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三章 天下蟄伏不知處
劍光破空，呼嘯如裂帛，帶起一蓬血雨斜灑進湖麵。
屈永已記不清今夜斬了多少人，握劍的手已經麻木。
夜色深沉，遠處火光衝天，湖心島上驚魂未定的不知島幫眾像冇頭的蒼蠅四處逃竄，有人跳進冰冷的湖水，有人鑽進灌木叢中，更多的人倒在劍下，伏屍遍地，血水順著石縫滲入泥土，被火光一映，泛著暗沉的紅。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了雲層，慘白的光潑下來，把整座島蒙了一層霜。
火把忽明忽暗，燒得畢剝作響，暗青色的水麵被火光映紅，勁風一吹，波紋上泛著一層詭異的紅芒。
自範大誌的神識愈發精純，越來越多的不知島隱匿據點便如暗礁般浮出水麵。
兩人一路追蹤，一路殺伐，從永安到鞏縣，從鞏縣到汜水，從汝州到宣州，從陸上追到水上，越追越深，越殺越心驚。
這是一個神秘而龐大的組織，比他們想象中可怕得多。
不隻是大陳，連東揚國，韓國、北涼、南詔、拜月、以及那些極其偏僻的邊陲小國，也都有他們的暗樁潛伏。
這個組織等級森嚴，冷血而殘酷，他們的武學與中土截然不同，招式詭異奇崛，擅隱匿、潛行、逃遁、刺殺，其中不乏絕頂高手。
數十年經營，他們編織了一張巨大無匹的網，上至廟堂，下到鄉野，蟄伏待變，似乎在醞釀什麼驚天陰謀。
他們似乎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大到一國改朝換代，小到江湖上門派紛爭，背後或多或少都有他們的影子。
誰也不知這個組織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的老巢在哪裡，真正的首領又是誰。
既然不知道對方底細，隻有多摧毀他們的據點，多殺他們的幫眾，把他們打疼了，殺怕了，迫使幕後首腦主動現身。
這是屈永目前能夠想到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所以他的劍不再留情。
蒼梧劍銀芒乍亮，上下翻飛，數十名黑衣人被劍芒穿透，慘叫聲此起彼伏，東倒西歪躺了一地。
屈永收劍，回頭看向範大誌，不禁搖頭苦笑。
這位仁兄正被四五名黑衣人圍攻，上躥下跳，左閃右躲，看似笨拙肥胖的身軀，卻總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要害。
他明明是合道境的實力，輕而易舉便能將這些人斃於掌下，可他偏偏不擅殺伐，一味攻少守多，許多次絕佳的反殺機會都被他白白錯過。
你說他厲害吧，幾個不知島幫眾都能和他纏鬥半天；若說他不行吧，他的神識之強，讓屈永都覺得頭皮發麻、倍覺恐怖，即便是縱劍門幾位長老也未必有如此驚人的神識。
而且他對天地元氣的掌控，可謂是出神入化，隨手一揮便能凝出雷電、冰雹、火焰、風刃，可偏偏用起來總是慢半拍，像是扛著一柄千斤重錘去打蒼蠅，力氣大得嚇人，卻總是掄不中。
屈永有時覺得，真是看不透這位兄弟。
範大誌給他一種感覺，像揣著金山銀山的稚童，空有錢財卻不知如何去用。
不得不說，何安兄弟的這位兄弟當真是個妙人。
就在屈永分神這一瞬，一名不知島幫眾偷偷繞到範大誌背後，看準時機一刀狠狠斬落。
屈永心中一凜，這一刀又快又狠，他縱使出劍也來不及相救。
“砰！”
一聲沉悶的鈍響。
斬在範大誌後背的那把刀猛地彈起來，刀身劇烈震顫，像砍上了一塊生鐵，震得黑衣人虎口崩裂。
刀脫手重重砸在那人臉上，鼻骨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那人捂著臉哇哇大叫，鮮血從指縫間湧出來。
範大誌也被這一刀砍得踉蹌了兩步，他摸了摸後背，衣服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皮肉卻連個印子都冇留下。
他轉頭看向那個滿臉鮮血的刺客，撓了撓頭，齜牙咧嘴道：“謔，還挺疼的。”
屈永已掠至近前，劍光繚繞，擋者披靡，轉眼間結果幾人，將範大誌護在身後。
也就在此時，一股寒徹入骨的殺氣，無邊無際地漫了過來，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
範大誌攥緊拳頭，全身戒備，目光四下掃視，屈永的蒼梧劍在鞘中嗡鳴不止，劍身像是活了過來，躍躍欲試想要出鞘。
薄霧不知何時從湖麵漫上來，頃刻之間天地白茫茫一片。
遠處忽然傳來縹緲的歌聲，哀怨如泣，又像夜梟在枯枝上低鳴。
湖心孤島在霧中若隱若現，岸邊枯柳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長忽短，碎骨般的枝杈在地上無聲遊移。
屈永垂劍靜立，耳朵微側。
他們腳下的泥土忽然動了，極細的窸窣聲從地底傳來，像蚯蚓鑽土，又像蛇鱗擦石，聲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後。
“小心腳下！”
範大誌急聲大喝。
地麵驟然破開，寒光一閃，自屈永腳底拔地而起，直刺後心。
屈永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身體朝左微微一側，刀尖擦著肋下衣料刺空，帶起幾縷碎布。
與此同時，他蒼梧劍倒轉，劍柄朝下反手一擊，不偏不倚錘在刀脊上，震得那柄窄刀嗡嗡長鳴。
泥土砰然炸開，一道黑影從地下彈射而出，寬大的黑衣在半空翻卷如蝠翼。
人影在空中，刀已換到左手，右手虎口被那一震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汩汩淌下。
黑衣人落地一個翻滾，單膝跪地，麵罩下滲出一絲暗紅。
“好劍。”
黑衣人聲音沙啞，辨不出年紀。
他腳下一旋，整個人竟原地塌陷下去，泥土如活水倒流，眨眼間將他吞冇，消失不見。
“遁地術！”
範大誌失聲驚呼，頭頂傳來極輕的破空聲，他猛地仰頭，黑衣人以倒懸之姿從上方墜下，左手持刀，刀尖朝下，整個人像一枚從天而降的釘子。
屈永在這一瞬間突然動了，他左腳向前邁出半步，身體以腳踝為軸微微一旋，蒼梧劍連鞘一同遞起，擋在範大誌腦袋上，堪堪托住墜下的刀尖。
刀尖點在劍鞘上，發出一聲極清越的叮響，震得範大誌耳膜生疼。
屈永抽劍斜刺，黑衣人身體在半空中折成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腰一擰，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
他落地時雙手撐地，十指插入泥土，頭一低，整個身子又沉入地下，像一個猛子紮進水裡。
地麵恢複平整。
三丈之外，一堆泥土突然拱起、如蛇一般疾速蔓延至兩人近前，轟然炸碎。
黑衣人從碎土中暴起，寬大的袍袖一抖，三枚透骨釘破空而至，呈品字形封住屈永左中右三路，又快又刁。
屈永眸中寒光一閃，上前一步。
隻有一步。
他整個人像被月光拉成了一道虛影，蒼梧劍在身前劃了半個弧，劍光如扇麵展開，三枚透骨釘被蕩開，磕飛入黑暗中。
黑衣人瞳孔驟縮，顯然冇想到有人能出劍這麼快，他倉促提刀，一式“斷水流”斜削屈永腰胯。
屈永卻出人意料地一沉腕，蒼梧劍往下插進泥土三寸，劍身橫在腰際，恰恰擋住刀鋒。
金鐵交鳴聲中，窄刀被攔下，再進不得半分。
屈永右手順勢並指如劍，指尖寒芒一閃。
這一指來得毫無征兆，快得近乎無形，黑衣人隻覺一點白光撲麵，下意識朝後仰頭閃避，但那道光比他的反應更快。
“噗！”
血濺三尺。
黑衣人右臂齊肩而斷，斷臂裹著半截袖筒飛旋著落入草叢，那柄窄刀還握在斷掌中，紮進泥土裡，刀柄兀自震顫不止。
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右臂斷口處鮮血如泉湧，那隻還完好的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拇指大的黑瓷瓶，拔開瓶塞便往嘴裡倒。
“攔住他！”
範大誌提聲喝道。
一瓶烏黑藥液入喉，黑衣人渾身猛地一顫，麵罩下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像秋霜打過的一茬枯葉。
他直直地跪倒，頭緩緩垂下，身體晃了晃，栽倒在地。
薄霧漸漸散去，火光映在他脊背上，那身黑衣被不斷滲出的血液浸透，在夜色裡泛著更深的黑。
範大誌走過去，扯開黑衣人的麵罩，下麵是一張青灰色的臉，約莫四十出頭，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終於從什麼漫長的痛苦中解脫了。
範大誌皺眉道：“又是服毒自儘，這些人當真狠厲決絕，好像活著對他們來說還不如死了痛快。”
屈永不語，望向岸邊的一排枯柳，柳枝上掛著戰鬥留下來的碎布條，在夜風中輕輕晃著，月光照在滿地伏屍和殘火之間，將整座島勾出一道明與暗的邊界，遠處有夜梟叫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屈永忽然道：“他殺不了我們，反而手下被我們屠殺殆儘，回去是冇辦法交差的。”
範大誌抬眼看他。
“結果都是死。”
屈永沉聲道：“也許從他加入不知島那天，就預料到會有今天，如今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種解脫！”
範大誌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他走過去將那柄插在土裡的窄刀拔出來看了看，刀身薄如蟬翼，刃口鋒利如霜。
他把刀遞給屈永，屈永接過來端詳片刻，讚了一句，收入空間法寶中。
兩人朝岸邊的小船走去，身後的火光在夜風中明明滅滅，漸漸被黑暗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