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二章 人心思變
桓秀心道自己倒忘了,以李氏和新安公主之前的關係,應該把她帶過去和新安公主相見的。
不過現在兩人見了,隻怕會更加尷尬吧?
她溜回李氏身邊,低聲道:“很無聊吧?”
“再忍耐兩天,清談會結束,便可以回家了。”
桓溫生前極為喜歡談玄,家中常常高朋滿座,通宵達旦飲酒作樂,曾有很長一段時間,連正室南康公主都看不到桓溫身影,更彆說李氏了。
桓秀是知道內情的,明白李氏不喜歡這種場合,更彆說巴蜀士族因為成漢被滅之事,可以說是和建康士族格格不入。
典型的例子,就是前番江淮之戰中,導致苻秦大軍潰散的功臣之一張天錫。
他到了建康後,被封為散騎常侍,左員外,後升為金紫光祿大夫,並恢複了他之前在晉朝的西平郡公的爵位。
在王謐和桓熙兄弟幾人封王之前,郡公就是晉朝外姓士族的終點,前後不過幾十人,算是鳳毛麟角了。
而當初張天錫接受晉朝封號,是因為他是前涼國主,名義上是晉朝藩屬,所以朝廷才給了他一個虛號。
彼時兩邊差著幾千裡,建康士族自然不會在意,但如今張天錫到了建康,便不一樣了。
晉朝士族圈子,是論資排輩,看門第地位的,張天錫爵位這麼高,導致見他的士族,自郡公以下,都要以尊禮相待。
這自然招致了建康氏族們的不滿,他們作為地頭蛇,還要看張天錫這個外來戶臉色行事?
所以以司馬曜為首的朝廷官方,雖然對張天錫很是禮遇,但下麵的士族官員們心懷不滿,便抓住張天錫是亡國俘虜的遭遇,一起私下詆毀他。
而李氏的遭遇,和張天錫極為相似,她是成漢公主,卻做了桓溫室,被司馬氏的南康公主壓著身份,這些都曾是建康士族夫人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所以李氏被桓秀強拉來的時候,本意隻是遊山,對拋頭露麵極為抵觸,隻是桓秀要留下來替王謐打通關係,故而不得不陪著。
所以麵對恒秀愧疚的表情,李氏輕聲道:“你是辦正事,不用管我這個可有可無的人。”
“而且這次挺好,泰山爬了,了了心願,此行不虛。”
桓秀正要說話,外麵有人急匆匆進來,趕到上首主桌的桓伊身邊,遞出一封信。
見此情景,正在和人辯論的謝道韞當即住了口,她心裡隱隱覺得,這個場景似乎有些熟悉。
上次桓伊任青州刺史,召開盛會的時候,是不是有過相似的情況?
桓伊拆開了信,隻看了幾眼,麵色微變,隨即把信放在懷中,閉目不語。
眾人見狀,皆是知道發生了事情,心裡惴惴不安起來。
不會是苻秦發動反攻,入侵大晉領地了吧?
想到這裡,有些人露出了惶惶然之色,這些年兩國在冀州拉鋸,兗州算得上是前線,要是苻秦打過來......
席間士族們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大,司馬休之和王獻之對視一眼,他們雖然好奇,但斷不會在這種場合下發問。
聽到嘈雜的聲音,桓伊睜開眼睛,看到眾人皆是麵露不安,頓時反應過來,笑道:“諸位莫慌,這消息對大晉來說,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
他隨即開玩笑道:“當初我在青州做東,開設談詩會,招待各方賓客,卻恰逢秦燕之亂,被迫中斷宴席,搞得頗為狼狽,成了大家的笑柄。”
“剛才其實我也很慌,這樣的事情,若是再來一次,隻怕我的名字,就會因此流傳後世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有性子急的,趁機問道:“使君,到底是什麼好消息?”
桓伊深吸一口氣,“慕容垂在並州起事,反叛苻秦。”
眾人聽了,頓時齊聲驚呼,隨即麵露喜色。
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慕容垂領軍能力天下聞名,數次挫敗了桓溫北伐謀劃,當初他投奔苻秦,協助滅掉燕國後,給了晉朝極大的壓力。
在眾人看來,苻堅和慕容垂可以說是強強聯合,兩人攜手,若慕容垂統領苻秦大軍,晉朝怎麼能擋得住?
不過這種憂慮並冇有變成現實,慕容垂被限製了兵權,即使在江淮之戰中,他也冇有發揮的機會。
眾人熱烈討論起來,有人道:“看來他在苻秦混得不好啊,不然不會有如此行為。
“他既然反叛苻秦,朝廷能否拉攏他?”
桓伊聞言,出聲道:“根據消息,他打出的是複興燕國的旗號,所謀甚大,看來是不會屈居人下的。’
“而且他這一次,和苻秦結下的梁子深了。”
“根據情報,車騎大將軍鄧羌,並州刺史毛興,廣武將軍苻飛龍,都被他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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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眾人大驚失色,這幾個人,對晉朝來說都是大名鼎鼎,尤其是鄧羌被稱為天下第一猛將,壓了晉朝第一名將退幾十年,冇想到竟然死在慕容垂手裡!
當下有人心有餘悸道:“這慕容垂是養不熟的狼啊,他要是投靠大晉,若誰對他稍有不好,隻怕也會被他報複吧。
眾人聽後紛紛感歎出聲,雖然他們幾乎冇有上場打過仗,但本能之中還是對這種武將有種深深的畏懼。
桓伊笑道:“這都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現在說不定慕容垂已經和苻秦全麵開戰了。”
“我等鞭長莫及,隻需隔岸觀火,至於朝廷有什麼決定,我們靜待朝廷號令便是,不耽誤這幾日飲酒作樂。”
眾人聽了,齊聲舉杯笑道:“桓使君說得對,這是大晉國運庇護,當滿飲三杯!”
那邊司馬休之卻是心事重重,旁邊王獻之見了,出聲道:“公子覺得此事不妥?”
司馬休之欲言又止,最後他低聲道:“我要先趕回建康去。”
“這裡就有賴兄帶領隊伍回去了。”
聞言王獻之當即答應,司馬休之找到桓伊,說了幾句話,便急匆匆離開了。
王獻之知道,司馬休之必然有些事情瞞著自己,不過這倒正常,司馬氏皇族內部,有更親近的私黨,自己還冇有打進那個圈子。
對此王獻之安之若素,有些事情急不來,該是自己的,遲早會來,不是自己的,強求也求不來。
兄長王凝之的遭遇,一直印刻在王獻之的心裡,在他看來,王凝之就是操之過急,看不清形勢,才招致殺身之禍。
王獻之從來冇有將王謐看做是高門士族,對方的行事手段,完全冇有任何士族風範,動不動就掀桌子,根本就是個亡命徒。
遇到這種人,頭鐵和其硬撞,丟了性命,實在不智,好端端的,惹他做什麼?
所以王獻之一直看得明白,自己和王謐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扯上關係最好。
司馬休之同理,譙王司馬恬一派,是褚蒜子的死黨,又和司馬道子往來甚密,這是抱團結黨的,謀劃的都是大事。
來的時候,司馬休之曾數次暗示結交,但王獻之對此極為警覺,態度模糊,因為王凝之的前車之鑒,仍然曆曆在目。
當年王凝之憑著王羲之和司馬昱的關係,做到了琅琊內史,本來有光明的前途,但其偏偏急功近利,暗地腳踏兩條船,投靠司馬晞,和庾氏殷氏等人混在一起。
最初看上去冇有問題,但王凝之做過了界,觸到了王謐的底線,便即招來了殺身之禍。
王謐師出有名,和司馬昱的關係又不比王凝之差,而司馬昱得知王獻之背著自己做的事情後,更是放棄了保他,所以王凝之的死,完全是自作自受。
相比之下,王獻之清醒得多,他知道自己本事隻在書法上,要靠著這個走仕途,就不該做多餘的事情,插手兵事,更是大忌。
更何況他現在是駙馬,夫人是司馬曜的姐姐,關係這麼近了,還需要結黨嗎?
不得不說,王獻之這種態度反而救了他,因此在之後發生的一係列大事麵前,他得以置身事外,保住了性命。
而在司馬休之往回趕的時候,建康同時得到了北地的消息。
看慕容垂能做到這種地步,晉朝軍中統帥將領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鄧羌都死了,換做是自己,豈不是一樣下場?
而慕容垂雖然反的是苻秦,但他明顯要割據北地,接下來和晉朝交戰,這邊能擋得住嗎?
隻有郗恢卻很是高興,他早就厭倦了建康朝堂傾軋,如今倒有借口提前離開了。
他在京口家中,對謝道粲笑道:“我已經上表給陛下,說北地大變,宜早做準備。”
“這幾天,咱們就收拾家中行裝,全都到彭城去。”
“到時候離著青州近了,就能和你姐姐常見麵了。”
謝道粲懷裡摟著幾個兒子,笑道:“我看夫君才是想去見王謐了吧?”
“你不是和他決裂了嗎?”
聞言郗恢苦笑道:“你又取笑我。”
“江淮之戰後,我才漸漸看明白,人善被人欺,一味退讓,隻會讓人看不起。
“我固然忠於朝廷,但不喜歡被人拿捏。
“我倒要看看,我帶兵離開京口之後,誰能收拾這爛攤子。”
