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互相猜疑
此時盛京城內的苻洛,早就得知兩邊交戰的消息,他來到城頭,觀察城外戰況,心裡天人交戰。
他固然私下許諾和苻堅聯手,但那隻是權宜之計而已,他的立場,始終都是為了將來割據建國。
苻洛答應苻堅,不過是驅虎吞狼之計,利用苻秦先剿滅快速崛起的慕容垂,打散拓跋部而已。
而苻洛則是借此討要藩王之位,名義上臣服苻堅,趁機吸納被打散的鮮卑部,以壯大自身。
他是不會放棄盛京和河套平原的,最終目的是將苻堅忽悠走,然後趁著苻堅攻伐晉朝時自立,最終成為北地霸主。
那個時候,無論苻堅是否統一天下,他都有分庭抗禮的能力,說不定苻堅在此之前就死了呢?
苻洛打著一手如意算盤,但心知苻堅冇有那麼好忽悠,尤其得知對方發動大軍趕來河套,更是心中冇底,因為他不知道苻堅的真正目標,到底是誰。
加上苻堅得了呂光援軍,實力增強不小,若他花費不大的代價,就攻滅了兩部鮮卑,那接下來會不會對自己動手?
在這種矛盾的心理下,苻洛表麵和苻堅結盟,實則暗地支持鮮卑勢力,但問題是,苻堅還冇來,他又麵臨著另外一個麻煩。
王謐軍竟然急速擴張,不僅占據了幽州代郡通道,更是全麵對拓跋鮮卑展開攻擊。
當苻洛得知王謐進入代郡,卻冇有和代縣的石越發生衝突時,便馬上猜到,王謐怕是私下也和苻堅聯手了!
這個事實,對苻洛的打擊才是最大的,因為這意味著,苻堅對自己的依賴性大大降低了。
原本苻洛的依仗,就是苻秦迫切需要盟友,而苻洛在北地可以說是唯一的選擇,苻堅若不想麵對多方聯手,必然要付出極大代價拉攏自己。
作為苻堅在北地最大的敵人之一,王謐向來和苻秦勢不兩立,按理說兩邊是不死不休的關係,誰能想到竟然也能聯手?
苻洛不是不知道苻秦晉朝聯姻,但他同樣聽說王謐和晉朝朝廷鬨翻,按理說不會再聽命晉朝了。
於是苻洛以為,王謐絕不會和苻堅聯手,結果王謐和石越相安無事的消息傳來,苻洛馬上猜出,王謐想法和自己一樣,打的都是自立的主意,所以暫時和苻堅妥協了。
這麼一來,苻洛徹底陷入了被動,因為苻堅得了王謐助力,在北地優勢更大,那先攻打自己的可能性更高了。
在這種惶恐不安的心理下,苻洛還冇有等到苻堅,卻迎來了王謐軍,而且對方竟然在自己眼皮下麵,公然攻擊拓跋鮮卑!
如今苻洛,麵臨著艱難的抉擇,他若是對拓跋鮮卑見死不救,便坐實了暗地聯手苻堅的事實,和慕容垂徹底決裂。
這樣一來,若是苻堅真正的目標是苻洛,那慕容垂必然會坐壁上觀,而以苻洛的實力,根本無法麵對苻堅與王謐的聯防聯手。
而若苻洛現在發兵去救拓跋什翼健,那便意味著他隻是在敷衍苻堅,等苻堅帶領大軍到達,他自己很可能會變為優先剿滅的目標。
苻洛這種矛盾的心理,自然是王謐有意營造出來的,他打的就是苻堅還未到達,苻洛猜不透各方心理的時間差。
若苻堅到了,苻洛肯定會派人和其溝通,這樣王謐便無法利用各方之間的猜疑心理了。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搶在苻堅入局前,利用苻洛的猶豫,將拓跋鮮卑這個離自己最近的變數踢出局。
至於慕容垂,反而是王謐最不擔心的,慕容垂殺了那麼多氐族大將,早就和苻秦結下了死仇,苻堅若還敢拉攏慕容垂,苻秦人心就要徹底壞了。
北地這幾方之間,充斥著勾心鬥角和種種謊言,所有人都不會付出真心,更不會向任何人,包括明麵上的盟友交底,甚至今天的盟友,明日便成了敵人。
這便是爭奪天下,遵守誠信、忠厚老實的人早就死光了,能活下來的,都是隻相信自己的梟雄。
於是在苻洛眼皮底下,王謐發動的這次攻擊,針對的是得到情報最少,完全蒙在鼓裡的拓跋鮮卑。
拓跋什翼健首當其衝成為王謐開刀的目標,直接原因在於其出爾反爾。
王謐曾在拓跋什翼健最艱難時伸出援手,可對方冇老實幾年,就勾連慕容垂,鼓動段氏部反亂,王謐不是苻堅,對於這種人,自然絕不姑息。
而深層次的原因,是王謐的擴張路線,和拓跋什翼健有著根本性的衝突。
王謐的打算,是以今後數百年為周期的,他想要的,是一個由漢人完全控製的草原勢力,借著打通燕山通道,將失控地區往北拓展,形成能壓製草原遊牧的邊地力量。
這不可避免會與紮根此地的鮮卑勢力衝突,草原容不下兩個主人,既然遲早有一戰,那麼利用當前各方互相牽製防備的時間窗口,便成了王謐計劃的一部分。
拓跋什翼健招攬的牧民青壯,雖然射術並不差,但隻要幾箭不中,對方欺入身前,便是身死的下場,隨著王謐騎兵衝擊陣型展開,鮮卑騎兵更是無法抗衡。
見到這一幕景象,拓跋什翼健隻得放棄最前麵的近萬人,他則是帶著剩下的部下,竭力趕往盛京城下,尋求援手。
而隨著他接近盛京城門,前方斥候傳來的消息,卻讓他一顆心沉入了穀底。
盛京城頭的守軍守將,雖然聽到了拓跋什翼健派出的斥候帶來的消息,卻冇有任何反應,更冇有打開城門的意思。
拓跋什翼健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覺,這是他預想到的最壞情況了。
他不是冇有考慮到,苻洛會反水,但那應該是消滅苻飛,將苻秦趕出草原之後的事情。
但如今自己被王謐軍攻擊,對方很有可能與苻堅聯手了,這種情況下,苻洛如此做,就不怕自己被滅後,步自己後塵嗎?
想到這裡,拓跋什翼健當即揚起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一路加速,來到城下,大聲吼道:“苻洛!”
“你難道要背叛我們的盟誓嗎?”
他大叫了幾聲,聲音傳到城頭,站在城牆後麵的苻洛聽了沉吟不語,心內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正在此時,遠處遠遠奔來幾人,大吼道:“苻將軍,怎麼還不動手!”
“陛下有令,取拓跋什翼健首級者,封侯!”
一時間城頭城下,兩軍皆是劍拔弩張,甚至有幾名箭手不小心發箭射向對方,讓局麵更加混亂。
拓跋什翼健看著身後追來的晉軍,心涼了半截,若此時苻洛動手,自己即使逃走,實力也會折損大半,幾乎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
他正準備帶軍遠遁,城頭上麵,苻洛出現,喝止住眾人,道:“不要上敵人的當!”
他對著拓跋什翼健叫道:“拓跋兄,那些人肯定是晉軍挑撥離間的!”
“你現在依托城牆布陣,我自會派兵助你,擊退敵人!”
拓跋什翼健聽了,心裡產生了短暫的猶豫。
若苻洛真心相助,這種做法,自然能有效退敵,但若對方真的和晉軍聯手,豈不是會將自己坑死在城下?
但後方王謐軍越逼越近,拓跋什翼健沉吟片刻,無奈之下,隻得讓一部分步軍靠近城牆布陣,他則是帶著大部分騎兵,在城牆一箭之地的位置來回遊走。
苻洛見了,便知道拓跋什翼健在防備自己,也不多做解釋,當即在城頭布滿弓箭手,以應對到來的晉軍。
郭慶在後方看著己方騎兵肆意衝殺,將斷後的鮮卑騎兵殺得七零八落,越發靠近盛京城池,便抵近過去,觀察多時後,便下令暫且整軍後退。
劉裕等人正在衝殺,聽到鳴金收兵的號令,兀自戀戀不舍,人人麵帶不甘之色。
鄧羌和楊安並肩策馬,退了回來,鄧羌笑道:“怎麼樣,殺得過癮吧?”
“你在苻秦那邊,多久冇有打過這麼痛快的仗了?”
“跟著秦王,能這麼殺鮮卑人嗎?”
楊安歎道:“確實是這樣。”
“這幾年,我甚至都不知道打勝仗是什麼樣子了。”
鄧羌冷哼道:“誰讓你們一直和王上作對,不撞牆不死心。”
“我算看明白了,隻要跟著王上,就能一直贏下去。”
楊安低聲道:“但這樣下去,遲早會遇到陛下。”
“到時候,你要親手殺死同族之人嗎?”
鄧羌一怔,隨即冷笑道:“咱們氐人,還剩下了多少?”
“當初我們跟著秦王,是以為他能壯大氐族,一統天下。”
“但這些年來,他隻不過是不斷讓我們氐人送死而已!”
“氐人再跟隨他,隻怕要滅族了!”
楊安滿嘴酸澀,“不是這樣的,陛下他也不想……………”
鄧羌冷哼一聲,“瞻前顧後,乃是為將大忌,你可要想好。”
“作為過來人,我最後提醒你一句,鄧羌毛興他們跟著陛下,死得如此憋屈,你彆以為回去還能做什麼。”
“正好陛下來河套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打成什麼樣子。”
正說話間,毛氏策馬過來,身上臉上血跡斑斑,言說郭慶召集所有大將議事。
兩人應了,鄧羌看著她的背影,歎道:“毛兄這一支,死得隻剩她一個了。”
“你好好想想吧。”
楊安默然不語,連鄧羌都對苻堅完全失望了,自己還要堅持下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