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一份跨越半個世紀的請求
一群導演聚在一起,除了聊電影還是聊電影。
桌上的菜品冇上幾樣,話題如跑馬燈般展開。
從今年的《入殮師》聊到早些年的《牧馬人》,中間還穿插《亂世佳人》、《楚門的世界》、《教父》等經典作品。
林無攸順帶推了波《發條橙》和《美利堅精神病人》,以及備受他喜愛的《落葉歸根》。
對於前兩部作品,謝晉和馮曉剛表示不能欣賞,薑聞倒是略有感觸,隻是方向有點歪。
“我第一次萊恩?韋斯利的時候,真以為見到了《美利堅精神病人》中的主角,太、太相似了!”
林無攸想張嘴反駁,思來想去竟默默頷首。
他第一次見萊恩也有類似的感慨,後麵才逐漸意識到拋開貼標簽似的符號,真正的萊恩也隻是個普通人,他的性格是被社會與環境共同塑造,也會隨著環境的變動也產生變化。
現在的萊恩遠比之前的更親切。
聞言正準備搭訕的馮曉剛愣住了。
“韋斯利先生......親切?”
回想起在故宮傳遞火炬那天,他見到了這位傳聞中的“好搭檔”,因著大小王的囑托小心翼翼地上前搭話。
那位萊恩?韋斯利先生隻投來冷漠的一眼,隨之便將腦袋扭開。
且韋斯利不光這麼對自己,任何非林無攸之外的人上前搭話,都會得到如出一轍的反應。
親切是個無論如何也不能放在萊恩?韋斯利身上的形容詞。
林無做一本正經地反問:“他怎麼不親切?萊恩是個很好的人,雖然大多數人會因為外表對他產生誤會,但隻要你認真跟他接觸便會發現,世界上不會有比他更講義氣的人。”
這下就連美聞都坐不住了。
“無攸,我知道你對身邊所有的朋友都有濾鏡,認為他們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但......麵對現實吧,萊恩?韋斯利是個可惡的混蛋,如果我們要把誰掛在路燈上的話,他必然會被掛在最高的那根路燈上。”
“照你的說法,我很有可能會在他旁邊有一席之地。”林無攸戲謔回複。
薑聞卻鄭重其事地點頭:“從導演這一職位出發,你肯定不會;但從資本家的職位出發......你肯定會挨著他。”
林無攸噗嗤一笑:“好個死道友,也死貧道,看來我以後要多做好事了,免得真被掛路燈連句冤枉也說不出來。’
這話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眾人卻冇順著這話題往下,畢竟是個敏感的話題,一個不小心鬨出什麼差錯來,誰也擔待不起。
馮曉剛轉而恭維另外一件事,“還冇有恭喜《入殮師》破兩億元呢,林主席不愧是林主席,文藝片也能搞到兩億多,真叫我們這群凡夫俗子羨慕。
“馮導,叫我林導就行。”
林無攸還是聽不慣後綴的“主席”,特彆當這一稱呼用中文喊出來,有種詭異的不配位感,它應當屬於一位更偉大的人物。
對於這份奉承,他表現得很謙虛,“什麼兩億三億啊,我也是吃了央視宣傳的紅利,如果冇有獲獎之後鋪天蓋地的宣傳,哪能這部電影走得這麼遠。這票房成績算我走了狗屎運。”
“林導還是這麼謙虛,”馮曉剛頓了頓,“今年的賀歲檔競爭仍然激烈,我也有作品要上映,到時候還請您捧場。”
林無攸想了下:“《非誠勿擾》嗎?”
“對,一部商業喜劇,難登大雅之堂,卻也換兩三個俗物。”馮曉剛順勢說出真正目的,“不過我下部電影想拍一部嚴肅的文藝片,還望林導幫忙掌掌眼。”
林無攸自然知道這是他做的真正原因,順水推舟地答應。
“其他人也一起幫忙參考下吧,免得我一個人冇說準確,在這裡丟人。”
薑聞和張義謀都挺有興趣,馮曉剛人品不行,但作品質量確實夠硬,他的嚴肅向文藝片......嘿,真讓人好奇!
謝晉則搖頭拒絕:“我上了歲數搞不懂現在的市場,你們討論我在旁邊看就行。”
旁邊的路川躍躍欲試,又被他強行拉住,被迫閉麥。
林無攸不動聲色地打量倆人。
謝晉三番兩次希望同他談談,也最早約了這次談話,冇想到抵達之後幾乎不怎麼說話,隻坐在旁邊安靜地注視他們。
老實說,這態度著實有點古怪。
林無攸有心深究,想了想還是暫時放棄,解決完馮曉剛再說。
馮曉剛斟酌言語:“我下部電影想拍跟大地震有關的題材,不是今年的地震,而是前些年的唐山大地震,我認為這會是個很好的題材,大災大難之下才能窺見人性。”他頓了下,期待地看向林無敵,“林導,您覺得呢?”
“我覺得切入點不錯,隻是不知道馮導會如何打磨劇本,又將如何展現這個故事。”林無還是老一套的說辭,“好劇本對電影來講相當關鍵,有個好劇本電影便算成功一大半了。”
為了證明這話不假,林無他還叫上了美聞,薑聞也是同樣的說辭,他也認為電影文本很關鍵,電影台詞更是點睛之筆。
“我最近在搞的《讓子彈飛》,那個台詞磨了一遍又一遍,那群編劇已經快被我逼瘋了。”薑聞不甚滿意地咋舌,“但我還是覺得現在的劇本不夠好,缺了點精準的味道。”他在底下踹腳林無攸,“你回頭幫我看一眼,瞧瞧哪裡
能進行精進。”
林無攸扶額:“我真是欠了你的!”
“嘿嘿嘿.....誰讓你是我大侄子呢,但你放心不讓你白乾,回頭編劇那欄保準你的大名。”薑聞拍胸脯保證。
“好嘛,我不光要演配角,還得幫你搞劇本,你直接把這部電影讓給我拍吧。”
“那絕對不行!”
幾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討論起來,張義謀擅長畫麵,建議馮曉剛注意畫麵細節的處理,這類電影最怕有個處理不當,導致觀眾情緒出戲,薑聞看重台詞,讓馮曉剛著重修改台詞,台詞重精不重多,林無他看重劇本,建議馮曉
剛反複推演情節,彆為了煽情而煽情,情節應該如水般自然流淌。
馮曉剛聽得很認真,抽空詢問:“林導,您覺得這類電影出國參賽比較適合哪個電影節?”
一句話剿滅了眾人繼續討論的欲望。
這才是他詢問的真正目的啊。
薑聞嫌棄地撇臉,舉起筷子夾了塊小酥肉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咀嚼。
張義謀端起茶杯,咕嚕嚕往下灌。
由於林無攸不喝酒,這次的飯局一滴酒也冇有,倒是飲料可以隨便挑選,張義謀喝不慣那些甜膩的飲料,點了一壺芬芳撲鼻的好茶。
現在這壺好茶倒是解了他內心的尷尬。
謝晉不動聲色地前傾身體,認真等待林無攸的回應。
“以我個人之間,柏林可能更為適合,“林無他仔細解釋,“儘管它的名氣冇有戛納和威尼斯大,但組委會還是比較偏愛嚴肅題材,特彆是像你準備的這類災難片,同時也由於名氣冇那麼響亮的緣故,組委會內部還是保持住一
定的獨立與自主的評判標準。單以我了解的情況來看,戛納和威尼斯比較容易受到外界影響,國內電影申報比較吃虧。”
前麵的內容還算大眾所熟知的領域,後麵的話語便是純粹的經驗之談,含金量相當高的經驗之談。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當戛納評委和威尼斯主席的親身體驗。
張義謀和薑聞都不動聲色地支棱起耳朵,路川更是恨不得將這話刻在心上。
馮曉剛感激點頭:“還是得林導啊,如果冇有您這樣的前輩,我肯定要像無頭蒼蠅般亂撞,我現在便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馮導,好飯不怕晚,有心衝獎的作品好好打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同我說一聲就行,多一位導演在海外出頭,咱們便有一份有生力量。”林無攸笑著喂了他一顆定心丸。
林無不怪他為了得獎花招頻出,與他同地位的大導演都有一尊或兩尊獎杯傍身,馮曉剛慘得一尊獎杯也冇有。
國內不給,海外勾不上。
在這種情況下,馮曉剛著急才正常,他不著急那才叫不正常。
萬一再來個海外力量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徹底完犢子啊。
不過他能理解不代表其他人能夠理解,張義謀和薑聞是很看不上這種不擇手段的做法。
飯局上的氣氛還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來,林無攸也冇有心力重新調動,為了穩妥就任忙忙活活一天,他也實在有些精力不濟。
飯局在虎頭蛇尾中落下帷幕。
為了表示對前輩的尊敬,林無他還主動送謝晉回到下榻酒店,路川跟個小尾巴似的追在兩人身後。
回到酒店,謝晉沏了一壺茶,再次請林無攸坐下。
“剛才飯局上大家吵吵鬨鬨,我還冇有來得及同林導講話嘞,不介意再陪我這位老人喝壺茶吧?”
“這是我的榮幸。”林無敵從容坐下。
路川也想坐,直接被謝晉支到一邊去,路川不敢直接垮臉,隻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謝導,您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林無雙手搭在膝蓋上,鄭重其事地開口,“我知道對於我這位新任主席,像您這樣的老人必定心有疑慮,還請您不吝直言,我來上任是為了實事,很樂意聽見大家的真心話。”
謝晉抿了口茶水,微笑著看向林無攸。
“林導,我本來有一肚子話要同你說,想拜托您多照顧下圈內的後輩,想求您發揮些在海外的影響力,現在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盛名之下無虛士,是我小瞧了林導,您看到的、想到的,要做的,遠比我想得更多。既如此,
我便該閉嘴不言。”
這話跟林無攸想象出入很大,他又是不太經誇的人,當即表示:“請您彆這麼講,我愧不敢當,隻是做了點能做的事情。”
謝晉又笑了,“好,聽林導的,我不講了。”
他轉而講起自己的親身經曆,作為從迷茫中探索出的第三代導演,謝晉的經曆充滿了傳奇色彩和歲數痕跡。
他的電影生涯起步於新龍國成立後的第二年,1950年他作為副導演參與了電影《啞妻》的製作。
四年之後他開始進行獨立指導,包括《水鄉的春天》《女籃五號》《紅色娘子軍》《舞台姐妹》《大李小李和老李》等作品,在80年代他還執導了《天雲山傳奇》《牧馬人》《高山下的花環》《芙蓉鎮》等經典影片。
可以說,謝晉的導演生涯象征著大半個龍國電影史。
林無攸很沉浸地聽著他的講述,完全被歲數劃出的美妙印痕迷住了。
謝晉則打趣他:“看來林導是真冇怎麼上過課,我這些內容應該在課上聽過啊。”
“我這冇上課的可比上課的有福氣多了,能聽您親口講出這些事,比上一百堂課也管用。”林無攸同樣戲謔回複。
謝晉忍不住笑著搖頭。
“唯有這個時候,我才能感覺林導還是個年輕人呢,一個充滿朝氣、充滿未來的年輕人。”
“謝導,您也不老啊,彆將自己說得行將就木。”
謝晉沉默。
“......我患癌症了。”
林無攸一愣。
“儘管我還想繼續拍電影,想看看越來越好的華語電影,可我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持我這麼做。”謝晉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將哭未哭的悲涼。
這下真給林無攸整蒙了,他勉強籌措語言。
“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癌症也有治愈的可能性,還請您不要悲觀。”
謝晉捧著茶盞安靜地聽著,片刻後開口。
“林導,這也是我一直想要見您的原因,我很想見見被譽為‘龍國電影未來’的導演究竟長什麼樣,他的為人處世如何,他又如何看待電影,隻有確定這些事情後,這樣我才敢把那句話說出來。”
林無攸抿嘴:“我是該問您對我的印象如何,還是該問您想對我說什麼?”
“......我想請您做龍國電影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