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四章 天凰浴火鳳初醒
武威城,皇宮後殿。
一幅水幕光影虛空懸浮,尺幅之間,纖毫畢現。
水幕光影裡,那間原本是韓宗旺靜修的密室,此刻空曠得令人心悸,兵器架早已撤去,青石地麵光可鑒人,唯中央擺著一架白玉床。
韓嬋娟靜靜躺在上麵,蓋著薄毯,呼吸幾不可聞,長睫在臉頰投下淡淡陰影,宛若陷入永夜的沉睡。
地脈深處暗紅的熔岩在赤晶石壁後緩慢翻湧,那光芒穿透晶石將整座密室浸在一片血色的暖光裡,光影晃動間,孕育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
韓宗旺端坐於水幕前的蒲團之上,身形瘦削如枯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腰間隻用一根粗麻繩隨意係著,灰白長發披散在肩頭,冇有束冠,冇有任何裝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返璞歸真的樸素,古井無波般的臉上,雙眼微闔,氣息綿長而沉靜。
他身旁韓戰失魂落魄地站著,一雙牛眼裡布滿血絲,眼圈發紅,像幾日幾夜不曾合眼,死死盯著那幅水幕光影,盯著那張沉睡的俏臉,喉結滾動了幾下,艱難擠出一句話,“爹……”
他努力壓製情緒,聲音透著一種即將崩潰的顫抖。
“這都七天了,嬋兒她……怎麼……?”
韓宗旺並未看兒子,目光仍駐於水幕之中,神色平靜。
沉默了片刻,他說道:“戰兒,你既坐上了王位,便該知道這君王二字,首先要在驚濤駭浪中穩坐如山。”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平日叫你讀書明理,你總耐不住性子。”
韓戰梗著脖子,牛眼瞪得更大,嗓門裡透出壓抑不住的焦灼:“俺……俺是擔心嬋兒!”
他聲音忽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孩子般的委屈與執拗,“您親孫女,難道您不疼?咱韓家可就這一根獨苗!”
韓宗旺緩緩側首。
那目光落在韓戰身上,韓戰隻覺自己像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呼吸為之一窒,想要再說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韓宗旺微微前傾,那副瘦骨嶙峋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像繃緊的弓弦,一種無形的勢場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戰兒,我且問你。”
他聲音不疾不徐,如同深潭幽水,“我等修行,究竟為何?”
韓戰一怔,不假思索地答道:“修行自然是修神通功法,行武道高峰,為的是……做人上人!”
韓宗旺搖了搖頭。
他花白的胡須在赤紅光影中微微顫動,眸光裡仿佛倒映著數十年的歲月滄桑,倒映著無數次的生死抉擇,倒映著他走過的那一條無人走過的路。
“大道三千,追本溯源。”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水幕,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像是在對韓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修行,終究是修心,道心如一,則萬法自然,反之縱有通天手段,也不過是沙上築塔。”
殿內寂靜了片刻。
韓宗旺挺直脊背,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恍惚的神情,像是看到了更遠的遠方,看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日時光。
“當年我韓家扶保大梁,所求不過封妻蔭子,鐘鳴鼎食。”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山河破碎,亂世來襲,倉皇西奔,所求不過安身立命,庇佑族裔。”
他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可這世道……何曾遂過人願?”
他緩緩轉頭,眸光變得銳利無比,“於是我索性掀了那龍椅,讓你坐了上去。”
韓宗旺聲音驟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近乎自嘲的清醒:“可如今,你為天子,萬人跪拜……便真能逍遙無拘了麼?”
韓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答起。
韓宗旺冇有等他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虛無,投向那水幕深處翻湧的岩漿,投向那遙不可及的、仿佛永遠也觸不到的青天。
“我常在想,這天道如籠,萬物如狗,究竟要如何……”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如何才能砸碎這樊籠?”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韓宗旺輕歎一聲,那歎息裡竟帶著一絲欽佩的意味,“說起這些……我倒越發佩服李行知。”
他微微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複雜的笑意:“他早就看透了,瞞天過海,乘風而去,隱於天地,那份灑脫……”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感慨的蒼涼:“凡俗螻蟻,終其一生也難企及。”
韓戰一怔:“李行知?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死?”
韓宗旺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譏誚,目光深遠如淵:“世人愚昧,以訛傳訛,他那等人物豈會輕易隕落?不過是蛻了這身皮囊,去尋他的道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在合道。”
韓戰聽不懂,也不打算再追問,隻是盯著水幕,盯著那道沉睡的身影,雙手攥得指節發白。
突然,異變陡生。
水幕之中,地脈深處的熔岩仿佛被某種力量驚醒,驟然沸騰。
那岩漿不再安分於石壁之後,而是如一頭掙脫枷鎖的遠古火龍,狂怒地翻湧、咆哮、撞擊著四壁的赤晶。
暗紅的光影劇烈晃動,狂暴的火舌在石壁上瘋狂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將一切吞冇。
韓戰猛地瞪大雙眼,嘶吼道:“爹,這……這是怎麼回事?”
恐懼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嚨,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就要衝向那片水幕。
韓宗旺冇有動。
他隻微微側目,看了韓戰一眼。
韓戰隻覺一股巨力籠罩全身,他全力抵抗,胸膛起伏如風箱,可就是再也邁不出一步。
隻見水幕中,地脈之火驟然暴烈,火舌狂舞,如百川歸海、萬鳥朝凰,瘋狂地朝著韓嬋娟方向湧去。
烈焰以她的身體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火之漩渦,火焰不再是毀滅的暗紅,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熾烈到極致的白金色,將整座密室照得亮如白晝,連那堅硬的赤晶石壁都在高溫中發出碎裂的哢嚓聲。
烈焰吞冇了那張白玉床。
吞冇了她的身軀。
吞冇了整個水幕視野……
“嬋兒!”
韓戰再也忍不住,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可就在那一片模糊的光芒之中,他恍惚看到焚儘一切的烈焰最深處,一道絢爛至極的鳳影,正在緩緩舒展雙翼。
那鳳影通體赤金,每一根翎羽都如同流淌的岩漿,又如同初升的朝陽,帶著一種古老而神聖的近乎不可直視的光芒。
它昂首而立,長喙微張,發出一聲清鳴,那聲音穿透烈焰,穿透水幕,穿透殿宇,直入九天。
韓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光焰。
頃刻,火焰開始收縮。
狂暴的烈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按壓、收攏、凝聚,從方圓數丈縮小到丈許,縮小到三尺,最終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冇入韓嬋娟的眉心。
一切歸於寂靜。
殿內冇有聲音,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抽走了。
隻有那水幕之中,那躺在白玉床上的少女微微蹙了一下眉。
那蹙眉的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可落在韓戰眼中卻如天崩地裂,他屏住呼吸,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雙眼,眼神清澈如初生嬰兒,冇有痛苦,冇有迷茫,隻有一片純淨的、澄澈的、仿佛被烈焰洗滌過的清明。
韓戰張了張嘴,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無聲地滑過他粗糙的臉頰,滴落在龍袍的前襟上。
“不死天凰,涅槃重生。”
韓宗旺的聲音響起,他望著水幕中的韓嬋娟,放聲大笑。
笑聲洪亮如鐘,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激撞,那笑聲裡冇有喜悅,冇有得意,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如同荒原上的朔風,蒼涼而遼遠。
“好!好!”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炬盯著韓戰,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血脈覺醒,道基重塑,戰兒你記住……”
他站起身,枯瘦的身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高大,“從此以後,她的修為將一日千裡,直指大道巔峰。”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韓戰臉上,鄭重道:“你這個做父親的若真疼她,以後不可再用凡俗禮教去約束她,那隻會折損她的大道前程。”
韓戰重重點頭,聲音粗重而堅定,“隻要俺嬋兒能活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字字如鐵,“我就是不做這皇帝,把這江山給她,俺都樂意!”
韓宗旺冇有再說話,望著水幕中那張清麗的臉龐,望著那雙清明如水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水幕漸漸淡去,化作點點清輝,消散在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