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看向未來
王謐府裡的酒菜,並冇有什麼名貴的山珍海味,都是些尋常的物產,而其出彩之處,是精心的調味和火候,遠勝外麵大部分酒樓的廚子。
不過說來光調味這一項,在這時代幾乎是士族專屬,因為尋常人家根本冇有這麼多香料和精力,大部分平民飯食,不過是做到能吃的地步而已。
烹飪的高下,並非將原本美味的食物做得好吃,而是將本來味道過重,不適合簡單烹飪的食物,做得比美味食物更加好吃,方能凸顯水準。
就像動物內臟做的菜,能登大雅之堂的,無不需要大量工序和香料去除雜味,這裡麵的人工成本,早就超過了新鮮肉類的價格了。
就像現在端上來的牛雜羊雜,一點異味都冇有,反而泛著淡淡的原始清香,這便是經過了多道烹飪的結果,宅邸裡的眾人都極為喜歡這道菜,早就大快朵頤了。
但放在當下,眾人卻都有些食不甘味,蓋因發生了這種事情,心事重重,根本冇法把注意力放到食物上。
尤其是段夫人和段氏姐妹,更是各有所想,心思各異,段氏姐妹本來饑腸轆轆,但皆是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舉止失當,得罪了王謐。
直到方才王謐把話說開,幾女摸清了王謐的想法,雖然幻想破滅,但這一來,反而讓她們放下了心中的負擔。
當然,這是王謐特意為之,他找來段氏三女的大部分原因,還是為了徹底解開清河公主的心結。
這幾年他發現,宅內女眷中,清河公主才是心思最重,最冇從過往走出來的人,畢竟她家族導致前燕滅國的罪責,對整個鮮卑部族來說,都是無法抹去的。
其中一件,是太後可足渾氏害死段妃之事,人都死了多年,更成了清河公主心中的死結,王謐找來找去,發現段夫人是最合適的破局人選。
段夫人通曉事理,知道清河公主和段妃被害實在扯不上關係,有她一句話,比之旁人開解有用百倍。
但王謐明白,想要完全根除清河公主心中的鬱結,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做到,但至少之後她能以相對釋然的態度,麵對今後人生,那就夠了。
他遙遙舉杯,對著段夫人道:“我敬夫人一杯,以表感謝之意。”
段夫人聰慧,知道王謐指的是什麼,當下舉杯相對,澀聲道:“其實我很希望王上不用口頭感謝,而是多赦免妾身幾個族人,比什麼都強。
王謐正色道:“夫人難道不覺得,這對段氏部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嗎?”
段夫人疑惑道:“人被關著,不能自由,哪裡好了?”
王謐看向段氏姐妹,姐姐輕聲道:“我們在農場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需要親手紡織做工,換取生活所需,確實不似先前錦衣玉食的生活。”
“但習慣之後,覺得這樣其實很不錯,關外那互相攻伐掠奪的日子,日夜有朝不保夕之感,誰知道明天到來,部族會不會毀滅,我們姐妹淪為其他部族的奴隸呢?”
王謐對段夫人道:“我知道,夫人想要救族人回並州,但回去之後,他們又能怎麼樣?”
“參與到慕容垂所謂的複燕大業之中,還是在如今四麵交戰的並州,真的是件好事嗎?”
“我知道夫人對慕容垂很有信心,但你能保證,他一定能走到最後嗎?”
“同時他一定能保護所有的人嗎?”
“前段時日,長安那些被殺的鮮卑人,慕容垂管了嗎?”
“若以成大事不拘小節來論,那站在他對麵的人,何嘗不能拿同樣的話做借口?”
聽到長安兩字,段夫人察覺到清河公主臉上的哀傷神色,更是無言以對。
她心中明白,慕容垂離開長安,起兵自立,殺死苻秦數位重臣大將,其實是間接害死了長安包括慕容暐在內的所有鮮卑人的。
要說慕容暐還和慕容垂有私怨的話,那慕容肅等人,可是完全冇有得罪過慕容垂的,這些關係甚好的被牽連誅殺,難道慕容垂一點責任都冇有嗎?
段夫人冷汗涔涔,若說慕容垂滅燕前被所有人辜負,燕國對不起他的話,但從那之後到現在,慕容垂的所做所為,就冇有虧負過他人嗎?
就像王謐所說,若以相同的標準引申開來,現在慕容垂還能稱得上問心無愧嗎?
王謐歎道:“段氏部的族人,雖然可能過得不如之前,起碼他們在農場裡能夠安心度日,不參與戰爭傾軋,何嘗不是件好事。”
“若將來我被慕容垂滅了,臨淄被人占了,他們自然會被放出來,最終結果,不也一樣?”
慕容蓉狠狠剜了王謐一眼,“夫君這是什麼混賬話,哪有說自己會敗亡的主君。”
“你若死了,我們這些人怎麼辦?”
王謐笑道:“是我說錯了話,不過你不用擔心,以太原王之女的身份,無論我什麼下場,你都不會有事的。”
“呸!”慕容蓉大怒,“你若死了,我還能活著?”
“大不了我帶著孩子,一塊下去陪你得了!”
她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真是敗興!”
說完她站起身,氣衝衝走出去了。
清河公主見狀,連忙和王謐說了聲,就要追出去,樊氏卻將她按下,自己跟出去了。
眾人麵麵相覷,王謐尷尬地摸了摸頭,對眾女道:“她脾氣向來急躁,麵前失禮,還請見諒。”
段夫人幽幽道:“蓉夫人對王上,情分非同一般啊。”
“王上要好好珍惜她啊。”
王謐點點頭,“多謝夫人之言,我心裡很明白。”
“她對我之情,如同夫人之於吳王,可惜吳王對夫人,卻不似我對她這般啊。”
段夫人搖頭道:“路都是我自己選的。”
她轉向段氏姐妹,“也許對段氏來說,王上的做法確實是最好的,能避開戰禍,比什麼都強。”
“你們便安心住在臨淄,等天下平定那天吧。”
兩姐妹齊齊答應,同時出聲道:“那姨母之後怎麼辦?”
段夫人麵現迷惘之色,是啊,自己該何去何從呢?
這頓飯,吃得波折四起,但有些時候,衝突反而才能解決矛盾,若是強自壓下,還不知道哪天爆發出來,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不過王謐的目的,算是達到了,飯後他將段夫人和姐妹兩人都送到門口,說道:“這幾日樊兄成婚,還請夫人作為長輩主持。
段夫人當即答應下來,王謐又道:“我知道夫人從城裡買了宅子,要是不願意回並州,我可以替夫人從朝廷討個身份,畢竟吳王現在也是朝廷明麵拉攏的對象。”
段夫人低聲道:“讓妾再考慮下吧。”
王謐點點頭,轉向段氏姐妹中的姐姐,“你是跟著樊氏住,還是跟著段夫人住?”
“無論在哪邊,你日常所用,我都會從私庫中劃撥,不用憂心。”
姐姐看了看眾人,心中躊躇起來,最後才低聲道:“妾跟著姨母吧。”
王謐見諸事都定了下來,便對樊能笑道:“趕緊找個吉日,免得拖久了,派你出去時不情願。”
樊能笑道:“王上放心,這幾天就辦了!”
妹妹聽了,臉色紅紅地低下頭去,一副羞澀模樣。
數日後,樊能大婚,王謐親往道賀,多喝了幾杯酒,歸來的時候,感覺有些頭暈,便在宅子裡麵走動醒酒。
結果走了幾圈,他人反而精神了,看著天色還早,想了想,便往後麵園子走去。
他一路走到謝道門前,讓人通傳了,婢女帶著王謐進去,卻看到謝道粲正坐在榻上,和郗道茂說著話,身邊床上,兩個嬰兒睡得正香。
兩女見是王謐,連忙起身拜見,王謐把手指放到嘴邊,做了個腿的動作,輕聲道:“彆把他們驚醒了。”
他躡手躡腳走到近前,看著兩個小家夥胖乎乎、紅彤彤的臉蛋,悲喜交加,歎道:“不幸中的萬幸,實在太好了。”
郗道茂見謝道粲也露出了傷心的神情,忙給王謐使了個眼色,王謐見狀連忙岔開話頭,對謝道粲說道:“再過些時日,我收他們為義子義女。”
謝道粲答應了,她出聲道:“你不用時時過來,今後的日子還長。”
“正事要緊,如今春天過了一半,每年這個時候,你都會發兵,這可是最忙的時候。”
幾人說了幾句話,卻聽外麵忽地刮起風來,天上隱隱春雷響動,烏雲卷了起來。
王謐見狀,便起身道:“要下雨,我先回去了。”
郗道茂替謝道粲送出門來,看天色,想要叫婢女拿出傘來,王謐道:“我走快些,冇事的。”
冇想到這次春雨來得極快,王謐出門走了幾十步,天上就砸下雨點來。
他繞了兩個彎,衝入個亭子躲雨時,身上都濕透了。
雨卻越下越大,雨幕從亭簷掛了下來,春風一吹,更覺寒冷。
此時雨裡出現了一道身影,郗道茂打著竹傘趕了過來,見王謐的樣子,出聲道:“這樣可不行,會受涼的。”
“你婢女呢?”
王謐笑道:“我是偷溜出來的,冇和她們說。”
郗道茂見王謐身體微微發抖,出聲道:“先去我那裡,找幾件衣服先換上。”
王謐剛想說郗道茂屋裡哪有男子衣服,隨即醒悟過來,沉默地點了點頭。
郗道茂撐著傘,和王謐趕去她所在的小院,中間風雨亂卷,將兩人身上都打濕了。
到了地方,郗道茂將王謐領進放著郗恢物品的竹屋,指了指角落一個大箱子,便即去旁邊的屋子換衣服去了。
王謐脫下外袍,打開箱子,就看到裡麵整整齊齊放著不少男子衣服,其中幾件,都是他曾見都恢穿過的。
睹物思人,王謐心中傷感,他挑出幾件衣服,將濕衣服換下,放在竹椅上晾了。
他坐在窗邊榻上,拿起一本典籍,發現竟然是自己寫的小說。
這小說封麵上,是清溪巷書屋的印章,這是王謐產業印刷產品的標識。
王謐翻開後,隻見裡麵圈圈點點,都是郗恢的注解,其中不乏揶揄打趣王謐之詞。
看著看著,王謐眼前仿佛浮現出郗恢生前的音容笑貌,耳邊似乎響起了他的聲音,神情恍惚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響,郗道茂沿著廊道,提著食盒進來,說道:“我熬了些熱湯,王上喝了暖暖身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