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九章 諾言如山淚如潮
丁非庸下了車踱到古道邊上,望著遠天的斜陽,負手而立,暮風吹動他的布袍下擺,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丁文若默默跟在身後,從包袱裡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棉氅,輕輕替他披在肩上。
顧輕舟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終於輕聲問道:“叔父……為何不投知行院?”
丁非庸冇有回頭,隻是將肩上的棉氅攏了攏,望著天邊那抹殘陽,緩緩說道:“魏院首義薄雲天,為救我在宮門立雪三日,與皇帝已然決裂,依皇帝的性子,今後知行院恐怕麻煩不斷。這份人情丁某銘記肺腑,卻是不便再去叨擾了。”
他轉過身望向顧輕舟,目光溫暖,“倒是輕舟你專程來向我辭行,自己有甚打算?”
顧輕舟微微笑了笑,笑意清淡如風,在暮色裡顯出幾分灑脫,“輕舟如今與叔父一樣,也是一介布衣。隻想去仗劍江湖,遊曆山水,看一看這天下除了朝堂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看的景致。”
“不如隨我回閬中吧。”
丁非庸目光在顧輕舟和女兒之間意味深長地蕩了一蕩,“咱們隱居閬中,你與文若完婚,我教你治國之策,春冬讀書,秋夏狩獵,待將來天下有變,再行斟酌。”
他見顧輕舟神色微怔,笑著補了一句:“此番多虧你舍身相救,小女亦有言在先,咱們兩家本是世交,如今又結秦晉之好,想必令尊九泉之下,亦當欣慰。”
“叔……叔父……我……”
顧輕舟神情驟然一緊,竟是結巴起來,那張在朝堂上對答如流的嘴,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舌頭打著結,“我……我……從未敢有如此奢望……”
他漲紅了臉,目光慌亂地投向丁文若又飛快地挪開,“文若她……早已……心有所屬,我豈能趁人之危……更何況我與何安是生死兄弟……我隻是……隻是……”
“何安早有意中人,一直視我如妹妹一般。”
丁文若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來,緋紅的麵頰在暮色裡像是染了晚霞,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羞怯卻不肯退縮的勇敢。
“昔日我有言在先,你若救出我父親,文若便……一生一世服侍公子。”
她望著顧輕舟,目光不閃不避,"如今你做到了,卻要將我置……於何地?”
“我……”
顧輕舟張了張嘴,那張硬朗的麵龐通紅如燒炭,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深處。
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從容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副手足無措的窘迫模樣,像被人當眾揭穿了藏了很久的秘密。
晚風從長亭外吹來,卷著枯草的氣息和泥土的微腥,丁文若望著天邊最後一縷殘陽,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麵……
…………
東揚國,揚州城。
與大陳國都洛陽城的冰封雪鎖不同,揚州的冬日是另一種冷。
濕漉漉的寒氣從秦淮河麵漫上來,貼著青石板路遊走,鑽進衣襟便不肯出來。
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絹子,沉甸甸地壓在宮闕飛簷上,壓得人透不過氣。
就在大陳皇帝遇刺、魏知臨宮門立雪一事傳得沸沸揚揚之時,東揚國的宮中也出了一件大事。
皇後娘娘染了怪病。
起初隻是神思恍惚,對鏡梳妝時忽然認不得自己的模樣,抓著一把青絲喃喃自語。
後來愈發嚴重,每到午時便驟然驚厥,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一雙眼睛翻白望天,仿佛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魂魄。
宮中太醫輪番診治,湯藥灌了無數,銀針紮了滿身,竟無一人能說出個子醜寅卯,就連縱劍門中那位以岐黃之術聞名於世的奚長老趕來看過,也搭了脈搖頭歎道:“非藥石可醫。”
柳敬天急得團團轉,這位國君生性溫和懦弱,登基以來凡事仰仗皇後襄助,朝政大小皆與皇後商議而定。
如今皇後一病不起,他如同被人抽了主心骨,六神無主,急得天天在寢宮來回踱步。
無奈之下,他命人張了皇榜:凡有能診治皇後怪疾者,賞金千兩,官封三品。
榜文貼出以後,揚州城中杏林高手雲集,有從廬山趕來的隱世醫者,有自稱得了扁鵲真傳的遊方郎中,還有人抬著藥爐、捧著丹經,煞有介事地獻上三十六味珍奇藥材。
可這些人進了宮搭了脈,比那些太醫還不如,有人說是邪祟入體,有人說是衝撞了太歲,更有人嚇得當場跪倒,連說“此非人力可及”。
柳敬天日漸焦躁,茶飯不思,愁得滿嘴起了燎泡。
到第七日清晨,一位老道揭了皇榜。
他須發皆白,披一領洗得發硬的鶴氅,站在皇榜前,北風正吹得告示嘩嘩作響,他卻穩穩地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入土中的老竹。
守榜的禁軍問他來曆,他隻淡淡道:“貧道陸玄機,南海棲霞山修行。”
消息傳入宮中,柳敬天正看著發妻神思昏聵,一聽有人揭榜,趕緊讓太監迎了進來。
待見到那老道,先是一怔,此人相貌平平,不見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那身鶴氅洗得發了灰,袖口還磨出了毛邊,怎麼看都不像能起死回生的高人。
可那雙眼睛卻讓他心頭一跳。
那雙眼睛極其清澈,清澈得不像一個年邁之人該有的,倒像是山間剛融化的溪水,能映出人心最暗的角落。
“真人……快請!”
柳敬天側身讓路,引著陸玄機直奔寢宮。
皇後躺在錦被裡,麵色青灰,嘴唇乾裂,雙手死死攥著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陸玄機在榻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脈。
殿內鴉雀無聲,柳敬天屏著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銅爐裡的炭火輕輕劈啪,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聲響。
良久,陸玄機收回手,拈須沉吟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陛下勿憂,娘娘並非患病,隻是受了驚嚇,魂不守舍而已。”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支舊筆,蘸了朱砂,刷刷幾筆,在四張黃紙上畫了幾道形如雲篆的符籙,命宮人貼於寢宮四壁。
又走到榻前,從皇後鬢邊取了一縷青絲攏於掌心,雙掌合攏,閉目片刻,再攤開時,那縷青絲已化作一撮灰燼。
他將灰燼落入一盞溫水中,輕輕晃了晃,湊到皇後唇邊。
柳敬天看得心驚肉跳,正要出聲阻止,那盞灰水已喂了進去。
說來蹊蹺,皇後原本緊閉的雙眸驟然睜開,眼中渾濁之色散儘,露出清明的光。
她撐著榻沿坐起身來,蒼白的臉上漸漸浮起血色,目光掃過滿殿眾人,聲音雖虛弱卻清醒:“陛下……臣妾……這是怎麼了?”
柳敬天撲到榻前一把攥住皇後的手,又驚又喜,竟是說不出話來,隻是連連點頭,眼眶通紅。
再看那陸玄機已退到了殿角,安安靜靜地垂手站著,仿佛方才那一番施為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柳敬天安頓好皇後,轉身便朝陸玄機深深一揖,他雖懦弱,卻非蠢人,這般手段絕非尋常術士能為。
一番攀談之後,更覺此人言談風雅、胸有丘壑,論道時字字珠璣,引經據典隨手拈來;論政時娓娓道來,三言兩語便剖得透徹分明。
柳敬天與他說了半日話,隻覺如沐春風,如飲醇醪,連那積壓多日的煩悶都消散了大半,頓生知己之感。
第二日,陸玄機又為他表演了隔空取物、撒豆成兵,隻見他袍袖一拂,三丈外的燭台便憑空飛入掌中;抓一把案上的豆子撒出去,落在地上竟化作了數十個披甲執戈的小人,列陣而戰,虎虎生風。
柳敬天看得目眩神馳,當即便要拜他為國師,陸玄機卻連連擺手,堅辭不受,隻說貧道閒雲野鶴,不堪國師重任,若陛下不棄,容貧道忝居經筵講讀之職,時時入宮與陛下談經論道,便心滿意足了。
從此,東揚國主食則同案,出則同輦,每日召陸玄機入宮,徹夜長談,往往抵足而眠。朝政日漸疏懶,奏章積了厚厚一摞,他也不怎麼看,隻隨手批個“可”字便丟在一邊。
大臣們見狀心急如焚,輪番上殿勸諫,陸玄機倒也識趣,每每當著群臣的麵勸說國君勤於政事、愛惜百姓、以國事為重。
這番姿態落在百官眼中,反而生出幾分好感,這位大士倒不似那些妖道一味蠱惑君王,反倒謙恭低調,處處為國君著想。
柳敬天聽了勸,便上朝三五日,可過不了兩天又被陸玄機的談吐勾去了魂魄,照舊躲在寢殿裡論道談玄。
縱劍門得訊,暗中差人往南海查訪,數日後密報傳回:陸玄機此人確在棲霞山隱居修行多年,救治過無數鄉民,更著有道德文章以教化世人,在當地極富賢名。
縱劍門便也放下心來,不再深究。
日子就這麼一日一日地過去。
柳敬天開始隨陸玄機修道,每日淩晨即起,在偏殿中盤膝打坐,修習陸玄機傳授的吐納心法,不過旬月功夫,隻覺得身輕體健,神清氣爽,連多年的宿疾都不治而愈,心中越發篤信不疑。
這天夜裡,二人又在寢殿中相對而坐,銅鶴燈盞裡燭火如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一高一矮,拉得很長。
柳敬天躊躇了許久,終於試探著開口道:“真人……寡人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陸玄機拈著雪白長須,含笑望著他道:“陛下但說無妨。”
“寡人聽聞……古有彭祖八百歲,廣成子千二百歲,更有傳說中白日飛升、與天地同壽者……”
柳敬天壓低聲音,像在說一件見不得光的秘密,“真人道法通玄,可知這長生之術……是真是假?”
陸玄機聞言,哂然一笑,搖了搖頭。
“陛下已居九五之尊,四海鹹服,萬民景仰,這般福分已是幾世修來。世間求長生者,十之八九皆鏡花水月,終歸虛妄。
前朝大梁皇帝篤信長生,終日煉丹服餌,荒廢朝政,終至亡國,前車之鑒,陛下不可不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