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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四章 滿城歡鬨空堂歎

2026-10-14 作者: 洛水憶浮生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屈永心潮澎湃,她受人脅迫,逼不得已盜走鑄造術,她對我始終不敢坦白,是怕我嫌棄她的身份,這天下從此再難容她……

他緊緊握住劍柄,蒼梧劍在鞘中輕輕嗡鳴,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鳴。

“她……還活著嗎?”

屈永的聲音發顫,那些江湖道義、正邪之分,此刻都拋到了腦後。

霧隱低著頭,小短腿在沙地上不自覺地抖動著,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才最穩妥。

“小的……不敢妄言,隻知道雲師妹被關了許久,後來不知怎的又逃出去了。

聽說她殺了幾個看管的守衛,跳海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島上的大人物氣得發瘋,發了追殺令,懸賞她的人頭。”

他偷偷抬眼瞄了屈永一下,又飛快垂下眼瞼,補了一句:“小的說的句句屬實……大爺若不信,可以再去打聽。”

屈永冇有說話,愣愣站在暮色漸濃的海邊,負手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濕跡。

“知道了。”

他再開口時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走吧。”

劉闖一直冇有說話,竹刀斜斜搭在肩上,歪著頭看了屈永好一會兒,語氣裡少了方才那分嬉笑,“屈兄,你的那位……朋友,隻要還活著,就總有找到的一天。”

他頓了一下,大手一揮,又恢複了那副豪氣萬丈的樣子:“狗蛋,平時你們都是怎麼聯絡的?走,帶我們去找他們,你那些不知島的弟兄們,老子一個一個去找他們聊聊,順便給他們都剃個光瓢。”

霧隱抬起頭,後腦勺上那根鼠尾小辮晃了晃,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邁開小短腿走到前頭,弓著腰,乖順得像一條被馴服了的野狗,隻是那雙低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暮色掩護下一閃一閃地轉動著。

範大誌落在最後麵,看著屈永的背影,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開口。

有些事,旁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他快走了兩步,跟上去走到屈永旁邊,陪著他一起沉默。

四個人沿著海岸線緩緩走遠,夕陽徹底沉入了海平線,天邊最後一線暖光也熄了,暮色從上往下合攏起來,將他們的影子漸漸融化成模糊的輪廓。

遠處有漁火在海上亮了起來,一星一星的,像被誰隨手撒下的碎金。

…………

京都洛陽,落了一整天的細雪。

雪花碎而密,不緊不慢地下了一整日,將天津橋的石獅子覆了一層薄絨,橋下冰麵還結著,灰白色的冰層上又蓋了新雪,遠遠望去像一匹鋪開的素絹。

橋上人影綽綽,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得發燙,光暈映在雪麵上洇開一圈圈暖色的暈,把飄落的雪花都染上了金邊。

巷口賣春帖的老翁縮著脖子,麵前一張歪腿木案,案上紅紙墨字,墨跡還未乾透。

“總把新桃換舊符,客官,舊桃板換下來罷,新的一年,神荼鬱壘好認得門。”

巷子更深處,坊門兩扇被推開,熱氣轟地湧出來,白霧騰騰地撲進雪裡,遇冷便凝成一團模模糊糊的暖光,屠蘇酒在銅鐺裡咕嘟咕嘟地響著,酒氣混著五辛春盤的蔥蒜氣,辛辣而溫熱,衝得人眼眶發熱。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不知誰家院裡先響了第一聲,接著滿城畢剝,劈裡啪啦連成一片,連遠處的北邙山都像被驚了一下,灰蒙蒙的山影在雪幕裡微微一顫。

燈燼落著,燭淚凝了又化,孩子揉著眼不肯去睡,大人守著歲火不肯滅,添了一回炭又一回炭,火光映在臉上,把一年的風霜都照得柔和了些。

兒童強不睡,相守夜歡嘩,說的便是這光景。

雪夜裡有人吹笛,笛聲從某條煙花巷子裡飄出來,拐過坊牆,繞過掛著冰淩的屋簷,穿過滿城煙火氣,竟叫人心裡一空。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可這不是春風,是年關的風,帶著屠蘇味、煙火味、雪壓梅枝的清苦味,卻偏偏把人肚腸裡的故園情都吹醒了。

酒樓上有西京舊官,解了襆頭,簪一枝紅梅,醉眼歪斜地拍著欄杆道:“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旁邊人接道:“洛陽春日最繁花,紅綠蔭中十萬家。今日是除夕,萬家燈火,不比春日差……”

到得子時,爆竹聲裡門神換過,桃符上新墨未凝,遠巷有人提燈歸來……

滿城爆竹、滿案酒肉、守歲的人間煙火裡,唯獨知行院顯得冷冷清清。

朝廷的撥款已經徹底停了,僅靠後山幾畝種菜的薄田,根本不足應對日常開銷。

魏知臨對此早已預見,憑借知行院的聲望與早年的精心布局,早已在大陳、東揚、甚至韓國武威城編織了一張不小的生意網,茶葉、絲綢、瓷器、均有涉獵,這種以商養學的路子,倒是讓知行院上下冇受太多影響。

但日子仍是艱難,魏知臨原本打算舉薦幾位教師前往翰林院謀個前程,可消息傳出去,冇一個人願意離開。

除夕前夜,知行院倒還熱鬨,家在外地的學子早已回去過年,剩下多是無家可歸的孩子。新年的新衣已分發下去,膳堂外的空地上,到處都是穿得簇新的孩子在雪地裡作揖打鬨,嗬出的白氣一團團升起來,又被笑聲震散。

知行樓裡,一燈如豆,魏知臨靜靜看著一份密信,蠶眉微蹙。

終日操勞,讓他的眼角添了幾條皺紋,鬢角有了銀絲,三縷長髯垂胸,氣度依然雍容。

看完密信,他沉默頃刻,將紙湊到燈燭上點燃,火光照亮他的臉龐,那張臉上無喜無憂,有的隻是對世事的淡定與從容。

火光轉瞬黯淡,信紙化為灰燼,細碎的紙灰像黑色的雪片,飄飄搖搖地落進銅爐裡。

魏知臨目光落在案頭疊著的幾套新衣上,那是給在外遊曆的弟子做的。

上麵夾著標記著名字的紙條,方易之、屈永、何安、範大誌、顧輕舟……每年如此,人不在,衣服照做。

魏知臨起身,拿起一件新衣端詳,這是做給何安的,尺寸是他臨走時量的,魏知臨怕他長個,特意讓裁縫在衣長和袖口多留了半寸餘量。

深青色棉布小袖,領口滾一道墨邊,腰帶上縫了暗袋,那是魏知臨特意囑咐的,方便他藏些細碎銀兩和傷藥。

魏知臨攥著這件新衣,拇指在領口的墨邊上反複摩挲,針腳細密,是城裡最好的裁縫鋪做的,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尺寸不對,是手感不對。

布料摸著是軟的,可他心裡卻像攥著一塊冰,那股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爬過腕骨,爬進胸口,沉甸甸地墜著。

他放下衣服,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怪哉……”

那股不祥的預感像根刺紮在心頭,拔不出來。

魏知臨轉身走進書房,從案底摸出三枚用了幾十年的銅錢,不是壓勝錢,是他年輕時隨恩師遊曆天下時恩師送的,邊緣已磨得發亮。

他閉眼,心裡默念何安的生辰八字,三枚銅錢在掌心晃了三下,撒在案上。

第一次,兩字一背。

第二次,三字。

第三次,全背。

他睜開眼,盯著那三枚銅錢,半晌冇動。

明夷之坤。

明入地中,光明熄滅。坤為閉、為藏、為幽冥。變爻在下,根基已失。

卦辭他背得爛熟於心:“明夷,利艱貞”,“初登於天,後入於地”。

人入幽冥,音信斷絕。

他手指按在銅錢上,按得指甲發白。

自從何安前往韓國行刺韓戰,被程子涯救下,以千裡乘雲遁前往西北大營,便如泥牛入海,冇了消息。

他當時冇多想,隻當是遊曆途中,或者軍務繁忙,可如今這卦象擺在這裡,那股從午後就開始盤踞的不安終於有了形狀。

不是還冇回來,是找不到了。

魏知臨把銅錢收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銅錢一枚一枚落入掌中,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像屋簷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階上。

他回到屋裡把那件新衣服疊好,疊得整整齊齊,然後他把它放進床尾那隻樟木箱子裡。

他合上箱蓋,手掌在箱麵上按了一下。

窗外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著,滿城都在守歲,他站在空屋子裡,忽然覺得這屋子比往年冷得多。

“你若出了什麼事……讓我如何給恩師交代?”

他推開門,走出二層閣樓,雪花落在肩頭,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都覆了厚厚一層白,幾株老梅在牆角開著,暗香浮動,花枝被雪壓得低低的,幾乎貼著地麵。

遠處傳來陣陣歡鬨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熱鬨。

他走到院子中間,忽然頓住了,似乎聽到極遙遠處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眉上、肩上、鬢角的白發上,一層又一層。

他轉過身,又回了房,屋裡炭火將熄,他冇添,坐在案前把那些新衣一件一件翻看了一遍,又重新疊好。

每一件都翻過,摸過,疊過,像是要把那些孩子的模樣一個一個在心裡重新描一遍。

最後他把衣服放下,閉上眼,兩手按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窗外雪還在下。

滿城爆竹聲中,冇有人聽見書房裡那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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