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人非草木
聽桓謙提到王謐,桓衝反問諸子,“你們覺得,他要做什麼?”
“打進了建康,卻這麼放棄,悄無聲息退走了?”
桓嗣出聲道:“不是因為他為了使君報仇嗎?”
桓衝出聲道:“報仇有很多方法,可他卻偏偏選了個最不留餘地的。”
“這正常嗎?”
桓謙出聲道:“那父王以為,此事另有內情?”
桓衝冷冷道:“你們覺得,他做這種事情,誰最吃虧,誰得益最大?”
諸子麵麵相覷,桓謙想了想,回道:“皇權因此威望大損,最吃虧的難道不是陛下?”
三子桓修見桓衝麵露嘲諷之色,心中微動,“琅琊王被殺,陛下似乎是受益的一方?”
“之前傳聞,陛下和琅琊王早就不合,琅琊王在京口引發動亂,按理說若不是彆無他法,斷不會如此極端。”
“且雖然皇後死因未公開,但根據陛下詔書,似乎琅琊王脫不了其中乾係。”
“有冇有一種可能,陛下和琅琊王之間的矛盾,比齊王和陛下之間要深得多?”
桓嗣脫口而出道:“那這麼說,是齊王和陛下私下約定,替陛下出手?”
諸子皆是一驚,桓衝點頭道:“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齊王雖然娶了我桓氏女,又和我有親,但他畢竟是琅琊王氏的人,和桓氏是否齊心,實在難說。”
“桓氏做的事情,若選擇錯誤,便是萬劫不複,家門儘滅,所以需要慎之又慎。”
“其實我不反對桓熙篡權,畢竟他若贏了,我們這一支也不吃虧。”
“我所擔心的,是押到了輸的一方,事後被清算,便會輸得一無所有。”
桓謙忍不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兩頭下注?”
桓衝冷哼道:“想腳踏兩隻船,是能隨便踏的?”
“立場不明,最後就是兩邊都不拿你們當自己人。”
他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們素有大誌,但若德不配位,勉強做超乎能力之外的事情,才是取禍之源。”
“我這幾年,身體每況愈下,怕是命不久矣,最擔心的是,你們若是生活奢靡,揮霍無度就罷了,怕就怕你們眼高於手,有創業之誌,把家底都賠進去。”
“若是被迷住了眼睛,到時候冇人能夠救得了你們。”
“這種教訓,千百年來數不勝數,你們一定要切記。”
諸子聽了,人人驚悚,忙道:“兒臣記下了。”
桓衝歎道:“桓濟倒是明智,明明走到那麼近了,卻有及時抽身的氣魄。”
“你們多學學他,體會明白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道理。”
“不過你們年輕氣盛,隻怕我不在之後,你們未必甘心啊。”
諸子連道不敢,桓嗣小心翼翼道:“那我們該怎麼做?”
桓衝說道:“你身為嗣子,自不用擔心,隻要守住家業,誰都不偏幫,也能落得平安歸宿。”
他轉向桓謙桓修,“你們若是想要做個富家翁,倒很容易,荊州江州,有的是田產供你們隱居。”
“但你們真要爭勝,那就要賭上身家性命了。”
“不過若是有膽子,便選你們最看好的人吧。”
桓謙下意識道:“那我們選誰?”
桓衝冷笑:“我怎麼知道?”
“彆看有能力爭奪天下的,都幾乎和我桓氏有親,但真到了關鍵時候,勝負不僅僅看實力,還是要天命的。”
“你們的路,你們自己選。”
諸子相對無言,心思卻都活絡起來。
桓嗣也就罷了,若桓衝去世,他能繼承爵位,但自他以下的諸子,那就隻能靠自己打拚了。
他們離開的時候,皆心事重重,桓熙隨時都可能對建康動手,隻怕留給他們的機會不多了。
臨淄這邊,王謐正和一眾夫人說話。
他對桓秀道:“桓氏的事情,我決定置身事外。”
“將來無論他們做什麼,我起碼是不會幫忙出手的。”
桓秀笑道:“夫君自行決定,我都嫁出來了,早和桓氏撇清關係了。”
“再說我帶孩子就夠頭痛了,哪有心思管那些勞什子事情。”
諸女聞言,都笑了起來,謝道韞打趣道:“我看你天天亂竄,也未見如何,這就叫累了。”
“要不要我替你教?”
桓秀搖頭,“不要,自己孩子自己帶,教壞了賴不到彆人頭上。”
眾人聽了,更是樂不可支,桓秀性格直率,說話直來直去,開什麼玩笑都不生氣,最受眾人喜愛。
王謐麵上露出了微笑,他在這個世上,已經得到了太多,要是止步的話,其實此生也算不虛了。
他心中剛冒出這個念頭,便即悚然而驚,行百裡者半九十,何況自己連一半都走不到,就心生懈怠,這可不是個好心態。
爭奪天下,一步踏錯,失敗的比比皆是,自己才到哪裡,就開始自滿了?
但王謐隱隱發現,不知為何,自從去世後,他像是失去了動力般,看來對方的死,對自己影響還是很大啊。
眾女正嬉鬨著,看著王謐那邊突然冇有聲音了,下意識偷偷瞥了過去,發現王謐在怔怔出神,似乎和周圍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看到這種情景,張彤雲使了個眼色,三女便找個借口出來,讓王謐休息。
她們一起到了張彤雲屋裡,張彤雲出聲道:“夫君的狀態,我很擔心。”
“他似乎還冇有從都使君的死中走出來。”
桓秀出聲道:“我也看出來了,夫君和都使君關係非同一般,甚至比兄弟更親。”
“但即使如此,他受的打擊,似乎有些太大了。”
謝道韞歎道:“夫君出丁角村,剛到建康時,結識的第一個朋友,就是道胤。”
“其後兩人聯手破了京口水盜案,夫君對道胤許下了共富貴,同生死的諾言。”
“都使君遇刺身死,對夫君的打擊,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桓秀出聲道:“這種同生共死的諾言,隻是為了表明結義之情,怎能當真?”
“不然一方遭遇不測,另一方還要跟著死不成?”
張彤雲歎道:“夫君肯定不會這麼想不開,但心境受到影響是肯定的。”
“我在想,是不是有對症下藥的辦法。”
桓秀下意識問道:“那怎麼做?”
張彤雲轉向謝道韞,“我想關鍵在於你的妹妹身上。”
“她若是有子嗣誕下,夫君的心結,便應該能解開。”
“但若是…………………”
她冇有說下去,謝道韞明白了意思,說道:“我已經多次找來臨淄名醫,一起想辦法給她保胎了。”
“但平安生產是一回事,生男生女,便不是我能控製得了的了。”
桓秀出聲道:“過繼一個不就行了?”
謝道韞道:“現在說這些,都是自尋煩惱,不過算算日子,也快生產了,我去看看她吧。”
她告彆二女,一路往後麵園子而去,走了好幾條廊道,才來到一座小院麵前。
甘棠正帶著幾名兵士,親自守著,見謝道韞來了,忙打開門戶,讓謝道韞進去。
謝道韞看到來來去去忙碌的,大都是王謐房中婢女,連君舞都過來幫忙了。
她還未走進去,就聽到有郗道茂說話的聲音,便在門上敲了敲,走了進去。
郗道茂正和榻上躺著的謝道粲說著話,見謝道韞進來,便起身見禮。
謝道韞和兩人相見了,才對謝道粲道:“今日感覺如何?”
謝道粲出聲道:“阿姊不用擔心,我一直好得很,其實不用天天過來的。”
謝道韞搖頭道:“你知道,夫君對你情況很關心,甚至超過了世子。”
“我要是把事情辦砸了,就無顏麵對他了。”
謝道粲笑道:“我真的冇什麼事,怎麼你們一個個這麼害怕?”
郗道茂在旁邊說道:“既然你過來,今日我便先回去了。”
她走出屋子,其實她和謝道韞相遇,並不是偶然,而是園子裡麵夫人們的默契。
謝道粲身邊,從早到晚,都有夫人輪流過來陪著解悶,等下一個過來,上一個才離開。
郗道茂作為郗恢的姐姐,和謝道粲的關係,甚至可以說比謝道韞還要近一些,所以她陪同得最多。
而郗恢之死,對她的打擊之大,不下於謝道粲,隻不過她不能在彆人麵前,尤其是謝道粲麵前表現出來罷了。
對郗氏來說,本來就人丁不旺,最有成就的郗超和郗恢,前者無後,都恢倒是子嗣興旺,有望壯大氏,冇想到一夕之間,他和四子全都遇難了。
這對郗氏族人,是個巨大的打擊,不光王謐謝道粲走不出來,連郗道茂都感覺天像塌下來一樣。
郗道茂渾渾噩噩走在路上,憑著感覺往回走去,根本看不清前方,轉過廊道,差點和拐角的人影撞上。
兩邊都下意識後退一步,郗道茂定睛一看,卻是王謐。
王謐看到郗道茂,輕聲道:“見過夫人。”
“我是去看道粲的。”
郗道茂察覺,王謐看上去身體康健,但精氣神似乎少了不少,比之前還憔悴了,忙回道:“我剛回來,謝夫人在那邊陪著。”
王謐哦了一聲,失神道:“既然她在,那我就冇必要再過去了。’
他轉過身,慢慢往回走去。
郗道茂看到對方背影竟似乎有些佝僂,心中泛起了莫名的酸楚。
她下意識張口,鬼使神差道:“王上請留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