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九章 密室孤坐睨蒼生
這密室寬敞如殿,布置得簡潔而莊重,鎏金架上擺滿了各式刀槍劍戟,一柄沉重的大刀橫陳其上,刀吞口處雕刻的睚眥獸首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仿佛隨時都會活過來,擇人而噬。
這裡曾經是西涼國師蠻菩薩的秘修之地,如今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布置得如同軍中帥帳。
韓宗旺身披裘袍,端坐於虎皮交椅之上。
他須發灰白,比之當年蒼老了幾分,臉上溝壑縱橫,每道皺紋似乎都刻著歲月的風霜。
他脊背挺拔如槍,瘦骨嶙峋的身軀坐得筆直,隻這般靜靜坐著,便如龍盤虎踞,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氣勢。
那股氣勢並不張揚,甚至可以說是內斂到了極致,但越是如此,越讓人心悸。
仿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雖閉目假寐,但那呼吸之間吞吐的氣息,已足以讓這方天地為之顫栗。
“莫宗主……”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在這密閉的密室中回蕩。
“這些年……你一直看護嬋兒,委屈你了。”
“歲月悠悠,不覺已是十載!”
坐在一旁被韓嬋娟稱為“老古板”的莫千山聞言感歎。
他依舊是一身短褐,袖子高高挽起,打扮得如同尋常車把式。
他坐在韓宗旺身側,不卑不亢,神情淡然,那份從容與淡定,還有眸中偶爾閃過的精光,昭示著這位老古板絕非尋常人物。
麵對韓宗旺這位當世大宗師,他緩緩起身抱拳道:“多謝宗帥,當年若非宗帥出手搭救,莫某早已是荒郊野塚一枯骨。”
韓宗旺擺了擺手,淡然一笑道:“些許小事,舉手之勞,莫宗主不必介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莫千山臉上,聲音依舊平靜:“十年之期已到,此後是去是留,全由莫宗主自行決斷。自此你於韓家再無半分虧欠,外麵天高地闊,你……自由了。”
莫千山微微一怔,隨即深深一揖,聲音誠懇:“莫某原以為要在此終老一生,想不到宗帥一諾千金……莫某感激不儘!”
“不必謝我。”
韓宗旺微微閉目,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地脈深處的熔岩轟鳴:“世人誤我多矣。”
莫千山冇有接話,隻是靜靜聆聽。
“世人皆認為老夫暴虐嗜血,背信棄義,弑主篡逆……”
韓宗旺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仿佛倒映著數十年戎馬生涯的烽火狼煙,“嗬嗬嗬……”
他輕笑了幾聲,笑聲中滿是蒼涼與無奈。
“老夫戎馬一生,本以為可以匡扶社稷,上報君王,下安黎庶。”
他聲音漸漸低沉,仿佛陷入久遠的回憶,“然而,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大梁國破,山河崩碎,老夫回天乏術,眼睜睜看著錦繡江山,一夜之間易主。”
他握緊了交椅扶手,枯瘦的手指節節泛白,“為了族人,為了數千追隨我的將士能夠吃口飽飯,老夫隻得投奔西涼。”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淩厲起來,如刀劍出鞘:“可那西涼,從未真心待我,猜忌、逼迫,明槍暗箭,防不勝防……老夫忍了,也退了,可換來的,不過是變本加厲!”
“為了活下去,老夫唯有出刀。”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枯瘦的手掌,此刻仿佛握著無形的刀柄。
“斬破這樊籠,改天換地。”他聲音低沉,卻如風雷轟鳴,字字壓過地脈深處傳來的熔岩翻滾之聲。
“不為彆的,隻為了……族人能夠活得不憋屈,不必仰人鼻息!”
話音落下,密室中一片寂靜。
隻有地脈深處傳來熔岩翻滾的轟鳴,轟隆隆,轟隆隆,如同這天地最深處的心跳。
韓宗旺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語,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說不儘的疲憊與孤寂。
莫千山深深看著他,輕聲道:“宗帥之心,世人不知,但莫某……知道。”
韓宗旺冇有睜眼,隻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歎息。
密室鎏金架上那柄睚眥吞口的大刀靜靜橫陳,刀身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地脈深處熔岩無聲翻滾,赤紅的光焰透過赤晶石壁映照進來,將整座密室染成一片溫暖而神秘的色澤。
韓宗旺端坐於虎皮交椅之上,身軀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此刻他緩緩睜開的眼睛,眸光深邃如同兩汪幽潭,倒映著密室中跳動的光影,也倒映著某種超越凡俗的、足以洞穿世事萬象的澄明。
“老夫以武證道,而知天命。”
他聲音低沉,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錘,敲擊在這密閉的密室之中,連地脈深處熔岩翻滾的轟鳴都仿佛為之所懾,竟隱隱弱了下去。
“何為天命?”
他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千丈岩層,穿透了皇城厚重的基石,直直望向那冥冥之中、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無質的存在。
“天道之下,皆有命數。”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五指微張,仿佛要將什麼無形之物握於掌心。
那手掌瘦骨嶙峋,青筋隱現,然而此刻這隻手輕輕一握,密室中的空氣竟驟然凝滯。
莫千山隻覺呼吸猛地一窒,仿佛整座地脈的天地元氣都被那隻枯瘦的手掌牽引、彙聚、壓縮,卻又在下一瞬,悄然散去,恢複如常。
隻是那短短一瞬,已讓莫千山背脊生寒。
這是何等境界?
韓宗旺緩緩握拳,聲音依舊平靜,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這平靜之下洶湧澎湃:
“但老夫不認命。”
他目光驟然淩厲如刀,直視那虛無的蒼穹,一字一句,仿佛在與某種至高的存在對話:“偏要與這天道抗衡!”
話音落下,密室寂靜。
唯有地脈深處熔岩翻湧的轟鳴,轟隆隆,轟隆隆,如同這天地最深處的心跳,也如同某種古老而沉默的回應。
片刻後,韓宗旺忽然微微側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伸出枯瘦手掌,在身前輕輕一劃。
那動作隨意至極,仿佛隻是拂去衣上塵埃,然而就在他手掌劃過之處,虛空驟然扭曲,一道光幕憑空浮現,如畫卷般徐徐展開,光華流轉之間,竟顯露出一幅鮮活靈動的畫麵。
武威城中,燈火如晝。
那畫麵之中,街道縱橫,人潮如織,踩高蹺的藝人搖搖晃晃穿行而過,引來孩童陣陣歡呼;舞獅的錦毛雄獅在人群中騰挪跳躍,繡球翻飛;雜耍棚下,百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喝彩聲隔著光幕仿佛都能傳入耳中。
皇城之上,韓戰大宴群臣,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使臣們頻頻舉杯,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畫麵精細入微,纖毫畢現,街邊小販攤上熱氣騰騰的餛飩,孩童手中咬了一口的糖人,甚至婦人發間插著的絹花……無一不清晰如親眼所見。
莫千山攸然動容。
他雖早知韓宗旺功參造化,卻從未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大宗師,竟已臻至如此境界!
“鏡光溯影”之術,魏知臨需以清水為媒,以真氣為引,方可窺見遠方景象,而韓宗旺不過抬手動念之間,虛空生畫,照見大千世界。
這般手段,比起魏知臨那等需借助外物的神通,簡直雲泥之彆。
“這便是……傳說中宗師境之上的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嗎?”
莫千山深吸一口氣,隻覺今日所見,已超出了自己畢生的認知。
畫卷之中,景象流轉。
忽然一道驚鴻般的身影闖入畫麵,那是一個灰衣刺客,持劍直取皇城之上那身著龍袍的魁梧身影。
劍光如秋水乍破。
韓戰肩頭飆血……
莫千山瞳孔微縮,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座椅扶手。
畫麵繼續流轉,眾人圍攻,刺客負傷遁走,血灑長街,最終消失在夜色之中……
莫千山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負傷遁走的灰影,那身形、那劍法,那悍不畏死的決絕……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何安。
那個曾與自己同車而行、被嬋娟丫頭心心念念的知行院少年。
莫千山麵不改色,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宗帥……不打算出手嗎?”
韓宗旺的目光落在那畫卷之上,看著那負傷遁走的年輕身影,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若是連一個小小的刺客都應付不了……”
他淡淡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睥睨:“戰兒這皇帝,也不用做了。”
那語氣,仿佛被刺殺的並非自己的兒子,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目光從畫卷上移開,投向穹頂虛空某處,眼神愈發深邃幽遠。
“如今這天下,天道製衡……”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驚雷,在這密室之中炸響:“老夫若率性而為,先除掉東揚國那個窩囊皇帝,再把陳國那個假仁假義的趙昌做掉……”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冷冽如刀:“從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豈不快哉?”
話音未落,密室中驟然落下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