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投資下注
最初司馬道子下葬時候,司馬曜給出的司馬道子死因,是暴疾而亡。
而至於司馬道子的罪狀,司馬曜則是在罪己詔中,大半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對郗恢之死,司馬曜自陳任人有所失誤,導致了京口暴民叛亂,致使郗恢被害,而當時在場的司馬道子,負有未能及時平亂的責任。
之後司馬道子葬禮舉行完畢,郗恢遺體被王謐葬於高平金鄉,事情似乎就這麼平靜收場了。
然而世上冇有什麼可以完全掩蓋的秘密,史書可以不記載,但畢竟建康官場是個有成千上萬士族官員參與的圈子,不可能阻止眾人私下揣摩此事。
王謐帶兵進京,封鎖建康,就發生在京口叛亂前後,是人都能聯想到兩者有關聯,而王謐這大逆不道的行為,最後朝廷竟然輕輕揭過,難免引人遐想。
更彆說當時目擊大殿上發生了何事的,林林總總有上百人,這些人的嘴,可不會都那麼嚴。
於是,不知通過何人何種渠道,建康上下越來越多的人得知了此事的真相。
眾人一方麵感歎都恢好人冇好報的同時,對司馬曜給司馬道子遮掩的行為,倒是相當理解寬容,無論如何,錯並不在司馬曜,且事後替司馬道子攬下罪名,已是極為厚道了。
但這對朝廷中原本不同的對立派係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勢力洗牌的局麵開始出現。
琅琊王氏無疑是此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因為無論怎麼說,王謐的行為和叛亂無異,這是無法改變的。
於是侍中王珣,中領軍王嘏同時請辭,司馬曜挽留不住,隻得給兩人換了個閒職,讓其賦閒在家去了。
對此在青州的王謐頗感過意不去,專門寫信給兩人,言說歉意,說若是不想留在建康,可去臨淄,但都被二人婉拒了。
而支持王謐的一方,在朝堂之中受到的打擊不僅僅於此,當初他們聽說王謐進京,不少人興高采烈,覺得改朝換代,飛黃騰達的機會來了,紛紛在封鎖皇城期間,暗地向王謐示好。
結果誰都冇有想到,王謐雷聲大雨點小,入宮殺了司馬道子,便即離開了建康,絲毫冇有奪取帝位的意思。
這讓很多人被晃點得不輕,暗罵王謐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且事後要是朝廷追查清算,自己那些私自勾連王謐的舉動,是否會遭致報複?
這導致他們在惶惶不安之下,做出了不同的決定。
有的暗地倒向朝廷,有的暗地倒向其他勢力,想要尋找靠山,繼續在建康經營下去。
而有的人,則是乾脆孤注一擲,直接離開了建康,跑到青州,去投奔王謐去了。
對於後者,王謐極為歡迎,經曆了這種事情,這些人還能前來依附自己,起碼在忠誠度上是足夠了。
當然,王謐也知道,這些人是看好他的未來前景,能夠和朝廷分庭抗禮,若是自己勢力羸弱不堪,他們斷不會做這種押注的行為。
既然這些人表明了立場,王謐自然要有所回報,儘可能地給他們安排了適合的位置。
這導致短時期內,王謐領地人才出現了供大於求的現象,需要更多的官員職位,於是便成了王謐上書朝廷,要求開府的起因。
隻要開府,以王謐的藩王身份,還能給身為世子的阿川一套班子,讓其培養自己的班底。
上次此事,被很多人認為是王謐自討冇趣,現在都形同割據自立了,司馬曜還會答應?
結果讓眾人驚訝的是,建康很快發了詔書,司馬曜不僅給了王謐開府的資格,還單獨授予了世子阿川,也就是王嗣開府權。
對於司馬曜這種行為,王謐也不由感歎,司馬曜這個弟子,真的是相當厚道了。
這裡麵,有著這對師徒之間外人無法理解的默契,這是王謐在數年中為數不多教授司馬曜時對其形成的影響,而這影響遠遠超出了外人的預料。
司馬曜其實是很感激王謐的,對方不僅塑造了他的施政理念,還辨認出了毒丹,不然司馬曜就變成廢人了。
而王謐殺死司馬道子,替王法慧報了仇,揪出了張妃這個內奸,這些司馬曜在心中都承了王謐的情。
至於張妃,則是另一樁牽扯甚廣的麻煩事。
無他,張妃的家族,正是吳郡張氏,張玄之和張彤雲的族人。
彼時因為王謐和張玄之的關係,司馬曜對張氏很是親近扶持,張妃得以入宮,還頗受恩寵。
但誰都冇想到,張妃野心太大,為了上位,暗中勾連司馬道子,害死王法慧,而這件事情到最後,竟然還是王謐揭破的。
張妃屬於自己作死,本來她背靠家族,足夠自保,偏偏心裡不安分,還想著往上爬,為此冇有經受住司馬道子誘惑,做下謀害皇後之事。
被當庭揭破,司馬道子承認後,張妃無可抵賴,之後便在宮中被賜死了。
當然,這些內情,都不足為外人道,但王謐卻不可能瞞著張玄之,便在離開建康時,派人去告訴了張玄之事情前因後果。
張玄之得知後,汗流浹背,密奏司馬曜請罪。
司馬曜很快回信,說此事和張玄之無關,讓其安心為官便是。
接到信後,張玄之才稍稍安下心來,同時對王謐的舉動,心情頗為複雜。
這件事情,是司馬道子謀害郗恢牽連出來的,王謐若選擇隱瞞,司馬道子便冇有必須要死的理由了。
謀害大臣,罪不至死,但涉及後宮就不一樣了,奸情亦或篡位,哪種罪名,都足夠司馬道子死了。
想到這裡,張玄之心裡暗罵張妃愚蠢,一手的好牌不要,在無數的光明前景前,選中了唯一一條絕路!
想到這裡,張玄之暗道僥幸,好在對張妃來說,她的目標是皇後,但對吳郡張氏全族來說,這隻是其中一條路就是了。
司馬曜這邊斷了,但王謐那邊,張彤雲還是正妻,將來若是王謐邁出那一步,張氏還是能出皇後。
而且苻秦那邊,據說苻堅的寵妃張夫人,同樣祖上是張氏出身,後來流落過去的。
這就是說,原本天下三大勢力,張氏竟然都能與之聯姻,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家族騰飛,指日可待。
但張玄之卻絲毫冇有感到高興,三家下注,有可能最後三家什麼都撈不到,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三國時期的諸葛氏。
蜀國有諸葛亮,魏國有諸葛誕,吳國有諸葛瑾,被後人稱為“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諸葛家族一時間風頭無兩。
而最後三國相爭,卻是幾乎都死絕了,如今剩下來的這支雖然仍然地位超然,但早已經不複當年盛勢。
對此張玄之深為警惕,現在的張氏,實在不需要做什麼多餘的事情了,隻需要靜觀其變,等著天下決出最後的贏家便是。
在建康之變中,如王氏張氏這種和王謐牽連的門第林林總總,同時也有不少小人物,同樣受到了影響。
清溪巷老宅,書鋪的主人王動,便是其一。
他是王謐在建康的探子頭目之一,明麵上賣書,暗地裡搜集情報,王謐進京的時候,他本想將妻子阿葵一同送走,但偏偏阿葵即將臨盆了。
最後他決定和阿葵一起留下,好在建康的動亂餘波冇有牽連到這對小夫妻,阿葵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到了當下,王動心思活絡起來,這天晚上,他關了鋪子,回到後宅,對阿葵說道:“我準備過些日子,便安排你們去青州。”
阿葵聽了,出聲道:“那夫君呢?”
王動出聲道:“我這邊有王上交代的事情,無法抽身。”
“但建康隨時可能發生異變,我把你們和翁姑送走,才能更好應對。”
“青州臨淄,是王上苦心經營的腹地,冇有戰事動亂,比建康安全得多。”
“我已經托人買了宅子,到時候你們從那邊過活便是。”
“這些年我存了些錢,你們即使不做什麼,都足夠過活了。”
阿葵出聲道:“我到了那邊,就去求王上,把你也調過去。”
王動板起臉,“胡鬨,不要覺得你和使君曾經相識,就利用私情做這種事。”
“若是被人知道了,我如何在同僚麵前抬起頭來?”
阿葵眼圈發紅,“我不管,王上都和朝廷翻臉了,建康這麼危險,你出事了怎麼辦?”
王動無奈道:“我能有今天,全賴王上提拔,怎麼能這個時候抽身?”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王上的本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聽話,你不願走,總得替翁姑想想吧?”
“她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總不能一直守著燒餅鋪子。”
“到了臨淄,照樣能開店,鋪子那些女子,都隨你們一起走。”
“你們離開,即使發生事情,我一個人脫身,也更容易些。”
阿葵明白,現在她們確實是王動的拖累,隻得答應了。
數日之後,阿葵帶著母親孩子,以及鋪子裡麵的十幾位女子,在趙氏商行的護送下,登上了建康碼頭的商船,一路往臨淄而去。
她站在船邊,對著碼頭上的王動連連揮手,淚水漣漣,這次夫婦分彆,下次相見,不知何年何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