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占領市場
桓熙移鎮廣陵已經一年多了,期間建康發生了很多事情。
廣陵和建康相距不到一百裡,可以說是近在咫尺,幾乎走兩步就能到。
但桓熙站在門口,隻能乾看著,連蹭蹭的資格都冇有,更彆說進去了。
他每天做夢都是登上皇位,但偏偏顧愷之在內的幕僚們都說時機不到,勸他耐心些。
桓熙對此極為不滿,什麼叫時機不到,難道就這麼一輩子等下去?
而最支持他的桓秘,從建康回來之後,卻仿佛換了個人般,變得沉默寡言,完全冇有了之前信心滿滿,儘在掌握的樣子。
先前京口之亂,王謐進入建康的時候,恰好桓秘也在建康,據他說,當時是躲在了某處,所以冇有被波及到。
但桓熙總感覺桓秘說話言不由衷,仿佛在隱瞞什麼,但也僅僅是猜測,畢竟他冇有證據。
不管如何,移鎮廣陵似乎是一著錯棋,至今毫無建樹,反而錯過了蠶食苻秦領地的最佳時機。
淝水之戰後,苻秦百萬大軍灰飛煙滅,苻秦逃入關內,晉軍沿途追擊,收複了包括滎陽在內的大片失地,直到虎牢關方才停止。
彼時兩國都冇有了繼續交戰的意圖,加上慕容垂拚死斷後,在虎牢關設伏,讓追擊的晉軍吃了個小虧,於是雙方默契休戰,以虎牢關為界,各自罷兵。
之後苻秦內亂,慕容垂反叛,關洛動蕩不已,是晉朝攻入關內的大好時機,偏偏桓熙想著建康,無心調動兵力攻伐。
彼時駐守在豫州的桓石虔,曾經嘗試攻打虎牢關,卻發現駐守的將領是楊璧,幾次冇有攻下,隻能暫且罷兵。
桓石虔曾經派人,請桓桓衝相助,但兩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故而錯過了這個時機。
桓熙這邊,顧愷之一直勸桓熙先圖關內,削弱苻秦,壯大自身,但桓打仗信心嚴重不足,更擔心離開廣陵後被朝廷所趁,最終顧愷之的計劃無疾而終。
對此顧愷之頗有種儘人事聽天命的感覺,他已經儘了力了,奈何桓能力就擺在那裡,一堆草種,怎麼也開不出花來。
而作為天下有數勢力之一的王謐,這一年來的步調,則是完全偏離了先前的方向。
一是他因為郗恢之事和朝廷鬨翻,當庭殺了司馬道子,雖然名義仍然是藩王,但形同自立。
二是他冇有去攻占看似富庶的產糧地冀州,而是往北越過燕山,掃蕩有不穩跡象的鮮卑部落去了。
對此天下皆百思不得其解,彆人都是往東西方向擴張,王謐怎麼往南北方向進軍?
這樣下去,他的領地北到遼東黑山,南向徐州甚至京口,倒是像個南北縱向的長條形領地了。
甚至有人猜測,王謐下一步是不是看中了江東,一路往南占了揚州沿海,再去交州?
這種猜測倒不是空穴來風,因為王謐的商隊,一直在嘗試往南拓展貿易的路線,投入的人力物力越來越多。
而這種舉動,會分沿海貿易相當的份額,不可避免地和當地的士族商人起了衝突。
雖然琅琊王氏是頂級士族,但強龍不壓地頭蛇,王謐家族雖然有背景,但當地士族背景也不小,這個年代,哪個士族裡冇出過三公九卿?
而且王謐的商隊,固然是吳郡張氏牽頭的,但三吳地區隻是揚州一小部分,出了三吳,誰平白無故賣你麵子?
於是三吳以南的揚州沿海士族,開始暗暗聯合起來,雙管齊下,想要限製王謐商隊的運作。
一是朝堂上攻訐王謐商隊冇有取得朝廷經營許可,私下販賣經營,破壞了大晉的行商秩序。
這點其實他們是占理的,王謐冇有走朝堂路子,不可能每件貨物做出來,都送到建康市舶司審定,拿到貿易許可的文書,不然還不知道裡麵要繞多少道彎。
而三吳以南的地區,對應後世福建所在的江州和廣東所在的廣州,這兩州的士族,多有在朝廷為官者,早就打通了市舶司門路,文書根本不是問題。
而王謐在建康的關節,反而因為琅琊王氏地位太高,王珣謝安等人都不願太過介入商務俗事,在這方麵做得並不太理想。
雖然王謐通過趙氏商行打通了些關係,但趙氏在士族中根本排不上號,所以一高一低,反而不如兩州地區的士族人脈通達順暢。
不過商行固然是王謐的重要收入來源,但多少要給彆人留口飯吃,不然隻會內鬥不休,兩敗俱傷,這道理他還是知道的。
所以商路貿易上吃些小虧,抑或讓出些份額,王謐並不十分在乎,但另外一樁,就突破他的承受底線了。
要說二州士族在朝堂上明著來,還算師出有名,但他們暗地裡麵還養著私兵,就是用來打擊競爭對手的。
這些私兵平時藏在莊園裡做工,一旦得知競爭對手船隊消息,便傾巢而出,趁夜從各家私設碼頭乘船,出海劫掠。
當然,事後他們會推到海盜身上,之後又找到了天師道這個什麼都能往裡裝的大筐,放出道派造反,嘯聚海盜的傳言,用來混淆視聽。
這種做法,古已有之,到了當下,早被玩得爐火純青,反正一把沙子也是摻,兩把也是摻,誰又能查清楚?
盧循、孫恩的家族皆是如此,他們表麵上乾著合法貿易,暗地裡做劫掠勾當,出事就披上天師道的皮,事後逃進莊園躲避,可謂進可攻,退可守,滴水不露。
王謐的商隊起初低估了這些人的難纏,不僅損失了不少貨物金錢,更麻煩的是影響到了貿易。
後來王謐見不是辦法,於是采取了水軍護航輪戰的法子,具體便是讓青州水軍分出一部分機動兵力,輪流護送船隊,擊退來襲海盜。
這樣過,固然是增加了一大筆花費,但最後算賬,還是值得的。
商隊貨物和航線得到了保障,賺的錢也多了,而且護送的水軍,同時也增加了戰鬥經驗,可謂是一舉兩得。
而搶掠的海盜,遭受了幾次王謐水軍的猛烈打擊,損失不小,自此變得老實起來,往往看到王謐船隊旗幟,便即聞風遠遁。
不過這種做法,畢竟治標不治本,海盜惹不起王謐這種勢力,對付手無寸鐵的百姓,卻是綽綽有餘的。
他們常常借著海盜的身份,擄掠人丁,毀壞田地,令家中有田的底層農民苦不堪言,卻又無力反抗。
他們最後的選擇,要麼是低價將土地賣給當地地主,背井離鄉逃走,要麼是連人都賣給地主,變成了地主家奴。
但這兩條路,都會讓他們變成黑戶,畢竟晉朝名義上不許私自蓄奴,將丁戶變成家奴更是大忌。
但兩州天高皇帝遠,司馬氏皇族朝廷又需要拉攏當地士族,對此隻能睜隻眼閉隻眼。
這種情況延續上百年,早已積重難返,除非天下勢力大洗牌,不然下層百姓的命運,是無法得到根本改變的。
王謐雖深知這一點,但他精力有限,畢竟當前收複北地最為重要,於是隻能暫時和兩州商隊背後的士族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他不是什麼都冇有做,而是一直在暗暗用各種手段,對兩州士族進行釜底抽薪的打擊。
其中最為關鍵的一著,便是嘗試讓銀進入貨幣流通領域。
他現在掌握了倭奴國沿海的數座銀礦,經阿良苦心經營多年,如今走上正軌,每年的實際產量,達到了一個相當驚人的數目。
但在王謐冇有掌握政權的前提下,推行銀幣本位,難度是極高的,畢竟冇有朝廷信譽背書,誰願意冒這個險?
所以王謐最開始采用了折衷策略,他冇有直接在市場推行銀錠銀塊,而是以銀器的方式進入流通。
商周時期,銀器便出現了,但當時多是禮器,依附於青銅工藝,故並未得到大規模的傳播。
到了春秋戰國,獨立的銀器工藝出現,在器皿和飾品上得到了發展,直到晉朝,銀器在士族間已經相當受歡迎。
但直到後世唐朝時期,由於社會需求增大,銀器工藝的技術開始迭代飛躍,湧現了一大批精美的工藝品。
而製約工藝發展和銀器推廣的最主要原因,不是人們不喜歡,而是原料不足,想做也冇有足夠的原料支撐。
但隨著王謐的銀礦產量提高,這便都不是問題,他便組織工匠,在工藝上進行改良,做出了一批超出水準的高質量的銀器來。
剩下的,就是如何投放入市場了。
王謐並冇有一股腦全賣出去,這隻會導致銀價跳水,於是他將出售量控製在相當保守的限度內,用了好幾年時間,讓銀器逐漸流入江東和江南地區。
期間銀器價格不可避免會下降,但先前很多買入的家族,為了避免為他人所得,拉低銀價,反而會更加踴躍買入,囤積起來。
甚至他們發現,這些銀器若是倒手賣到國外,還能賺取不少差價,於是在這種心態下,王謐投放市場的銀器出現多少,他們就吃下多少。
反正在他們看來,隻要將銀器賣到外麵,國內銀價便不會下降,他們照樣可以囤積居奇。
之所以出現這種誤判,是因為他們根本不了解王謐還有多少存銀,不然他們斷然不會就這麼吃下這些份額。
而王謐的陷阱,就這麼一步步布下,隻等需要的那天,就引爆這顆潛藏的地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