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五章 世間總有癡兒女
日頭剛偏過正午，平江府城西水門外的碼頭上已經擠得轉不開身。
太湖來的糧船、漕船、商船密密匝匝地泊了四五圈，桅杆林立，船帆收攏後像一排排豎起翅的灰蝶。
船工們赤著胳膊喊著號子拉動纖繩，粗麻韁繩繃得筆直，水珠從繩股間擠出來，在冬日的陽光下閃了一閃便落進水裡。
一艘從明州來的海貨船剛剛靠岸，甲板上還帶著鹹腥的海風氣息，幾簍幾簍的牡蠣和海貝正往岸上搬，銀白的貝肉在竹簍裡微微顫動，引得路人圍上去看新鮮，指指點點議論著價錢。
鬆鶴樓立在水門正對麵的石街拐角上，三進兩層的木樓，飛簷翹角，簷下懸一塊黑漆匾額，“鬆鶴樓”三個泥金大字被日頭曬得微微發亮。
樓外一杆丈八杏黃旗，上書“太湖三白”四個大字，北風一吹便獵獵翻卷起來，旗角打在簷角的銅鈴上，叮當作響。
一樓大堂裡二十來張榆木方桌坐得滿滿當當，跑堂的端著盤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嘴裡“借過借過”喊個不停。
靠大堂正中的方桌上，一個穿灰布長袍的瘦長臉老者拍案而起，山羊胡一翹一翹道：“不知島這些妖人，四處蟄伏，趁機興風作浪，簡直是無惡不作！”
“豈止是無惡不作。”
旁邊一個黑臉漢子把酒碗頓在桌上，“洋口鎮一夜之間被屠了個乾淨，連未滿月的嬰孩都冇放過，他們奸淫擄掠，禽獸不如！”
角落裡一位老者搖頭歎息道：“福州臨平山莊喬老莊主，因為不肯交出家傳心法，被不知島妖人斬斷雙手雙腳，懷胎十月的兒媳當場被剖腹取子……少莊主血刃仇敵，終究寡不敵眾，被亂刀分屍。全莊兩百餘口，不留一個活口。”
滿堂靜了一瞬。
靠窗那桌，一個佩劍的中年人撫須開口道：“還有神劍宗的事，諸位聽說了嚒？餘秋雨宗主的小兒子，四歲便達化氣境巔峰，宗門寄予厚望，五歲那年卻突然失蹤。”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數月前不知島突襲神劍宗，搶奪鎮山之寶離火劍。亂戰中餘宗主劍碎一名刀客衣衫，那人右肩有火焰形胎記，是宗門獨有的印記。加上他的年齡、相貌，餘宗主一眼就認出眼前這個不知島刺客，竟是自己失散十幾年的親骨肉。”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這孩子被擄去不知島，蒙蔽心智，徹底淪為一個嗜血殘暴的殺人工具，眼中隻有殺戮，不論餘宗主如何勸說，他拚死也要殺自己的親爹。”
中年人麵露戚容，向四周抱了抱拳，“餘宗主激憤之下……親手了結此子，抱著屍體大哭一場。餘宗主經曆此事，大病一場，元氣大傷，如今大病未愈，托我傳話諸位江湖同道，若有俠士仗劍除魔，神劍宗願執鞭隨鐙，以供驅策！”
大堂裡靜得連後廚切墩聲都停了一停。
靠門口一個背刀的虯髯大漢把酒碗往桌上一拍，“你們難道冇聽說？劍二十七先生自汜水、澶州、過恩州清河煙樹，經東平、下青州益都、常州，蘇州，一路上殺的不知島妖人望風而逃！”
角落裡一個獨臂大漢，坐姿挺拔如鬆，手指關節粗大，一看便是早年從軍的老卒，猛地一拍桌子道：“不錯，俺也聽說了，二十七先生搗毀他們好幾個堂口，殺得這幫兔崽子鬼哭狼嚎，真他娘的解恨！”
堂中忽然靜了，一個紫衣少年放下酒杯，聲音發顫道：“難道……是縱劍門的劍二十七先生？”
“不錯！”
虯髯大漢灌了一大口酒，“確是二十七先生親自出手，可惜這等人中龍鳳，神龍見首不見尾，冇有機緣見上一麵。”
一個綢緞莊老板模樣的胖商忍不住道：“這些個狗雜碎，終於有人收拾了！”
滿堂沉默了兩息，然後不知誰先起的頭，掌聲、跺腳聲、叫好聲轟然炸開，混著罵聲和酒碗碰撞聲，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就在這片喧騰的對麵，靠牆根的一張小桌坐著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她黑衣素淨，頭戴淺露，薄紗垂下遮住麵容，隻露一截下巴。
她安靜地坐著，像是與滿堂的熱鬨隔了一重看不見的障壁，麵前的桌上放著一碗冇怎麼動過的素麵，湯已經涼了，麵也坨成了一團。
她像是在走神，身子微微側著，耳朵卻悄悄地豎了起來，薄紗下的下巴幾不可察地朝說話的方向偏了幾分。
等滿堂嘈雜聲漸落，她才開口道：“敢問……那位壯士，那劍二十七先生，現在何處？”
聲音粗啞低澀，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可那粗啞之下仍能聽出一絲掩不住的焦急與期盼。
虯髯大漢搖搖頭道：“這等人物，行蹤如雲中龍，我等凡夫俗子，哪曉得他在哪。”
眾人哄笑起來，話題便又岔開了去，有人說起了不知島在淮南的新動向，有人說起了縱劍門那位二十七先生的師承來曆，樓上絲竹聲悠悠響起，琵琶弦子撥得又細又脆，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滿堂酒肉香，滿耳吳儂軟語，夾雜著走商半生不熟的官話和江湖豪傑們的粗嗓門，平江府的黃昏，鬆鶴樓的熱鬨，像一鍋煮沸了的濃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活色生香。
二樓雅間。
臨水的窗戶全支開了，太湖上的晚風裹著水汽吹進來，帶著淡淡的魚腥和草木的氣息。
一艘烏篷船正好從窗下搖櫓而過，船娘哼著軟糯的吳儂小調，那聲音像被水浸過似的，絲絲縷縷飄進窗來，又散在暮色裡。
範大誌和屈永對坐，桌上有銀魚炒蛋、太湖白蝦、清蒸白魚這三樣最出名的菜肴，範大誌麵前擱著一隻青瓷酒杯，杯沿的殘酒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暮光，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
樓下的喝彩聲、跑商的笑聲、走堂的吆喝聲一陣陣地傳上來，兩人耳力驚人，樓下眾人的話語一字不落送入耳中。
範大誌抿了一口紹興黃酒，放下杯子，戲謔笑道：“樓下倒是熱鬨，這麼多江湖人聚集一起，他們怕是怎麼也想不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二十七先生，此刻就在樓上坐著哩。”
屈永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誌兄弟說笑了，這一路全靠你的神識探查才能找到那些暗樁和線索，我不過是陪襯而已，不是他們說的那般。”
“可惜啊……”
範大誌放下筷子，眉間浮起一道深深的褶，“還是冇有查到鳩山的下落……也怪我太笨，不擅長打架，幫不上什麼大忙，屈師兄不嫌我愚笨就好。”
“大誌說哪裡話，不可妄自菲薄。”
屈永放下酒杯，正色道：“你的神識之強世所罕見，其實以你的神識，同時操控幾柄飛劍，同境界之中難覓對手，隻是……你性格溫善，不忍下殺手罷了。”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你我皆是武道中人，並非追求以暴製暴，但除惡務儘，當行霹靂手段，比如不知島、比如鳩山這等絕世大凶，便不在其列。”
範大誌眼前一亮，“神識操控飛劍，可行嗎？”
“神識強如你這般，莫說飛劍，便是百丈之外的銅錢、碟碗、旗杆，皆可為你所禦。”
屈永繼續道：“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教你一些馭劍訣竅。我對飛劍煉製也略知一二，回頭再找些材料，為你打造幾柄趁手的飛劍，假以時日，以你的天資悟性，定可劍道大成。”
“要練……好長時間嚒？”
範大誌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了肩膀，有些沮喪地撓了撓頭，“那……要練……多長時間哦？”
“欲速則不達。”
屈永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笑了一下，“劍道一途冇有捷徑可走，你也不用太過著急，恩師常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咱們這一路走來，也是修行！”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相信終有一天，我們定會抓到鳩山。”
範大誌悶頭灌了一口酒，他心頭積鬱，愁酒入喉，腹中火辣辣的，熱意湧上臉來，不知不覺有些微醺，眼神渙散了幾分。
他偏頭望向窗外，窗台上擱著一盆不知誰放的雛菊，已經在寒風裡枯了大半，花瓣卷曲萎黃，隻剩幾朵還勉強撐著。
他望著那一叢枯萎的花，嘴角浮起一絲澀意，輕聲歎道：“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他端起酒壺將兩人的杯中斟滿，酒液在青瓷杯裡微微晃動，映著窗外最後一抹暮光，“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望著杯中酒，範大誌聲音低了下去，“這些事都因她而起……可她未曾深許，我卻始終認真。”
屈永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想到心中的雲纓，心弦一顫，舉杯一飲而儘，酒液咽下喉頭滾了一滾，“男兒立於天地之間，當無愧於心……”
他放下酒杯，低聲歎息，“唯情之一事……尤為難測。”
範大誌也仰頭飲儘杯中酒，眼眶泛紅，聲音有些語無倫次，“有時……很想問問她為什麼，可後來……為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就是……就是過不去……”
屈永垂下眼簾，指尖在杯沿上緩緩摩挲，神色黯然，眸子裡閃過一絲痛楚。
“也許……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對範大誌說，也像是對心中的她說。
“男女相識之初，或許隻是彼此吸引，單純喜歡。可世間之事，從來不會那般簡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更彆說兒女情長，能夠朝朝暮暮的，少之又少……我從來不怪她，她一定有她的苦衷……”
兩人對著這一桌殘酒剩菜，各自說著各自心底放不下的那個人，越說越覺得對方是這世上唯一懂自己的人，酒杯碰了又碰，殘酒添了又添，他想念著她，他想念著她，兩人都借著酒意思念著心中人。
日頭偏西，樓門口的燈籠一盞一盞點了起來，太湖上的晚風裹著水汽吹進街巷，把燈籠吹得搖搖晃晃，光暈一明一滅地鋪在石街上。
範大誌腦袋枕著手背趴在桌上，呼吸漸沉，鼾聲響起。
屈永端著空了的酒杯，斜倚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黑色的天際線上，嘴裡輕念著心底裡的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