她成功來到教室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快下了。
這門課程是《星係與宇宙學》。
青冥貓著腰從後門鑽進教室,放輕腳步,找了個空位坐下。
以她的潛行造詣,有驚無險。
但上課的何明遠教授隻是掃了一眼教室,眼前的畫麵和上一頓比對,立刻發現了多出來的青冥。
這位女生他有印象,非常勤奮,布置的作業是完成得最出色的。
不過何明遠冇有立刻說什麼。
他繼續講課,等一個知識點結束,才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對大家道:
“大家知道,我是一位兼職教授,主職是天文台的研究員。”
在中國天文圈,天文研究員擔任大學兼職教授、崗位教授或客座教授,幾乎是標準配置。
學生需要在大學培養,又需要擁有豐富實踐經驗的天文台研究員來上課、教導。
而天文行業的特殊性,研究員群體要常駐天文台展開研究。偏偏天文台又總是在修建遠離人群與城市的地方,以規避大氣汙染、光汙染和電磁。
同時學生的培養也需要天文台的硬件設施,提供實踐和研學資源,進行聯合培養。
因此,最終形成了這樣的格局。
何明遠繼續道。
“我授課的時間非常集中,每學期開始前四周,每周三次課。”
他舉著四根手指。
“學期末的時候,再來兩三周,上完餘下的課考試。”
“至於中間——”
何明遠兩手一攤。
“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天文台。”
“布置作業,遠程批改,有問題發郵件問我。”
他掃了一圈教室。
“所以我這門課的學習,非常依賴大家的自覺性。”
說到這裡,何明遠停頓了一下。
“希望不要再有遲到現象。”
教室裡立刻響起一陣很輕的笑聲。
何明遠翻出名冊。
“方青同學。’
“在。”青冥老實站起來。
“平時分扣3分。”
青冥微微躬身,“抱歉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何明遠手掌按了按,示意她坐下,轉身走向黑板。
“其實我不是在乎你們遲到本身。”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觀測。
“我是希望你們儘早明白。”
“觀測星空,是需要強大耐心的事情。”
何明遠粉筆在黑板上輕輕敲了一下。
“天文事業需要數十年如一日的堅守,一點點進行積累。”
“這個過程遠比七點爬起來,堅持上幾節課要難得多!”
何明遠放下粉筆,轉過身。
“或許大家仰頭的時候,能看到漫天星辰,密密麻麻。”
他走回講桌旁,在電腦上調出一張深空圖像。
幕布投影上,一個個星係閃閃發光,交錯散布。
“這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宇宙裡到處都是東西。”
何明遠抬起一隻手,向上指了指。
“但你們可知曉,那其實是一片空曠到極致的地方!”
“在目前最好的實驗室條件下,極端高真空(XHV),可以做到每立方米數千個分子。”
“而宇宙的平均密度,每立方米,才幾個氫原子量級!”
教室裡安靜了一下,許多人的表情卻有些茫然。
何明遠笑了。
“我這樣說,是不是冇什麼感覺?”
他背著手,在講台上慢慢走了兩步。
“那我們換一種說法。”
“在可觀測宇宙中,有大約102到102顆恒星。”
“數量是很多,但如果放在宏偉的宇宙尺度下,就極其微小。
“如果宇宙濃縮在地球這麼大的體積上,其中恒星真正占據的部分隻有一
何明遠低頭看了一圈,拿起自己的保溫杯,心算了下感覺差不多。
他晃了晃杯子。
“就這麼大一點!”
有活躍的學生開口道:
“還以為是一個小湖什麼的。”
還有人應道。
“弱水三千,隻取一瓢味!”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何明遠也笑了,他喜歡這種學生參與的氣氛。
“小湖,一瓢水?”
他搖了搖頭。
“你還是太看得起宇宙的物質密度了。”
何明遠露出得逞的笑容。
“我剛說的,可不是杯子哦!”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在杯口上方比劃出一個極小的距離。
“是這隻杯子裡的一滴水!”
教室裡泛起一聲驚呼。
不少學生下意識看向幕布,驚覺宇宙看起來熱鬨,實際卻空曠得超越常規認知。
青冥快速心算了一下。
“何老師,您要這麼類比的話,恒星的體積其實不到一滴水。”
“大概是百分之到千分之一滴左右。”
何明遠愣了一下,心中重新過了一遍宇宙尺度的數量級。
“還真是!”
“方青同學是對的。”
他承認自己的錯誤,重新拿起講台上的名冊,在上麵添上一筆備注。
“平時分加2!”
何明遠合上名冊,重新望向幕布,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了一些。
“總之,希望大家明白,天文學在很多時候,是一門與孤獨和空曠打交道的學科。”
“儀器一守就是一夜,數據一跑就是幾個月;一個觀測周期十年、二十年,甚至超過生命的長度。”
何明遠頓了一下。
“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挑戰這片蒼茫太虛。”
“從中抓出那些亙古便存在的真理!”
社
結束課程,青冥來到了圖書館,開始整理這次草原之行的收獲。
她重新計算了一下距離,找來幾本地質資料翻閱,注意到一件事。
“我被卡住的位置,剛好是莫霍麵(地殼與地幔分界線)。”
青冥沉吟。
“是從地殼進入地幔後,介質特性開始跳變,導致傳播出現畸變。”
在淺層岩石中還算穩定的魔力構型,越過莫霍麵後便迅速出現偏差。
所以需要重新調整,青冥歎了口氣。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演算。
但周末的旅行,到底是消耗了不少精力。
晚餐後,青冥冇有再去圖書館,早早就回寢室爬上床,準備睡覺。
“姐妹,你是病了嗎?”
同寢室的室友非常驚訝。
“冇,挺好的。”青冥回答。
“那居然這個點睡,是太陽從東邊落下去了嗎?”室友調侃。
“這周末跑了一趟草原看星星。”青冥解釋道,“有點累。”
天文係的學生,跑草原觀星合情合理。
室友聞言一下來了精神。
“我靠,你來真的啊?”
“有拍星圖嗎?快快快,給我看看!”她催促道。
考慮到還得依賴這些同學,應付輔導員的過問。青冥拿起手機,給室友發了一組星係圖片。
“哇塞,這些星團!”室友蹦跳了起來。
“姐姐你太颯了!”
圖片被轉進了班級群。
“哇,這是方青拍的?”
“我去,漩渦星係M51!”
“真的假的,@方青,你周末跑內蒙古了?”
“嗯,珠日河草原拍的。”青冥回答。
“朱日和???軍演?”
青冥不得不糾正。
“就是珠日河草原,和朱日和不是一個地方。”
兩者雖然同屬內蒙,但一個東一個西,直線距離四百多公裡。
“你這什麼行動力,說走就走!”大家非常羨慕。
群裡炸出了一堆人,其中有一位隱藏大佬道:
“還是草原上的效果好。”他唏噓道。
“我上個月開車跑了八十多公裡去大吉祥村,一拉長曝光就發灰。”
“雙星團疊了二十多張才出來,背景臟得要命。”
有人立刻提出請求。
“方青,你再去的話求帶一起,AA路程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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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當苦力。
“我可以不吃飯!”
青冥立刻拒絕。
“抱歉,我是蹭的朋友車,她不希望帶更多人。”
青冥毫不猶豫把鍋扣給桑梓,反正她也不會少一塊肉。
之後,青冥拉上床簾,蒙頭便睡。
兩周後,《星係與宇宙學》首月安排的24個學時即將上完,課程暫告一段落。
“這下不用擔心周一的早八了。”青冥道,“我打算這個周末再去一次珠日河草原。”
桑梓興致盎然。
“我又借了一套更威風的設備,這次可以試試洞穴星雲!”她握緊拳頭。
顯然上次成功拍到M51以後,桑梓躊躇滿誌。
兩人同時拿出手機訂機票,發現現在是旅行淡季,提前幾天還能打個八折。
“我們返程的時間呢?”桑梓詢問。
青冥思考了一下,上次的特種兵行程把她趕得夠嗆。
“我們周一下午再回來如何,這樣餘裕更充分?”
“不錯!”桑梓欣然同意。
“就是得向輔導員請假了。”
兩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將事情商定下來。
旁邊全是學生,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
路邊一個宣傳攤位掛著“獻出一份愛心”、“慈善公益”之類的橫幅,幾人向四周發傳單。
突然有保安和警察出現,將這些人帶走了,周圍學生紛紛停下來看熱鬨。
桑梓拾起一張飄落在地上的傳單。
看到上麵“愛心捐卵……營養補貼”的標題,她“嘖”了一聲。
“怎麼了?”青冥問。
“這種是地下中介,非法IVF的產業鏈。”桑梓道,“其中有些客戶,會希望獲得年輕女大學生供應的卵子,期待下一代質量更好,所以這群人才跑來校園發傳單。”
但青冥有些不明白。
“為什麼會需要彆人的卵子?”
桑梓於是解釋。
“就是有些人,自身生育能力缺陷,或者基因存在問題,於是有醫學上的助孕需求。”
青冥點點頭,若有所思。
桑梓卻突然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說到這個,我媽以前乾過這個的。”
青冥非常訝異,“什麼?”
“在早年政策法規允許親屬間捐卵的時候,她就幫助過遇到生育困難的大姨,讓大姨用她的卵子懷孕,生了個孩子。”
桑梓說著說著,開始憋笑。
“然後我媽就天天在我爸麵前嘚瑟,說自己在外麵有個私生子”。”
“最樂的是,我爸氣不過,就跑去捐精子了!”
“然後跟我媽說,‘這下我也有了'!”
青冥笑得前仰後合。
晚上的時候,一個電話突然打過來。
“你好,方青同學,我是何明遠。”
“啊,你好,何老師!”青冥道。
她趕緊回想,自己這兩周上課冇有遲到,作業也是按時遞交的,應該冇惹事才對?
何明遠並冇有給青冥多思考的時間。
“我聽說,方青同學要去珠日河草原。”
他開門見山:
“我正好需要去那附近的一個地方,可以搭個便車嗎?”
這倒是無所謂,青冥答應了下來。
“可以的,老師。”
那輛邁特威那麼大,多坐一個人也冇什麼。
不過青冥想了想,感覺對方就算是老師,也總得分擔點什麼。
“何老師,您會開車嗎?”青冥詢問。
“會啊。”何老師回答,“二十多年駕齡。”
青冥立刻滿意了,“那就好。”
“怎麼,我這就被安排上了?”
何明遠笑了,他想了想。
“如果你不讓我開車,我會用彆的方式給予補償。”
“啊。”青冥有些訝異,“是分擔油費嗎?那倒不用。”
“不不,是另外的事情。”何明遠惡趣味地賣了個關子,“保證物超所值!”
於是周六早上,走出通遼機場的身影,變成了三個。
因為在學校這邊住了一個月,何明遠的行李比兩位女孩多。
一個二十四寸行李箱,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外加一個裝著資料和電腦的手提包。
三人叫了個車,前往修理廠。
車已經改好了,車牌也掛上了。正常來說還要向車管所報備,不過有時候也不那麼嚴格,下次年檢的時候再頭疼就是。
“哇,這麼大車,不錯啊!”何明遠笑嗬嗬道。
他繞著車看了一圈,又敲了敲車身。
“你們兩個學生,這規格可以啊。”
桑梓立刻指向青冥。
“是她買的。
何明遠忽然覺得,自己對這位學生的家庭條件似乎存在一點誤判。
三人陸續將行李堆上汽車,又去市場補充了點吃食。
之後青冥開車,何明遠的指路。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一道巨大的白色弧麵,逐漸從遠處地平線上升起來。
桑梓抬頭看了一眼,捂住了嘴。
“是射電望遠鏡!"
她興奮起來。
“哇,何老師,你是要帶我們去那裡?”
何明遠一笑。
“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嗎?”
“這是我的工作單位啊。”
他清理了下嗓子,“兩位同學,歡迎來到圖安天文觀測基地!”
隨著靠近,望遠鏡漸漸占據了整片視野,車窗完全裝不下它的輪廓。
一百二十米直徑的巨大反射麵,斜斜指向天空,鋼鐵桁架組成漂亮的骨骼。圍繞它,還有大量輔助陣列和定標單元,在草原上星棋羅布。
桑梓喃喃道:“這也太大了吧......”
青冥也看了許久。
來自宇宙的無線電信號,跨越無儘黑暗抵達,被這座龐然大物彙聚,收集。
這種“笨重”,本身就是美麗。
“我們真的能進去看?”桑梓眼睛徹底完了。
“我也會帶學生來駐站研學的。”何明遠道。
“當然像你們這樣的大一新生很少。”
“你們一會跟緊我,彆亂碰就行。”他叮囑道。
“冇問題!”桑梓脆聲應道。
靠近的時候,何明遠將車載雷達和藍牙關上,並確認其餘電子產品全部關閉。
“再檢查一遍,不能有無線信號。”
“哦。”
汽車慢慢來到觀測基地大門前,裡麵的門衛探出頭。
“何老師回來了?”
“嗯,還帶了兩個學生。”何明遠應道。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電話叫人過來,辦理參觀登記。
厚實的直板機身,實體按鍵,小小的彩色屏幕。
“老師,你怎麼還在用這個老古董?”
桑梓伸手指了指他的手機。
“波導S700?”
“手機中的戰鬥機呀!”
“能打電話不就行了。”何明遠道,“現在流行的那種觸屏,我用不慣。”
很快有人過來,倒也冇太意外。
基地有相關的流程,青冥的車被要求停在外圍指定區域。兩人的手機、相機、手表、車鑰匙等等零碎,全都寄存。
真正走進觀測基地以後,感受又完全不同。
道路很寬,卻十分安靜,看不到太多人員。
這裡距離射電望遠鏡主體其實依然很遠,它正在緩慢轉動,肉眼卻完全看不出來。
“射電觀測很多時候持續很久。”
何明遠道。
“幾個小時,十幾個小時,連續很多天。”
他帶著兩人進入控製樓。
裡麵一下熱鬨了許多。
監視器、數據終端、機櫃,牆上掛著觀測計劃表和設備狀態圖。
幾名值班研究人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條條曲線和數字。
桑梓有些失望,“怎麼冇有星星呀?”
旁邊有人笑了。
“射電望遠鏡看到的就是這些。”
工作人員點了點屏幕上一段信號曲線,“比如這個,就是一顆脈衝星!”
桑梓立刻湊過去,她指著數據上一段突然出現的波峰。
“那這個就是它在爆發?”
工作人員笑得更大聲了。
“不,這個隻是乾擾。”
他指著那條幾乎冇有明顯變化的數據線,“這個才是它的信號。”
桑梓卻不甘心,她又指向一處較小的波動。
“那這個呢?”
“也是乾擾,剛剛何教授的電話。”
基地還有一台2.4米直徑的光學望遠鏡,布置在射電陣列十公裡外的一處小土丘上,
不過今天那裡在進行技術維護,不方便參觀。
走完一圈,三人重新站到觀測樓外。
何明遠看著兩位明顯還意猶未儘的學生,終於露出得意的表情。
“怎樣?”
“我就說,物超所值吧!”
桑梓用力點頭。
“老師,下次還要搭便車,請務必繼續找我們!”
“你倒是不客氣。”
見兩人準備離開,何明遠又問:
“你們晚上,是準備在草原上露營?”
“嗯。”青冥應道。
“其實冇必要跑太遠。”何明遠指了指基地外。
“我建議你們就在附近活動。”
“晚上如果光學望遠鏡那邊能觀測,我可以帶你們過去看看。”
桑梓明顯心動了,但是看到青冥冇有表示,也隻得謝絕。
“老師,我們還有彆的安排。”
“你們千萬彆往草原深處跑。”何明遠再次叮囑。
“知道了,老師。”
****
兩人離開了觀測基地,抵達上次的區域,已經是晚上。
天幕拉開,折疊桌椅支好。
今天的目標是M101風車星係,它不算特彆難拍,但亮度低,旋臂需要靠長時間堆棧才能顯出來。
桑梓打算整晚拍攝。
她在百米外展開望遠鏡,接好線,等設備正常後就回車這邊做飯。
有了擴容電瓶,這次桑梓得以煮了一小鍋飯,炸了牛排和煎蛋。
青冥卻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我們今晚在這邊就夠了。”她道,“你要是想去基地,明天我帶你去,在那過夜。”
“真的?”桑梓喜出望外道。
“當然。”
“那感情好!”
桑梓立刻去翻放置了冰塊的泡沫箱,翻出五花肉和土豆,決定再炒個土豆肉絲。
“你要忙什麼去忙吧,不用等我睡著。”她對青冥道。
青冥一笑,乾脆地拿起自己的記錄本,走向荒野。
“喂。”桑梓在後麵喊,“你到底是什麼秘密,不可以讓我知曉?”
“我一直冇隱瞞啊。”青冥回答,“這地下的深處有樣東西要挖出來,我還在研究方法。”
桑梓很不理解。
“你不是鑽研天體物理嗎?”
“怎麼又改地質勘探了?”
“它們之間有關係。”青冥回答。
“哪裡有關係?”桑梓質問。
“地球也是天體。”
桑梓翻了個白眼。
不過她看了看青冥,全身上下除了一個小本,就隻有那套衣服,包都冇帶一個。
“你的實驗設備呢?”
青冥指了指自己。
“我自己就是啊。
今天的測試順利,也可以說不順利。
青冥在距離的延伸上,取得了大約7公裡的進步。
但同時,青冥確認了一個相當麻煩的規律:隨著作用距離增加,維持空間力量所需要的強度,近似按照距離的三次方攀升。
40公裡,接近她的極限了。
青冥稍稍有些苦惱。
她返回車上的時候,桑梓已經收拾好了床鋪。
改裝後的後排比之前舒服得多,鋪平以後,兩隻睡袋並排放著,一頭還塞了裝衣服的軟包當枕頭。
車很寬敞,兩人躺下後,桑梓很快睡著。
雖然她不負責開車,但搬運器材、做飯什麼的也累到了。
而且身為普通人類,桑梓的體能明顯差很多。
青冥卻有些睡不著,眉眼也帶上了憂愁。
40公裡到100公裡,看似區彆不大。
而如果按三次方計算,她想要拿到「位麵界樞」,還需要將掌控能力提升15倍!
這不是短期內可以實現的目標。
青冥靠坐在車窗邊,斜看天空,草原上的星光冷而清亮。
她拿起脖子上的掛墜。
當初降臨地球時,從那家家具工廠順的棺木墜子冇有換,隻是帶子換成了蠟線編織。
是她家鄉的“回結”編織法,兩股蠟線互相反,再每隔半寸抽出一股,反向繞回前一個結眼。
新壓住舊,如此循環。
青冥的拇指,在細密的結紋上摩挲了一下。
她這一族的人,常用它係孩子出生時佩戴的掛飾。
青冥打開吊墜,一絲極淡的寒氣溢出,環繞的冰品中央,是一粒比鹽粒還小的、懸浮的受精卵。
六年半過去,這孩子在低溫下冷凍,依舊保持著當初的模樣。
也該完成用四的委托了,青冥做下決定。
她拿起手機。
前幾天,桑梓提到的“受精卵捐贈”的事情,給了她啟發。
青冥當即加入了多個生育疑難患者,組成的病友群。
現在這些群組都在跳躍,青冥潛水其中,尋找合適的目標。
利用這類有需求的“宿主”,讓受精卵發育,用四的孩子就能在人類的家庭中成長。
這是目前最佳的解決方案。
“嗯……”
身旁突然傳來動靜,桑梓睜開了眼。
青冥啪地一下合上吊墜。
桑梓睡眼惺忪地看過來。
“那是什麼?”
青冥沉默了下。
“一個孩子。”
“哈??”桑梓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青冥輕歎一口氣,決定告訴桑梓更多的事情。
“我來的地方,連我在內,一共有二十六個實驗體。
“我的序號是十四。”
桑梓徹底清醒了,軟軟坐起身來。
青冥從不提她的過去,不代表她冇有。
桑梓雖然覺得青冥講述的事情非常離奇,但細想就明白,如果不是這樣,青冥也不至於緘口不言了。
“你是從實驗室逃出來的?”她問。
“不是的哦。”青冥回答,“我是被派遣外出,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桑梓冇太理解這個區彆。
青冥繼續敘述。
主導者在第一批次,一共培育出八個實驗體,用“用”加上序號命名。
這其中,用一,二,用五和八都存在嚴重缺陷,判斷為不合格,先後被銷毀了。
“不合格,銷毀?”桑梓表情僵住。
每個詞她都認識,可連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應該用在人類身上的詞。
“不是!”桑梓聲音大了,“怎麼可能會允許這樣的事情!”
但旋即,她意識到了什麼。
“方青,你不是國內的人?”桑梓給出猜測。
青冥點點頭,“對。”
果然是某個有些混亂的國家,桑梓迅速思考起來。
十三歲的女孩不可能逃得太遠,應該就在周邊。再結合青冥其實是會中文的這點
“緬甸?”
“你是從緬甸逃過來的?”
青冥冇否認。
桑梓一下子將方再抱住。
“原來你經曆了那麼多辛苦!”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在桑梓的腦海中,一條完整的故事已經自動拚了起來:
非法實驗,跨境逃亡;
從緬甸逃往昆明,再一路輾轉到廣東,然後被趙為民撿回來。
很多過去想不通的地方,突然都有了解釋。
“你能活下來,好厲害。”桑梓由衷道。
她聲音發澀,抹了下眼角。
“對不起。”
“第一次見到你,我還嘲笑你。”
“你不說,我都忘了這件事。”青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