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實在太快
王謐麵對的問題,困擾了華夏數千年,後世不乏有人嘗試尋找辦法,包括最極端的那種。
典型例子便是黃巢朱溫,世家大族被殺得人頭滾滾,固然痛快,但並冇有解決根本問題。
而到了最後,改朝換代的最終結果,便是功臣兵頭變成了新的地主,照舊沿襲被殺的士族做法,繼續把持地方。
而在這過程中,百姓仍然是百姓,在新舊交接時照樣受苦,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換了一批主人,除了經曆過的動亂,似乎並冇有迎來任何變化。
王謐到桓秀屋裡時候,麵對她提出的這個問題,說道:“其實還是有變化的。”
如今兩人的孩子六七歲了,小臉胖乎乎的,頗為可愛,王謐伸手逗弄,引得小家夥咯咯直笑。
王謐摟著孩子,對桓秀說道:“雖然看上去,百姓隻是換了個主人,但換的人知道若是做的過分了,逼得底層百姓急了,便會有人亡滅族之禍,而百姓看似一條賤命,和地主一換一,地主肯定是不願意的。”
“所以在這樣的擔憂下,新地主多少會對百姓好些,直到時間流逝,他們漸漸忘掉了痛,變本加厲,王朝走向末期,迎來新的一輪洗牌。”
“這個過程雖然看上去冇有質變,但苛待百姓的豪族地主,能為他們的所做所為付出代價,那百姓反抗,就是有意義的。”
“這讓後來的統治者擔心重蹈覆轍,從而給百姓更好的生存空間,更加把他們當人看,而這種讓利日積月累,遲早有一天會發生質變。”
“到那個時候,就是真正的變革到來之時。”
“當然,”王謐笑道,“那可能是千百年之後的事情,咱們是看不到了。”
“我所能做的,隻是為這條路夯幾錘土,鋪幾塊磚罷了。”
桓秀輕聲道:“若是人人都像夫君一樣,我相信這條路,遲早有一天是可以鋪就的。”
“但夫君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後麵的人,不僅不鋪路,還會將先前鋪好的路破壞掉?”
王謐笑道:“你這句話,可以說是咱們相識二十年裡,最有內涵的一句了。”
桓秀氣道:“妾隻是不願意在這上麵動腦,又不傻!”
王謐笑道:“那是,我們家秀兒最聰明了。”
他幾句話哄得桓秀眉開眼笑,又繼續道:“你剛才那句話,是古往今來,最為麻煩的難題。’
“有人說曆史是螺旋上升的,”王謐比劃了個手勢,“但我不這麼覺得。”
“我一直堅持認為,曆史是可以開倒車的,甚至在某些時期,有可能出現全麵跌入低穀,遠差於之前的情況。”
“幾十年前的五胡亂華,漢人為胡人血食,便是個赤裸裸的例子。”
“數十萬人一夕被殺,漢人男子不如豬狗,婦孺成為牲畜食物,這比秦漢進步在哪?”
“那種日子仿佛永遠看不到頭,看不到任何希望,這種處境才是最可怕的。”
“要不是前趙殺戮過甚,自取滅亡,種種偶然因素導致羯族近乎滅族,說不定北地漢人,現在仍然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
“這個教訓,讓胡人當政者驚醒,才有了前燕和苻秦招攬拉攏漢人勢力,試圖共存的嘗試。”
“要知道,兩國開國君主最開始用的,是和前趙相似的殺戮手段,隻不過被反噬嚇住了而已。”
“這便是民眾群體被壓迫到極致,共同反抗為自身爭取生存機會的結果,所以我會說,無論做什麼,都是有意義的。”
“施行暴政的統治者付出了代價,有了切膚之痛,才懂得共存之道。”
“而你那位在建康的兄長,還冇有吃過這種虧,這樣下去,遲早會跌個狠的。”
“我這次出兵,就是順帶敲打他,希望他能明白這個道理。”
“但從結果上來看,他似乎並冇有從中吸取到多少教訓。”
今日王謐和桓秀說這些話,是有目的的,因為在這段時間,王謐通過各種渠道發現,桓熙的做法,仍然存在著相當危險的傾向。
這不是說桓熙篡位的問題,事實上,桓現在已經是明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將來要做什麼。
王謐擔心的,是桓熙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拉所有人下水。
桓秀出聲道:“我會按照夫君想法,給阿兄寫信。”
“但我不能保證,他能聽進去。”
王謐笑道:“能寫就好,是否聽進去,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現在的他已經魔怔了,為了篡權,連我攻打三吳,都顧不上了。”
“到現在為止,他都冇有意識到,最大的危險,來自於建康內部。”
桓秀出聲道:“你是指留下來的那些官員?”
“聽說謝氏幾乎都冇有離開,包括謝夫人叔父,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王謐出聲道:“謝氏自有其想法,謝侍中的想法,應是想要居中調停,想辦法避免內鬥過甚,免得重蹈八王之亂的覆轍。”
“但關鍵問題是,楚王太注重建康內部的安定,為了拉攏各家族,肯定會給他們更多的特權。”
“要是在天下太平,冇有外敵,這還冇有什麼,但當下是關洛巴蜀最為混亂的時候,正是進取的最佳時機。
“他為了篡位,眼睜睜錯過了良機,不然以桓氏的底蘊,若能整合起來,早就打進關洛了。”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為了拉攏桓氏其他各支,不讓他們北伐,是擔心他們打勝壯大,不可控製。”
“隻要有這個想法,就冇有任何進取的希望,所以我要你親手寫信,警告他若錯過這次機會,會終生後悔。”
桓秀當即讓婢女拿出紙筆,“好,夫君說,我寫。”
王謐早有腹案,當即一字一句說了出來,桓秀寫了好幾張紙,才堪堪寫完。
她晾著墨跡,笑道:“這倒是讓我想起當初建康時候,夫君在琅琊王府上,清談力壓一眾名士的情形了。”
“當時夫君洋洋灑灑萬言,如今風采不遜當年啊。”
王謐笑道:“情人眼裡出西施,你誇得我都要臉紅了。”
桓秀得意道:“那是自然,我選的夫君,怎麼可能差了!”
隨即她酸溜溜道:“隻不過那場清談會最初出彩的,還是夫君為謝夫人寫的定情詩啊。”
王謐咳嗽一聲,連忙把話頭岔了過去,“先不說這些,這信裡再夾雜幾句話。”
他通過桓秀的筆,警告桓熙當心桓氏領地,巴蜀荊州兩地的胡人勢力,才讓桓秀拿出信封,將信紙疊好放了進去。
桓秀做完後,說道:“信寫了,但我這個當妹妹的,和阿兄感情很淡,我不覺得他能聽進去。”
王謐出聲道:“儘人事聽天命吧。”
“話都說到了,若是他不在乎,那我也冇有辦法了。”
桓秀的信,不久被發到了建康,雖然王謐不知道桓熙是否看了進去,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屬實讓王謐也覺得太快了些。
彼時正是春節新年,青州上下,都在放假歡慶,而此時消息傳來,建康變天了。
大年初一這日,登基不過數月的司馬奕昭告天下,將皇位禪讓於桓熙。
篡位經典的三辭三讓,在短短五日就完成,堪稱神速。
桓熙自此稱帝,建立新朝,因為其之前受封楚王,故稱新朝桓楚,改年號為永始。
彼時正是大年初三,王謐在府內設宴,和家眷歡慶,聽到這個消息後,歎道:“太急了。”
想到後世桓玄才會做的事情,被桓熙提前二十年完成,王謐不禁感歎,在欲望的驅使下,本來懶散低效的朝政,效率會變得如此之高。
桓熙這動作太過倉促,肯定會衍生出大量的問題,但這就不是王謐能替他考慮的了。
此世的桓玄,隻有六七歲,風頭都被長兄桓熙搶走,在這一世,怕是隻能打個醬油了。
一旁謝道韞笑道:“他能不急嗎,再拖下去,隻會處境更差。”
“不過這麼一來,剛被扶正,又被迫禪讓的那位,可以說最為倒黴,起起落落,被桓氏操控,身不由己的感覺,肯定很不好吧。”
王謐想到司馬奕,歎道:“其實他除了些私癖,算是施政不怎麼出幺蛾子的了。”
“隻能說他生不逢時吧。”
謝道韞出聲道:“現在大晉算是名存實亡,還是已經滅了,亦或是正統在青州這邊?”
她說的是司馬奕雖然禪讓,但司馬曜尚在的事情,桓熙篡位,讓先前司馬氏內部的爭端,便顯得極為可笑了。
王謐歎道:“現在最頭痛的,是建康那些官員吧。”
“他們若是承認司馬奕為正統,那麼如今司馬奕禪讓,正統便在桓熙身上了。”
“但若是承認陛下為正統,無疑就是全盤否認了他們留在建康,全盤支持司馬奕的行為,可以說裡外不是人。”
“哦,還有一件事,你叔父並冇有給新朝上表,而是請辭了。”
謝道韞聽了,歎道:“倒是符合叔父性格。”
“謝氏發家,多靠司馬氏之力,叔父和太後還是親戚,無論從哪方麵看,都不會給桓熙效力。”
“夫君打算怎麼辦?”
“總不能給他寫賀表吧?”
王謐歎道:“自然不會,畢竟我現在還是尊奉陛下的。”
“現在問題在於,朝鮮半島那兩位,對此事作何反應。”
“之前我得到消息,這小半年江淮打得火熱,那兩位旁觀,是有原因的。”
“他們都曾想動手,結果撞到了一起,互相忌憚牽製,最後反而形成了雙方對峙的形勢,私下還爆發了不少試探性交戰。
“結果兩人出兵的想法,就此互相抵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