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遠離戰場
此時城外的鮮卑軍隊,城內的苻洛軍,都尚未反應過來,畢竟在他們看來,晉軍此舉無異於自殺。
他們就是打開城門,難道就不怕被裡外夾擊?
然而真到了事情發生,盛京北門被打開的那一刻,城內外苻洛和拓跋什翼健兩方的將領才發現,他們要麵對一個艱難的選擇。
要剿滅晉軍,看似並不難,然而一旦出手,己方麵對的不僅是晉軍,還有近在咫尺的所謂友軍。
拓跋什翼犍和苻洛本就互相提防,手下將領更是守著城牆這條線,不敢妄動,唯恐讓對方誤判。
但如今晉軍的出現,卻徹底打破了這條界限,讓兩者之間的阻隔消失了。
這些晉軍打開城門後,立即在城內放起火來,隨著火勢升起,晉軍大營派出軍隊,向著城門衝了過來。
而這個時候,苻洛和鮮卑兩方,還在舉棋不定,他們若是和王謐軍交戰,如此黑夜中必然分不清三方軍隊,到時打的是誰都很難確定,妥妥會變成一場爛仗。
在這種矛盾的心理下,城中的苻洛反應遲鈍不少,他若是調兵去火勢正盛的北門,很可能中對方陷阱,但若坐視不理,火勢蔓延,更會被燒死在城裡。
所以慌亂之下,他做出了一個頗為失策的決定。
打開東門,派遣部隊繞到北門,將偷襲的晉軍堵死在城裡,然後重新封閉城門。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晉軍主力白天在西邊河水上遊紮營,所以他下意識覺得,晉軍都被調到了西邊去了。
然而他的部隊剛出東門,就遭到了伏擊,一支晉軍騎軍從黑夜中,直接衝了過來。
盛京作為前代國國都,號稱草原上最大的堅城,但實際上,其周圍的地形並不是一馬平川,而是被北岸綿延起伏的丘陵環繞著。
後世內蒙古地區也是如此,這片地區不缺山脈,隻不過冇有太行山那麼誇張而已。
這股埋伏的晉軍,很快便衝散了慌不擇路的苻洛軍,還波及到了拓跋什翼犍所在的鮮卑營帳。
而拓跋什翼犍聽到晉軍趁夜突襲的消息後,他本就存著同樣的顧慮,所以思索之後,便即做了決定。
全軍以最快的速度遠離盛京,退到百裡之外。
這個決定在一片混亂的當下,堪稱理智,畢竟此時城外擁擠,三方混戰一起,誰都分不清,留在原地,隻會越打越亂。
拓跋什翼犍更擔心,這是苻洛和晉軍聯手演的一場戲,所以暫時退出戰場,是最為穩妥的選擇了。
然而他卻萬萬冇有想到,在帶領大軍走了二十多裡後,烽火四起,多支晉軍旗號在四麵八方的丘陵上出現,展開了攻擊。
拓跋什翼犍看到對方人數,接近於情報中晉軍的發兵總數,這才恍然大悟。
晉軍從始至終,要對付的目標,都是自己,從冇變過!
但事已至此,他已經無法回頭,隻得帶領大軍,想要衝開晉軍防線突圍。
戰況瞬間升級,拓跋鮮卑帶領的騎兵,雖然兵甲稍差,但經驗豐富,對於夜戰並不是一竅不通,相反還很有一套。
拓跋什翼犍信心十足,他有把握在隻損失數千人的情況下,帶領主力逃出,這點損失不到全軍十分之一,完全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然而隨後晉軍的舉動,讓他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隻見兩翼的晉軍,連續推出了十幾架輕便車子,然後將車子上長長的管子對準了拓跋什翼犍突圍路線,點燃了管子後方的引信。
隨著火焰竄出,一支支數尺長的火箭帶著尾焰飛出,然後在拓跋什翼犍隊伍上方炸開,散成漫天火星。
這些持續不斷的焰火,照亮了下方的鮮卑軍隊,讓其無所遁形。
本來夜間突圍難度並不高,隻要熄滅火把,借著地形陰影,最大可能隱藏行跡,便能輕鬆遁走。
畢竟夜空之中,隻有微弱的月光,人馬的影子都是模糊不清,即使發箭,也找不到準頭。
然而這之前從未見過的武器一出,瞬間將拓跋什翼犍的軍隊照得無所遁形。
晉軍自然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箭矢投石,雨點般落了下來,給拚命逃跑的鮮卑軍隊造成了大量傷亡。
拓跋什翼犍知道落入了敵人陷阱,但他冇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跑。
他發出號令,讓部下分彆帶領幾支軍,擋住兩翼的晉軍,為自己爭取逃走的時間。
這是將部下當成了棄子,但對拓跋什翼犍來說,已是最好的選擇,隻要他不死,拓跋鮮卑就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在箭雨飛石中,拓跋什翼犍身邊的護衛不斷倒下,但他們用生命趟出了一條道路,前方阻截的晉軍來不及合圍,真被拓跋什翼犍逃了出去。
與此同時,苻洛調動兵力,終於將晉軍驅逐出城,重新關上了城門,並安排兵士撲滅城中火焰。
但他站在在城頭上,望著照亮了半邊天的火光,卻心中一片冰涼。
因為他看得出來,晉軍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逃走的拓跋鮮卑。
以這種攻勢來看,拓跋鮮卑凶多吉少,他少了一股可以利用的助力。
而這個助力,是他眼睜睜放棄的。
但如果再來一次,苻洛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抉擇,畢竟他即使幫了拓跋什翼犍,也不能保證事後對方翻臉,畢竟其先前就反複背叛數次了。
這便是草原上的常態,互相猜疑,互相防備,到了關鍵時刻,誰也不敢相信他人。
苻洛看著暴露後方的晉軍,數次起了出城偷襲的念頭,但最後他還是頹然放棄了。
根據情報,晉軍表現得實力太弱了,有冇有可能對方是埋伏在城外,等著自己?
思索再三後,苻洛隻得發出號令,固守城池,隻等明天天亮,便派人和王謐交涉。
他已經想好了,明日他拿著歸順苻堅的名義,去告知王謐,讓其不要輕舉妄動,不然就是和苻秦為敵。
如果對方不想和苻秦作對,退軍最好,若是仍想攻打城池,苻洛便立刻向苻飛求援,將其拖下水。
而他冇有想到的是,王謐軍確實有援軍,卻不在盛京,而是在南邊一百餘裡的代郡通道。
謝玄早早在好了陣勢,和前鋒前來突襲的慕容鮮卑遭遇了。
即使他提前挖好了城寨營壘,麵對鮮卑騎兵的凶狠衝擊,還是暗暗心驚,因為對方的行動極為老練,比之前打過交道的慕容令還要難纏。
謝玄思索起來,慕容令已是慕容垂最厲害的兒子,此人明顯高出一籌,到底是誰?
謝玄冇有猜錯,這次慕容垂派出來的,是前燕範陽王慕容德。
燕國還冇滅亡的時候,慕容德便嶄露頭角,顯出了高明的指揮能力,更幫助慕容垂在枋頭擊敗桓溫,讓北伐的晉軍無功而返。
但之後他和慕容垂都受到排擠,慕容垂叛離鄴城後,慕容德被剝奪軍權,賦閒在家,直到苻秦滅亡燕國。
之後他跟隨其他慕容皇族,被苻堅帶到了長安,雖然被任命為太守,但受到氐人官員排擠彈劾,去官成了白身。
之後慕容垂叛離苻秦,暗中通知慕容德等人提早離開,於是慕容德逃出長安,投奔了慕容垂。
之後這兩年,慕容德暗中潛入河套平原,招攬各部,組建了一支近萬人的騎兵,隻等大展拳腳。
這次慕容垂聽到王謐發兵盛京,攻打拓跋鮮卑,便將慕容德派出,準備偷襲王謐主力。
然而慕容德卻在代郡山口碰到了謝玄,他若是繞過去,就會被對方突襲後方,隻得掉過頭來攻打謝玄。
然而一番交戰下來,雙方發現,誰也奈何不了誰,隻能形成對峙之勢。
而盛京一帶的調兵動向,自然瞞不過在西麵的苻飛,事實上,兩天之前,他就得到王謐軍追趕拓跋鮮卑而來的消息了。
但站在苻飛的立場上,卻是無法做出決斷,因為這幾方的關係實在太過複雜了。
苻飛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苻洛和王謐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他隻能確定鮮卑人是敵人,但苻洛王謐的立場不確定,讓飛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出兵,萬一這是對方給自己布的陷阱呢?
更何況他還要防備發兵盛京,南麵的慕容垂勢力趁機偷襲自己,所以糾結過後,苻飛選擇按兵不動,等待苻堅帶軍前來。
根據苻堅的行軍速度,最遲十天,最快五天,就能趕到和苻飛合兵,到時候便由苻堅做決斷好了。
苻飛心裡升起一個念頭,那王謐選擇此時開戰,是等不及了,還是故意等苻堅冇到才行動的?
苻飛猜得冇錯,選擇此時交戰,便是王謐和謝玄等人商議的結果。
這個時間窗口很短,卻是各方猜疑最甚,最不敢相信彆人的時期,本來苻飛有決斷之權,但在苻堅將至這當口,反而讓他有了顧慮。
王謐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隻有在此時動手,才能獲取最大的利益,畢竟苻堅入局後,王謐能夠做的事情就少了很多。
此時的王謐正站在拓跋什翼犍逃跑路線一側的山坡上,對他來說,不管如何,最優先的,就是把拓跋鮮卑打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