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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二章 眼前所見

2026-10-17 作者: 光榮小兔

在李將軍的帶領下,王謐船隊魚貫進入京口,在碼頭上依次停靠,極為迅速熟練。

正把守戒嚴的京口兵,見是自家船隊引來的,皆是稍稍放下心來,但隨後船隊湧下的兵士,讓他們瞪大了眼睛。

步騎戰車一應俱全,且人人所穿甲胄,都精良到一眼看去便知昂貴的地步,讓他們瞬間認了出來,這正是在江淮之戰中,和己方合作過的王謐軍。

京口極為富庶,所以都恢這些年撈了不少錢,將很大一部分投入到了兵士身上。

所以他手下的京口兵,可以說是除了王謐軍之外,晉朝軍隊中兵甲最為精良的那批,甚至超過了建康華而不實的禁軍。

但即使如此,他們和王謐軍比起來,還是明顯差著一層,對麵全配備了內甲,而京口兵中,隻有最精銳的上百人才有這個資格。

王謐的將領簇擁著王謐,騎著戰馬,打出了齊王旗號,碼頭的兵士們見了,人人震懾,紛紛讓出路來。

在王謐的授意下,李將軍派人向都恢部將通傳,讓其配合王謐軍行事,隨即王謐將領們帶著兵士,有條不紊趕往各處街道,封鎖街口,接管防衛。

見到這種情況,京口兵將士們不僅冇有感到憤怒,反而有了種如釋重負之感。

這幾日京口發生的事情,都恢的命令,讓京口上下人心惶惶,渾然不知如何收場。

而這時候王謐的入局,則昭示著事情將要收官了。

郗恢手下,尤其是最早那批見證王謐和郗恢起家的將領,深知王謐控製局勢的能力,他既然來了,還愁事情解決不了?

王謐則是帶著劉穆之等人,和李將軍一起,往郗恢宅邸急匆匆趕去。

路上,他遇到了帶著殷仲堪前來相見的劉裕。說是“帶著”,其實眾人一眼看到殷仲堪周圍虎視眈眈的陷陣兵,就明白對方是被劉裕挾持人質了。

劉裕跑到王謐馬前,簡單交代了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王謐讚賞道:“你做得很好,不枉我把你派來。”

“我和殷將軍說幾句話。”

劉裕心中一喜,便讓人將殷仲堪拉了過來,殷仲堪滿臉尷尬,向王謐行禮。

王謐下馬,扶住殷仲堪道:“事出緊急,是我讓部下獨斷專行,委屈將軍了。”

“我的本意,是讓將軍不脫離嫌疑,免得落人口實,望將軍理解。”

殷仲堪連忙道:“末將明白,多謝王上苦心。”

他是個聰明人,這幾日他和劉裕一起行動,日夜不離,無論出了什麼事情,都可以洗清嫌疑,免得事後背鍋。

王謐翻身上馬,說道:“我現在就去見道胤,之後我和他會儘快解除京口戒嚴,你們隨我一起。”

眾人應了,殷仲堪和李將軍騎馬跟在後麵,他瞥到隊伍裡麵竟還有個女子,背著個大藥箱,忍不住低聲對李將軍道:“她是誰?”

李將軍回道:“似乎是齊王的夫人。”

殷仲堪一怔,王謐的夫人,就這麼騎著馬,還背著這麼大箱子,都說王謐特立獨行,看來還真是所言非虛啊。

眾人一路到了郗恢宅邸,門口上百陷陣兵見王謐來了,紛紛站定,一時間盔甲交擊,聲音遠遠傳了出去。

沉悶的聲響,帶著迫人的威勢,衝擊著眾人的耳膜,肅殺之感頓生。

殷仲堪暗歎,他這幾日算領教到了陷陣兵的厲害,光這股氣勢,就讓人生不出反抗之心。

王謐策馬進門,然後急匆匆下馬,讓劉裕領路,去見郗恢。

他跟著劉裕,見路上宅裡侍女奴仆少了很多,劉裕出聲道:“大部分人,都在叛匪衝進宅邸的時候死了。

“如今剩下的十幾人,都被我安排去照顧郗使君了,不過他在養傷,內室隻有兩個侍女通傳出入。”

謝道韞背著藥箱,走在王謐後麵,聞言道:“你信裡說,他們夫婦都受傷了?”

劉裕出聲道:“當時我看使君臉色蒼白,謝夫人行動艱難,故而有此擔心。”

“但隔天我去問時,他們卻說冇有大礙,拒絕了我去找醫士的提議。”

王謐心裡莫名生出了股違和的感覺,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一時想不出來。

但他篤定,這宅邸裡麵的氣氛,絕對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王謐搖搖頭,把雜念壓下,自己帶軍前來,如今大局已定,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眾人一路走到郗恢內宅,隻見房屋院落皆有失火後留下的焦黑,門戶椽窗殘破,到處都是血跡,不由心裡皆是觸動不已,內宅都被毀壞成這個樣子,可見當時戰況之慘烈。

劉裕低聲道:“我還抓了兩個俘虜,就關在旁邊屋裡,王上要不要審問他們?”

王謐出聲道:“等我見了道胤再說。”

他看到門戶就在麵前,更是心急,當即快走幾步,出聲道:“道胤,道胤,你怎麼樣了?”

“我來了!”

他本以為都恢會回應,但屋裡卻是冇有聲音傳出,直到王謐走到照壁前,才出來兩個侍女,將他攔住。

見狀王謐出聲道:“怎麼,連我來了,都不能見?”

後麵殷仲堪說道:“這是齊王,你們快去告訴使君。

兩名侍女對視一眼,出聲道:“還請王上稍等。”

一人回去,過了一會,便扶著謝道粲走了出來。

謝道韞見了,喜道:“妹妹,夫君來了,你和妹夫可曾受傷?”

謝道粲麵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她向著謝道韞點了點頭,轉向王謐,說道:“你竟然親自來了。”

王謐笑道:“道胤既然寫了信,我不親自過來,怎麼能放心?”

“他有冇有受傷?”

謝道粲出聲道:“容換身衣服,再請王上進去。

看她往回走,謝道韞急道:“你都懷了好幾個月了,小心腳下!”

“你冇受傷嗎?”

“幾個孩子呢?”

謝道粲卻冇有答話,由侍女扶著,慢慢走到了照壁後麵去了。

王謐和謝道韞麵麵相覷,他們兩個哪裡看不出謝道粲不正常,突然心底生出了陣陣恐懼來。

過了好一會,謝道粲的聲音才從裡麵傳了出來,“進來吧。”

侍女聞言,臉上閃過奇異的神色,才側著身子,引王謐進去。

謝道韞手微微顫抖起來,王謐拉著她的手,大踏步往裡走去。

劉裕見狀,連忙跟上,殷仲堪猶豫了下,卻站在屋外,冇有進去。

王謐剛轉過照壁,卻發現謝道粲跪在旁邊,身上早換了一身素服,頭上纏著麻布。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去,就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以忘懷的景象。

房屋角落,郗恢背靠著牆,拄著刀,靜靜坐在地上,腦袋低垂。

他腿上的衣服,全被血浸透,周圍地麵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

他裸露在衣服外麵的皮膚,是大片的屍斑,顯然已經死去數日了。

旁邊的床榻上麵,整整齊齊放著四具屍體,從長到幼,從十二歲到四歲,正是都恢的四個兒子。

他們身上全是傷口,衣服幾乎都被染成了紅色,雖然血跡乾了,但死狀之淒慘,讓人不忍卒睹。

王謐呆呆站著,背後傳來謝道韞乾嘔的聲音,隨後進來的劉裕看到這副景象,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在場眾人中,最為平靜的,反而是謝道粲,她轉向恢屍身,輕聲道:“郎,稚遠來了。”

謝道韞看得出來,謝道明顯已經處在崩潰邊緣,連忙趕過去,將她摟在懷裡,“你不要這麼憋著,反而最為傷身。”

謝道粲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她軟軟躺在謝道韞懷裡,“放心,我會撐下去的,我肚子裡還有郗郎的孩子。”

“我完成了郗郎的托付,等到了你們。”

劉裕目瞪口呆,“這幾日我在屋外,都使君的聲音………………”

謝道粲微微張口,用著郗恢的語調說道:“都是我。”

“從始至終都是我。”

王謐呆呆站著,想起了當年建康宅邸裡,謝道粲模仿郗恢語調騙過自己的情景,顫聲道:“道胤他......”

謝道粲變回了原來的語調,“亂賊衝進來時,他腿上受了傷,血根本止不住。”

“他自知命不久矣,強撐寫完信,讓我在你們趕來前,想辦法穩住城內人心,便去世了。”

“若是讓外人知道他死了,城內必然生亂,我隻能想出這個法子。”

她把頭轉向床上,“至於他們,叛匪衝進來的時候,都被殺了。”

謝道韞身體顫抖起來,她緊緊摟著謝道粲,說不出話來。

王謐腳步呆滯地往都恢屍身走去,腳下乾涸的血跡踩上去,像是在不斷抽走他身體的力氣。

他走近郗恢屍身,緩緩蹲了下來,這才看清了低垂著頭的郗恢麵目。

對方本來麵如白玉的臉上,布滿了恐怖的黑斑,要是放在夏天,屍體早已經腐爛,但彼時秋冬之交,卻讓屍體暫時保存完好,冇有發出太大異味,這才瞞了過去。

王謐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抓住恢肩頭搖晃起來,口中艱難發聲。

“這不可能,你醒醒。”

“你就這麼死了?”

“當初說好的,要一起看天下一統呢?”

“你食言了啊。”

王謐搖動的力道越來越大,郗恢的腦袋隨著晃動起來。

但無論他怎麼叫,都恢都無法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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