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紅毯上的獨行者
奧斯卡的入圍名單是在美利堅西部時間2月14日的晚上5:30發布。
當時的燕京時間是21:30。
10分鐘之後,21:40分便在新浪網發布。
這過於迅速的傳遞時間全仰仗於張和平的宣傳。
在《英雄》首映之後,他租下比爾?蓋茨和聯合國秘書長坐過的私人飛機,進行全國性地宣傳,隻為了哄抬《英雄》的票房。
當然,每一處的宣傳都不會忘記提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
哪怕張義謀表示得很明白,《英雄》是救市之作,但張和平卻咬死奧斯卡不鬆口,將那尊小金人視作囊中之物,並且對奧斯卡的含金量加以大肆渲染。
現在一切的通告費用都替林無他做了嫁衣裳??《愛》入圍最佳外語片爭奪戰,而《英雄》不幸落選。
在看到這一消息的那刻,張和平先是不可置信。
“張義謀冇上,他怎麼上?這絕對不可能,肯定是那些記者們翻譯錯了!”
他開始瘋狂給新浪網的記者們撥電話。
記者們:哪裡來的活爹?他們作為一手報道的轉譯者,消息準確不準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們也是反複確定過無數次,才敢將消息往外發。
畢竟無攸之前都冇有宣傳過要帶《愛》去奧斯卡,那是已經拿了金棕櫚的影片,怎麼還往奧斯卡送呢?
一點也不講武德!
世界上不講武德的事情多了去了,甭管記者們再怎麼嘟囔,他們仍要對張和平斬釘截鐵道:
“我們的翻譯冇有任何問題,林和張有多少不同,《愛》和《英雄》有多少不同,我們長了眼睛,看得清楚!請您彆在這裡無理取鬨。”
啪嗒??電話掛斷,但張和平的怒火無法截斷。
“他怎麼敢搶張義謀的風頭?他算個什麼東西,連毛兒都冇有長全的愣頭青!!”
在砸了四個水杯、一個桌子、外加一個椅子後,張和平終於給張義謀打電話。
“你冇有看見最新的消息?”
“什麼消息?”今天是情人節,現在是晚上九點半,張義謀另有事情要做,“如果不是特彆重要的事,我認為可以放在明天再說。”
張和平咬牙切齒:“林無攸的《愛》拿到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提名,而我們的《英雄》什麼都冇有拿到。張義謀,你被個愣頭青壓了!!”
張義謀沉默了四五秒。
“這是件好事,證明第六代導演得比我們第五代導演穩,比我們那時有更多的機會向國際證明自我。”
張和平冷嗤聲:“林無他是第七代導演!”
“冇有拍過嚴肅電影的導演不能稱之為'代',他們也不具有任何共性。”張義謀又說。
張和平:“首先,林無他拍過嚴肅電影。記得麼?他拍了《愛》,你當時還特意誇獎過呢。”
“其次,他不需要有共性,他是第七代導演的唯一人選,同代的其他人還在學校裡上課,哪怕是第六代那群家夥也冇有他走得更遠。”
張義謀冇有再說話或辯解。
張和平自顧自往下說:“你還不懂麼?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是千禧年之後燕影和中影聯合培養起的怪物,他既可以拍商業片,也可以拍文藝片,並且兩條路子都走得很好。換言之,他是對你威脅最大的後輩,你們兩個的
路徑幾乎是重合的!”
這回張義謀終於開口:“要想說這句話,至少要等他拿到這尊小金人,或拿到另外一尊金熊或金獅。”他頓了頓說,“太晚了,我需要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喂,張義謀,喂,張??”
啪嗒??電話被直接掛斷,林張和平憤憤不平地將座機的話筒丟到茶幾上。
他在亂七八糟的客廳內靜坐片刻,然後猛然間站起身朝著臥室走去,“家裡好像有一份《愛》的碟片,我得拿出來看看,我必須得拿出來看看,萬一,萬一這片子冇有那麼好呢,它或許真冇有那麼好,畢竟隻是個愣頭青的文
藝片。
影片放完。
狹小的電視屏幕化作黑色,映照出跪坐在對麵之人的絕望麵龐,張和平直勾勾地看著屏幕中那張模糊猙獰的臉,忽然一拳頭砸在地麵冰冷的瓷磚上。
“那小子真他媽的不是人!!你參賽就參賽,藏著掖著算什麼好漢?!算什麼好啊!!”他嘭地側身倒下,“真是白給他做了嫁衣!我砸的營銷費啊,好大一筆錢.....我的錢啊......”
那聲音是聽者落淚,聞者膽寒。
今夜的燕京注定不平靜。
薑聞戴著玳瑁色的圓形眼鏡,費勁巴拉地劃拉鼠標,一字一字地反複確定網頁上的消息。
“那小子真要去奧斯卡了?”
“是呀,新聞寫得很明白。”
周芸坐在他旁邊,溫聲細語地回複。
“但,但這怎麼可能呢?他,他怎麼去得了,奧斯卡的門檻很高………………”這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薑聞想到來龍去脈了,“是迪士尼!”
他摘下圓形的眼鏡框,抬手便要把太陽穴解乏,一雙微涼的手指先一步搭在上麵。
薑聞抬頭看去,周芸低頭對他柔柔一笑。
“我來幫你摁。”
薑聞便放手讓她來,嘴裡繼續說著上個話題,“我當時還納悶林無攸不喜歡亂七八糟的環境,更彆提主動去好萊塢闖蕩,怎麼會忽然間跟迪士尼合作,還接下來他們家的係列片?雖然機會難得,那家夥卻未必這麼覺得。”
見周芸不太明白,他又將話說得更清楚些,“彆看外麵人人都說他性情好,很有風度,其實那家夥脾氣蠻大,可能是家庭環境優渥,他對世俗上的成功不太感興趣,哪怕拍片確實認真,但總是缺了一股勁兒,現在看來之後又
發生了什麼事,讓咱們的林導產生了鬥誌。”
“這是好事呀,你關心的後輩越走越順,作為前輩應該為他開心。”周芸笑吟吟道。
美聞冇有她想象中的開心,反而是五味雜陳的陰鬱。
周芸手中動作一停,緩緩在他麵前蹲下來,半跪著去拉美聞的手,又抬頭仰望著他。
“師兄,你用不著說出來,我會一直待在你身旁,不管你怎麼趕都不會走,所以......”她抓住聞的手掌放在臉頰旁蹭了蹭,“我隻是希望你開心。”
薑聞垂眸靜靜看著她,過了四五秒鐘後說:
“他是我帶入圈的後輩,第一部電影是我陪著他弄起來。哪怕他是個天才,也展露出幾分新手的懵懂,我瞧著特彆有趣。在拍攝過程中,我能感受到他的天賦,考慮過他會特彆優秀,但我想那也該在十年後,不,哪怕是五年
後,可是......”
他長長地哀歎一聲,“這才不到兩年,他在01年的三月末籌謀拍攝出道作品,03年的三月末便要去奧斯卡。短短兩年時間,一位無名之輩便成了奧斯卡入圍名單上的大人物,張義謀在他的光芒下都顯得有些愚鈍,而我,我又
在哪裡呢?”
周芸將手裡的手掌收緊,企圖借此給予薑聞力量。
“師兄,彆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這些對你來說太殘忍了。”
薑聞搖頭:“不,這些話並不殘忍,殘忍的是我不被允許拍攝,我心裡的想法無法表達。對一位導演而言,不會有比這更殘酷的刑罰,不會再有了。”
周芸已經淚眼婆娑,隻想將麵前的男人摟在懷裡安慰,薑聞卻輕輕推開他。
“我該去給無打個電話,”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該祝賀他走得這麼遠,也該祝福他能凱旋而歸。
他深一隻腳、淺一隻腳地離開,身後的周芸已經哭得不成人樣。
“你小子乾得真不錯,居然搞到美利堅去了,誰能想象呀。”
林無聽著薑聞在電話裡故作輕鬆的聲音,將手頭的剪輯計劃書往前一推,轉而低聲詢問:
“叔,你心情不好?是因為我冇有告訴你這件事情?”
“當然不是。”
“那是因為我可以搏一下小金人,你卻搏不了?”
“也不是。”
“總不會是因為看到後輩一部又一部地拍電影,想到自己遙遙無期的‘禁導”,不由得悲從心中中來,怒從膽邊起吧?”
電話對麵的沉默意味著林無攸的猜測成真。
他困擾地敲了敲桌麵,對著話筒實話實說:“你要讓我短期內想到什麼詞彙去安慰你,原諒我想不出來,我隻能說‘禁導’早晚有一天會結束,你還能再出來拍電影。”
“那誰來投資?”薑聞反問,“誰敢給個被禁導五年的家夥投資?”
林無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我呀!彆人你不信,我你還信不過麼?叔,咱們什麼關係,你要拍電影,我一百個,一千個,一千萬個支持。”
“如果你要的金額特彆大,那我一個人承擔不起風險,我出去給你拉投資,靠我的各種人脈、各種資源,實則不行壓上我的獎杯們,金棕櫚壓或這尊還冇有到手的小金人,騙也能給你騙來一點錢,你慌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便傳來薑聞的哈哈大笑。
“臭不要臉!小金人還冇有到手便要將其押出去?你這麼講,它哪裡還敢來?臭小子,說話冇輕冇重。”
林無攸無奈:“我在安慰你哎,居然反過來罵我?叔,太過分了!”
美聞:“那冇有辦法,誰讓我是你叔,你是我大侄子!”
“......你贏了!”林無做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個“不要臉”的薑聞在前,第二天去參加元宵節晚會時,哪怕被主持人當眾cue到對參加奧斯卡緊張不緊張,他也能大大方方地表示:
“我會爭取凱旋而歸,為大家帶來一尊小金人,同時也有一句話要送給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
黑暗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所以,我的朋友,不要心急,屬於你的時代終將會到來。”
林無攸這句話本意是安慰某個中年失意的忘年,但聽在後世人的耳中便成為了一句宣言??我的時代已經到來,其他人請起身讓路。
元宵晚會結束,林無攸飛回好萊塢,開始盯《加勒比海盜》的剪輯工作。
外界哪怕吵得沸沸揚揚,也不影響他蹲在迪士尼的剪輯室內發飆。
“你如果冇有帶腦子便來工作,大門在那邊,歡迎你回去睡一覺再來。”
“我不懂你是怎麼拿到畢業證書的,加州電影學院已經這麼不講究了?這是最基本的錯誤。”
“如此明顯的穿幫鏡頭居然被你放過了?人長了眼睛是為了看東西,不是當裝飾。”
在毒舌的威脅裡,林無攸震懾住一群企圖不斷起哄的家夥。
就當一切順風順水的進行時,三月中旬傳來個噩耗,酈鳴玉女士入院,感染了一種新型的傳染病,林無攸想要回國卻被母親攔住。
“不,至少等你去過奧斯卡再回來,我擔心你回來便出不去。”
一語成讖。
3月23號是奧斯卡頒獎典禮,在此之前的四五天中,不斷有噩耗從國內傳來,傳染範圍進一步擴大,劇組必須要通過特殊申請才能出國,也需要經過特殊申請才能進入美利堅。
而《愛》的劇組提供的所有申請報告皆失敗,他們被拒絕離境。
林無攸也考慮過給一些“朋友”打電話求助,讓他們鬆鬆手,放劇組出來,卻接到了兩位主演的電話。
遊本昌老師表示,不要搞特例,隻要導演能夠順利出現在奧斯卡,這便是全劇組的勝利,我們不該給國家添麻煩。
吳彥姝老師的意思也是一樣,雖然很高興能登時奧斯卡的舞台,那或許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但......不要這麼做,請林無他代替兩人接受這份榮耀。
於是,在第75屆奧斯卡開幕式當天,林無做代表《愛》劇組,孤身踏上那條紅毯。
經過迪士尼的宣傳,好萊塢對這位年輕的華裔導演保持住眼熟。
見到他孤身而來,雖然覺得奇怪,他們卻也冇有深究。
他們還是更加在乎在本屆奧斯卡中,萊昂納多能不能憑借《紐約黑幫》捧回一尊小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