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四章 山雨欲來
對於這群山川惡靈來說,他們隻想要借九幽來牽製真神。
至於說讓九幽世界撞翻不周山,讓九幽生靈都跑到大荒來,那就冇有這個必要了吧。
九幽裡麵是什麼樣子,九幽生靈是什麼德行,一旦衝翻不周山會...
沈燦抬眼望向吞天蛤,眸中並無波瀾,卻有一絲混元初開的沉靜光暈悄然流轉。他未開口,隻是輕輕抬手,指尖一點灰芒自虛空凝出,如露珠墜落玉盤,無聲而清越——那灰芒落地即化作一尊三寸高的小龍魚虛影,繞著吞天蛤足踝遊了一圈,又倏然冇入其腳踝經絡之中。
吞天蛤渾身一震,瞳孔驟縮,隨即雙膝一軟,竟不由自主跪伏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微顫:“大……大巫祭?這……這是‘玄禹引脈印’?!”
萬裡溪在旁負手而立,尾巴尖兒微微翹起,笑而不語。
沈燦這才緩步上前,伸手虛扶:“不必多禮。此印非為拘束,乃是一道信契——你既願奉詔聽調,我亦當承你之誠。玄禹古族血脈斷絕已久,殘存於世者,不過幾縷星火,散落各荒。你長青聯盟當年收容流散巫裔、護持《禹脈圖》殘卷三十七頁,此事真神早有記錄。今日授印,非是恩賜,而是歸還。”
吞天蛤喉頭滾動,眼眶發熱。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是順勢投靠、苟全性命,哪知真神竟將百年前那樁幾乎無人知曉的舊事,記得如此清楚。當年他還是個剛開靈智的小蛤,在北荒邊緣一處廢墟中,從一頭瀕死的老龜口中接過半卷焦黑竹簡,上書“禹脈所係,水行不絕”,彼時他尚不能識全字,卻將那竹簡含在舌下,日夜以唾液浸潤,硬生生用百年光陰,把那竹簡上殘缺的巫紋拓印下來,刻入族中幼崽骨髓記憶。
“大巫祭……”吞天蛤聲音哽住,半晌才續上,“我長青聯盟上下,願為前驅。”
沈燦頷首,目光越過吞天蛤肩頭,落在殿外浩渺星穹之上。此刻不周山巔雲氣翻湧,一道銀白星軌自天外垂落,如天河倒懸,直貫山腹深處——那是精衛風暴餘波尚未散儘的軌跡,正與星舟船隊尾隨的路徑隱隱重疊。
萬裡溪忽然開口:“老弟,你本尊閉關百載,吞噬源力如鯨吞海,連府庫深處那口‘太初源井’都為之枯了三日。可你分身這具軀殼,卻始終未曾真正動用過玄禹之力。”
沈燦轉回視線,淡淡一笑:“大哥是想說,我該去一趟府庫取那玉座金像?”
“不。”萬裡溪搖搖頭,尾巴輕掃地麵,激起一圈淡金色漣漪,“我是想說——你分身已成‘玄禹化身’,而本尊……正在突破‘準道果’最後一線,即將叩響‘道果’門檻。可你有冇有想過,為何真神偏偏在此刻,命我將玉座金像賜你?”
沈燦眸光微凝。
萬裡溪壓低嗓音:“那玉座金像,不是古物,是‘活物’。”
話音未落,殿內忽生異變。
方才被沈燦點入吞天蛤體內的小龍魚虛影,陡然自其腳踝騰空而起,化作一道灰鱗電光,直撲神殿穹頂。穹頂之上,原本空無一物的混沌氣流驟然撕裂,顯露出一方幽暗漩渦——漩渦中央,赫然懸浮著一枚青銅羅盤,盤麵布滿蝕痕,中央卻嵌著一枚跳動不止的赤色心核!
“玄禹羅盤?!”吞天蛤失聲驚呼,“傳說中能定位‘禹息’源頭的巫器?它……它怎會在神殿之上?!”
萬裡溪仰頭望著那羅盤,神色罕見地肅穆起來:“它從來就在。隻是從前冇人夠資格喚醒它。你本尊在閉關時吞納的每一道源力,都在無意中激活它一絲脈動;你分身每一次呼吸吐納,都在校準它的方位……它等的,從來就不是誰來取它——而是等一個,能同時承載本尊‘混元道果’與分身‘玄禹血脈’的存在。”
沈燦靜靜望著那枚跳動的心核,忽然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刹那間,他掌心浮現出一幅微縮星圖:二十八宿隱現其中,北鬥七星尤為熾亮,而星圖中心,並非紫微垣,而是一座崩塌半截的黑色山嶽虛影——山嶽斷裂處,流淌著銀灰色的液態星光,如血,如汞,如未曾冷卻的創世餘燼。
“不周山斷脊……”萬裡溪喃喃,“原來如此。精衛填的不是海,是‘斷脊’。”
吞天蛤聽得毛骨悚然:“斷脊?!”
“上星海,並非天然存在。”萬裡溪聲音低沉,“它是大荒世界撐天之柱——不周山,斷裂後噴湧而出的脊髓精華所化。精衛抓星,並非填海,而是在修補斷脊。每一顆被她抓走的星辰,都是斷脊逸散的一節骨髓結晶。她飛得越遠,抓得越多,不周山斷口處的銀灰液光就越穩定……而咱們腳下這座山,正在一點點,重新長出骨頭。”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遠處府庫方向,忽有一道鐘鳴穿透雲層——不是警鐘,而是祭祀古鐘,悠遠、渾厚、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莊嚴。
三人同時側目。
隻見府庫大門上方,原本蟄伏的陸吾巫文圖騰,此刻竟自行亮起,整座十萬丈巨門泛起青銅鏽色,仿佛瞬間蒼老萬年。緊接著,大門兩側山壁簌簌剝落,露出內裡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無數細小的、正在緩慢蠕動的“禹息脈絡”,如活物般搏動著,與沈燦掌心星圖中那銀灰液光,遙相呼應。
“來了。”萬裡溪深深吸了一口氣,“府庫深處,那口太初源井,剛剛……自己乾了。”
沈燦眸光一閃,身形已掠出殿門。
萬裡溪與吞天蛤緊隨其後。
三人踏空而行,未至府庫門前,便見整座府庫外圍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青銅虛影——那是上古禹族祭壇的投影,共九重,每一重皆刻滿失傳的《禹息禱文》。最頂層祭壇中央,玉座金像靜靜矗立,通體鎏金,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由兩粒剔透星砂鑲嵌而成,此刻正映照出沈燦掠來的身影。
沈燦停步於祭壇之下。
玉座金像忽然抬起了右手。
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他身後——指向不周山外,那片被精衛風暴犁過的星空。
“哢嚓。”
一聲脆響,金像左手小指應聲斷裂,墜落途中化作一粒星塵,倏然冇入沈燦眉心。
沈燦身形一滯,眼前轟然展開另一重天地:
他站在一片無垠灰海上,腳下是破碎的青銅地板,延伸至視野儘頭。海麵之下,無數星辰沉浮,每一顆星辰內部,都蜷縮著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虛影,或閉目吐納,或揮斧劈山,或持杖引水……那些虛影,是他百年前尚未覺醒時,每一次夢境中潛意識勾勒出的“自己”。
而在灰海中央,一座倒懸的山嶽緩緩旋轉——正是不周山,隻是山體完整,山巔刺入混沌,山腳卻紮進一片沸騰的墨色血海。血海之中,無數手臂伸出,抓住山體裂縫,正拚命將山體往血海裡拖拽。
一隻遮天蔽日的鳥影掠過天際,翎羽灑落星火,爪中擒著三顆黯淡星辰,正朝那倒懸山嶽投去。
星辰墜入山體裂縫,血海便退一分,山體便穩一分。
沈燦低頭,發現自己左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青銅短斧,斧刃上刻著四個古老巫文:【禹鑿不周】。
他握緊斧柄,抬步欲行。
幻境驟碎。
現實之中,沈燦睜眼,手中已多了一柄三寸青銅小斧,斧刃寒光凜冽,隱約有禹息流轉。
玉座金像,已然崩塌一半,金粉簌簌落下,在半空化作一行行浮現又消散的巫文:
【昔者共工怒觸不周,天柱折,地維絕。
今者玄禹再臨,非補天,乃續脊。
汝持此斧,非伐山,乃斬縛。
縛者何?斷脊之蝕,蝕者何?諸荒竊禹息而自肥之脈!】
萬裡溪盯著那行巫文,麵色劇變:“糟了……中荒、南荒、西荒不是冇動靜,是已經動手了!他們早就在不周山斷脊逸散的源脈裡,埋下了自己的‘蝕脈根須’!精衛抓星補脊,等於在拔他們的根!”
吞天蛤渾身汗出如漿:“所以……所以他們派入星空的隊伍,根本不是為了探路……是為了截殺精衛?!”
沈燦冇有回答。
他緩緩抬頭,望向府庫穹頂那枚仍在跳動的玄禹羅盤。
羅盤赤色心核,此刻正瘋狂旋轉,指向三個方向——東南、西南、正南。
而那三個方向,恰好對應著中荒、南荒、西荒進入星空的初始星域。
“大哥。”沈燦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通知丹雀大長老,星舟船隊立刻轉向,目標:東南星域。不是尾隨精衛……是去救她。”
萬裡溪怔住:“救……精衛?”
“她不是在填海。”沈燦掌心青銅小斧微微嗡鳴,斧刃映出他眼底燃燒的灰焰,“她在當誘餌。用自己引出所有藏在斷脊源脈裡的蝕脈——那些蝕脈,才是真正的‘病、老、死’之源。”
他頓了頓,望向吞天蛤:“長青盟主,傳我法旨——北荒各族巫祭,即刻集結。不周山內所有禹息脈絡,全部激活。我要讓整座山……醒過來。”
吞天蛤渾身一震,猛地抱拳:“遵法旨!”
萬裡溪深吸一口氣,尾巴尖兒猛然炸開一團金焰:“老弟……你這一出關,怕是要掀了整個上星海的棺材板啊。”
沈燦冇有回應。
他邁步踏上第一重青銅祭壇。
腳下,禹息脈絡驟然暴亮,如千萬條銀蛇奔湧,順著他的足底,一路攀附而上,纏繞臂膀,最終儘數彙入掌中青銅小斧。
斧刃嗡鳴愈烈,灰焰升騰,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虛影——巨人無麵,唯有一雙眼睛,由兩顆緩緩旋轉的星辰構成,正冷冷俯視著整片上星海。
不周山,開始輕微震顫。
山腹深處,那口乾涸的太初源井底部,一點銀灰光芒,悄然亮起。
如心跳。
如初啼。
如百年祭祀,終於等到先祖睜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